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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3

      轻推门,门缝中射出一束晃亮的灯光,慕容斐立在门旁,望着夕雾妖娆的背影。夕雾此时已换了一身灰白色长袍,一顶白色纱帽置于梳洗台上。他似乎有些出神的看铜镜中自个儿的映影,连他的到来也不曾察觉。

      层层纱幕前四座滴露莲花状的宫灯发出的光芒,将背对它们坐着的夕雾投在阴影中,让慕容斐不能真切的看清他的神情。不过,他猜想应当是悲哀的罢。

      夕雾突然急切的在梳洗台的抽屉里找着什么,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他吁口气,小心翼翼取出一卷画轴。他神色肃穆,缓缓的将它展开,而后,绝美绝媚的脸上,忽现微微的笑容,纯洁无暇却又那般魅惑的笑容。

      一幅画。

      慕容斐只能隐约的看到寥寥几笔,并不清楚那画上是何等漂亮的景色,亦不明白那画是何人何时送予夕雾的……不,此时已能猜出几分了。

      他合上门,轻轻退后几步,而后朗声唤夕雾的名:“夕雾!摇微、怀袖、无歇都候着呢,不过是换件衫子,何须如此磨蹭?”

      “来了!”夕雾道。

      他推门看时,他正若无其事的拿起纱帽,魅眼望着他:“圣上,真不与我一同去么?与民同乐。”

      “朕自娱自乐也可。有安然公子与民同乐,百姓还有什么不满的?”慕容斐淡淡的笑,目送夕雾走远。

      夕雾跨出内室,回头望望一如往常的君王,之后便戴上纱帽出了外室。无歇牵着马,和与他相同装束,着灰白色袍子、戴白纱帽的摇微、怀袖等在中庭,见他来了,忙见礼。

      “不必,这就走罢,免得赶不上放灯。”白纱帽下,传出惑人的声音。

      “是!”无歇遂帮他上马,四人一马,渐渐远去。

      夜色正浓,慕容斐望着窗外墨染似的天空里那一轮圆月,淡淡的笑起来。蓦然回首,看着那梳洗台,他走过去,拉开抽屉。画轴果然在抽屉最底层,藏得极为隐秘。将画轴拿出,慕容斐微眯双目。

      画轴垂下展开。

      画上赫然一位美少年。

      绝媚绝美的少年。正纯洁无暇的笑着,带着不自知的魅惑。

      寥寥几笔,确是寥寥几笔,少年的美貌与风韵却恰到好处。多一笔则无神,少一笔则无韵。

      这画风简约,冷清,出尘,绝俗……就如作画者——濮阳国翼阳王,韩朝。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绝美男子。

      犹记得,五年前,他携那时虽已从他一年,却依然沉默无比的夕雾,与爱妹玉麒公主鄢月访濮阳。

      早已听闻曦宠爱一位臣子,其间暧昧,朝臣皆无法忍受,百姓却津津乐道。他不禁生出几分好奇。那身为将军的男子,究竟有什么好?

      越过慕容与濮阳边界天险高山后,前来迎接他们的,便是那位将军下属的臣子。

      他曾专程召他问过,你们家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

      我们家将军,姿容、才智、勇气,已非“人”可形容。将军……是神是仙。

      他笑,然而那臣子却是无比认真。于是他住了笑,看向坐在不远处,垂眸不语的夕雾。比这少年要美么?

      将军之美,神之美也;公子之美,精灵之美也。不可比。

      是么?是么?他挥手让他下去,叹道,虽有神之美,如今也不过天命帝宠儿而已。这话,触动了一年不曾与他说话的夕雾,夕雾抬头看他,嘴唇蠕动着:“圣上,夕雾,想见见这位将军。”

      一年默然,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淡淡的笑。自然可以。我们恐怕也会住进濮阳皇宫湖宫内,到时便可见着将军了。

      一个月后,到得撩晔。

      曦立刻为他接风洗尘,在宫中办了筵席。

      这筵席中并无朝臣,他与夕雾、鄢月进得殿中时,就看见一位白衣胜雪的男子,冷冷的站在曦身边,那份傲气,那份冷漠,那份绝美……确是神之美也。

      筵席中,男子不曾搭一句话,偶尔较温柔的望着与鄢月一般大的贞淑公主沐,后来才得知,那与他有几分相象的女孩儿,正是他唯一的血亲。

      洗尘宴后,他与曦、熙三人谈论幼时之事。无奈兄弟俩起了隔阂,熙不久便告辞退下了。曦便领他去逛御花园。

      御花园中,他们瞧见,夕雾追着韩朝,辛辛苦苦的追着他,不肯离开。

      韩朝停下来,冷冷的瞅着眼前的少年。

      夕雾笑了。一如画中纯洁无暇的笑,带着魅惑的笑。韩朝的眼神竟也柔了些……

      那时曦愤怒的模样,至今无法忘记。当真是妒忌之极。

      “管住那孩子!”他低吼道,却并未去打断他们。

      “夕雾对将军仰慕已久,只不过一个小孩子而已。”他淡淡的笑,“曦,你不会认真了罢。”

      “就便是认真又如何!”曦犹如困兽,“谁能指摘我的不是?!”

