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鸾煞》藏鸦

5、第肆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世情艰辛遑论谁

　　   筀竹宫在大正宫的西南角，已经算是宫中位置最偏的了，虽然少得皇帝眷顾，所幸湘婕妤是个不好事的，不争宠，安安静静呆在偏僻深宫中，加上宫里毕竟还有位皇子，日子过得还不算艰难，还甚至有那么几分清净。
　　   可当寒莳的御辇停在筀竹宫的门口时，与曦华宫截然不同的荒凉，依旧让她的心一猛子抖了一下。
　　   有些剥落的漆墙上爬了半墙的捆石龙，油绿油绿的，却带着股子阴暗潮湿的味道。朱红色的漆已经盖不住墙，露出一小半青色的砖，宫门也有些旧了，门环上沾了厚厚的铜锈。透过半掩的门看进去，只能看见西墙根杂乱丛生的野竹子没规矩的乱栽了一片，格外绿得荒凉。里面一点人声的没有，安静的想是没人的空屋子，站在门口都有股子凉气让人背后汗毛都炸了起来，不像曦华宫，总是有鞋底子走来走去，修正东西的声音，和婢子内监支使做事的说话声，全是人气。
　　   “啪。”加了软底的陶粉色绣花鞋踩在地上，寒莳恢复了一贯天真烂漫的神色，回头吩咐跟着一起来的都在宫门口守着，自己则只带着文杏走了进去。
　　   “四妹！”文杏刚把门推开，二皇子很是嘹亮的声音就在安静的筀竹宫里异常明显的响起来。寒莳停下脚步，看向这个生母已不得宠，受尽冷眼却依旧生的阳光得毫无心机的二皇子莫栩。
　　   阳光下，莫栩咧着嘴笑着，轻轻躬了下身子，隔着锦鲤池，做了个不易察觉的请的姿势。他穿了一件纯白的鲤鱼暗纹锦袍，用一条深褐近黑色的犀角腰带束紧，还专门用块品相雕工都算上乘的鸾鸟衔芷环佩当做压袍挂在腰间，明显是刻意打扮了的样子。不过，看莫栩那件袍子已经有点发黄了的袖口和腰间的犀带，寒莳还是止不住惊讶，平日见莫栩并不在意穿衣打扮，六成新的衣服都算新的，以为是洒脱，看如今这光景，竟是无衣可穿么。虽说犀角在寻常人家算是金贵的事物，可在宫里就算是太过简单了。这时，寒莳注意到那块鸾鸟玉佩，玉是好玉，在曦华宫里的甚至大都比不上，可却明明是女子的样式。这如何成体统，寒莳心里念头才动，就立刻转头压低声音对文杏吩咐；“把月前父皇赏我的那块漆子拿来。”看文杏对着两人各自行了个礼一路小跑退下去了，才又扭过头，冲二皇子那儿走去。
　　   莫栩知道寒莳在打量他，却一点别扭的神色也无，坦坦荡荡的立在那处，身上仿佛带着活力，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大而明亮，弯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那神色明明是在说，锦衣玉簪金银加深的鸿嘉和自己并无不同。那种只属于十六七岁男孩的干净笑容，不带一点局促，更没有自怨自艾的落拓。寒莳眯了眯自己的眼睛，分不清到底是他的笑还是还有些温度的阳光，恍惚了她的视觉，反倒是觉得自己，有点古板拘泥了。
　　   其实景帝对莫栩说不上不好，但和寒莳这样如日中天的待遇比起来也着实不算好就是了。寒莳没去九重塔里听先生讲过书，但惠儿这张嘴什么故事打听不到，讲给寒莳，这些小边小道的东西自然也没落下。
　　   在寒莳的印象里二皇子总是不被排挤却也不被接纳的，好一点的宫里有点得脸的侍女都敢背底下数落他的不是，衣服，环佩什么的总没新的，那几样皇子必须戴的东西一年四季不换，大节能拿得出手的值钱东西也就那么一两样。
　　   但是总是笑的没心没肺，让人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以前看到莫栩这副样子，只觉他快乐平和的不似宫里人，但如今看见筀竹宫的光景，就不得不佩服湘婕妤母子二人的心境之定了。
　　   然而，寒莳从来没忘记那一次，这个书读得不出挑，武也不受人关注，生母受人冷落的二皇子的行止。
　　   那次是正德十年，年景不好。寒莳才过完七岁少年寿不久，就碰上了湖广大水，饿殍遍野，难民大量流亡至京师，朝廷大量开仓放粮都无济于事，难民越来越多，饿死的也越来越多。那时，也正是官家诛了岳丞相苏提督两家之际，朝野大动，内外之间，不知从哪开始出现一种声音，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子不仁，才天降大祸。
　　   一开始，景帝并没把谣言放在眼里，毕竟，民怨沸腾，打压一下便也罢了，难成大患。直到各地土地开裂露出几块七杀碑文：人灭万物以逆天，杀杀杀杀杀杀！下面以小楷写了：杀尽不平方太平。景帝这才警醒借以平息民怨。愚民，被所谓神迹蛊惑最最可怕。他立刻叫所有皇子皇女前去汀暨宫祈福，以示君恩浩荡，汀暨宫是一个在汴京远郊的皇家行宫，坐马车要三两个时辰。
　　   那时，景帝让所有皇室子弟沿路亲自递送银元宝给灾民，顺民意，平民怨。当然大家也是答应下来，可都是些皇天贵胄，娇贵得紧，平时连个下人的手碰过的东西都嫌脏，更别说那些流民，便阳奉阴违，沿途丢些碎银子下去便罢了。寒莳当时小，和自告奋勇要照顾皇妹的二皇子莫栩共乘一车，不消说，莫栩在宫里不受待见，再加上寒莳年少，他们的车驾也就为其他几个哥哥姐姐和几个得脸大臣