      “帝王,认不得真。”他叹息。

      “我不信。”

      “不信也罢。难道周旋于后宫之间,于你而言如此困难么?何不学学我?”

      “你如今何尝不宠那孩子?”

      “此宠非彼宠。你……陷下去了。长此下去,皇位不保。”

      那时曦不再说什么,只望他一眼,遂看向远远的湖边,白衣胜雪的绝美男子。

      曦真的陷落了。如今……更如困兽一般罢。

      收起画轴,慕容斐踱步到窗前。自从打濮阳国归来之后,夕雾便渐渐开朗了些,也渐渐与皇后成为死敌。

      本是沉浸在自个儿伤怀中的少年,甦醒了。是为着那男子甦醒,还是为着他自己?都有罢。

      “圣上!圣上!皇后打发奴才来问问,皇上去不去鸾凤殿?”

      外室门外传来内官的声音。

      慕容斐回首,淡淡的笑:“自然去的。稍后便来。”

      “是。安然公子呢?”

      “夕雾今日身子不适,怕扰了皇后的雅兴。”

      “是。圣上,要不要召御医来替公子瞧瞧?”

      “已经瞧过了。”

      “奴才回去复命了。圣上安泰。”

      “下去吧。”

      百里夕雾,百里流苏……让这姐弟二人反目成仇,是对是错?如今也不明白了,就这样罢……等待着。等待着无上的权威完完全全到手的时刻。君王望着窗外的明月,淡淡的笑着,傲然的笑着,伤怀的笑着。

      夜色明媚,圆月如盘。

      已近戊时,慕容国都凌宜的外城却仍旧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里,百姓们聚集起来,朝着凌河支流吟水而去。吟水流过凌宜外城正中央,逢年过节都是百姓放灯游玩的好去处。

      一匹白马与四个衣着与众不同的神秘人也杂在人群之中,缓缓的越过叫卖声不绝的街道,朝向灯火通明的河边。在他们周围的百姓们时不时的望望这四人,心知可能是贵人,忙给他们让出条小路来。他们却是不急不忙,随着众人的步子慢慢前行。

      “摇微,看,那些面具瞧起来不错,买两个送给太子罢。”白马上的人倏地道,勒住缰绳,面纱后,一双魅眼徐徐看向中意的铺子。牵马在前的大汉闻言停下来,伸手安抚着白马。

      “是,公子。”同样戴纱帽的一位灰衣女子应声,转身走向面具铺子。

      “公子,前方有个点心铺子,可要去瞧瞧?公子今日似乎胃口不好。”留在马边的另一位灰衣女子问。

      “去瞧瞧也无妨。不过,我倒是想吃名店璞陈做的糕点。”马上的人微叹。

      “公子,现在去西正街也可。”站在马前方的大汉道。

      “若是去了,得费不少时间,便看不上放灯了。”马上的人儿犹豫一会,以既软且甜的声音道,“怀袖,你去西正街买些糕点罢,记得要些生点,回去蒸来吃。顺便再去和范街冻杞铺子捎些果品糕点,如何?”

      “是,公子。”

      “买完后去河边找我们,我在第三孔桥等着。”

      “是,公子,怀袖这便去了。”女子欠身行礼,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

      “无歇,我们且走罢。”

      “是,公子。”大汉回头看了看女子走的方向,似乎有些疑惑,却也说不上什么,于是只有继续牵马往前走。白马连同三人,随着百姓们远去。

      待他们行远了,着灰白衣裳、戴白纱帽的女子自小巷中走出,转身朝内城而去。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她入了内城,在一座大官邸前停下,微微撩起白纱,仔细看看宅门上的牌匾——左议政邸。

      “是了。”她笑笑,上前敲侧门。

      “来者何人?知道这是左议政大人府上吗?”家奴在里头不耐的应答,随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猥琐的脸探出来,满是狗仗人势的神色。

      “谁啊!胆敢扰本大爷……”说着说着,竟呆住了。

      撩起白纱的美人魅惑一笑,万种风情,哪是这等下人见过的?“宫里来的,麻烦通告大人一声,就说百里夕雾前来拜访。”

      “是……是……贵人稍等……”家奴双目发直,涎着脸,目光舍不得离开这美人半分。

      美人目光流转,轻笑:“若不能通报,那夕雾便不客气了。”他径自拉开门,进屋。家奴只能呆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

      左议政、右议政,左将军、右将军,中府户统、中府史官、中府兵统、中府刑统、中府承旨,远征大将军,这十位朝臣便是被新官称为旧臣一族的十大官族族长。十大官族靠着先祖庇阴至今,享尽荣华富贵,作恶民间,早为百姓所不满。无奈他们大权在握,甚至可威胁圣上,因此无人胆敢冒犯他们。

      近六年来,当朝圣上受妖孽迷惑,渐渐不理政事,皇后借机干预朝政。外界传言,如今皇后任意进出御书房,俨然已光明正大的把持朝政。皇后夺权后,为稳固势力,多次提拔平民出身的正直新官,逐渐形成抵御旧官族的力量。一个月前,她正式开始削弱旧官势力,以办事不力之罪,将中府兵统、中府刑统及其亲近罢免,改任亲信。

      十大官族顿觉危机,暗中蠢蠢欲动。

      然而,对峙的两大势力都未曾料想到,有人早便预知了这一切。确切而言,有两人在皇后打算削弱旧官势力之前,便已经知道这场争战再所难免,且,旧官必败。

      这两人,一位,便是当今圣上慕容斐。六年之前,他就知道早晚会有此一决,一直暗中观战。而,另一位,便是此刻出现在十位大官眼前的……“妖孽”,百里夕雾。

      “左议政大人,近来可好?”

      他笑得千娇百媚。

      八位大官,连同两位已被罢免的重臣,冷觑着他,揣测着他的来意。他们虽然不齿眼前男子以色事主,如今却也无法再表现出忠臣的模样。他们,已经被皇后咄咄逼人的气势扰乱了心神。纵横官场多年,平素全无障碍,现下却面临着诛九族的危难,让他们不得不收起往常的蔑视,认真打量眼前人。

      “料想不到,大人们都聚集在一起了。怎么,今日出水节,左议政大人大办筵席庆祝么?”面对十只游刃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夕雾仍然笑靥如花。

      “是。不知安然公子大驾,老夫未曾远迎,实在失礼之至。”左议政赵尚,十官之首,是位老奸巨猾的人物。

      “哪里,夕雾深夜前来,未曾拜贴,是我的不是。”点头坐下,接过婢女送来的茶,夕雾轻启檀口道。

      老狐狸们陆陆续续坐下来,仍然盯着夕雾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分神。

      “安然公子此次出宫,可是前往吟水游玩?”右议政任许钶与赵尚使个眼色,小心试探。

      “是。一年未曾出宫,着实闷了。圣上便恩准我出宫玩玩。想想十位大人还是比游玩重要得多,因此便前来探望探望。”放下茶杯,夕雾巧笑道,魅惑的眼逐一扫过众人的脸,一一记下。他当初也只记得左右议政,其余人不曾来过夕照宫,可谓是生面孔。

      “公子说笑了,老臣们有什么大事呢?”赵尚攫着一把灰白胡子,笑道,其余人连声干笑附和。

      “怎么?大人们此次相聚,并非为了对付皇后么?”夕雾睁大魅眼,佯装惊奇,心中冷笑不已。

      十人尴尬得很,一时间无法回应,只得端坐对视。

      良久,茶也凉了。夕雾轻声笑起来。

      “公子,老夫听闻,公子与皇后不和……”赵尚招手唤人再上茶,细细打量夕雾的神色,揣度着。

      “确实不和。难道左议政大人担心我此来,是为了姐姐给你们一个下马威么?”夕雾笑道,清脆的声音响彻这间偏厅。末了,他住了笑,凝望着这十只老狐狸:“夕雾此来,是为了圣上!为了圣上,请十位助我一臂之力,除去百里流苏这窥伺无上权威的无耻女人!”

      “夕雾与百里流苏早已结下仇怨。如今她得寸进尺,竟想一人操纵慕容国,辱没圣上天子之威仪,实乃天地不容之事!为了圣上安危,夕雾私自造访左议政官邸,望十位能与夕雾同仇敌忾!”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过后。

      夕雾凝着俏脸,平静的品茶。

      十只老狐狸相互望望,之后皆露出了然的神色:“公子!事关圣上安危,老夫定当尽心尽力!公子切莫担心……”

      “那就……有劳各位了。”绝美、绝媚的脸上,露出令人无法直视的魅惑笑容,犹如山间被激怒的精灵,在发怒、发威的前一刻那令强敌放松戒备的媚惑笑容。

      圣上,如您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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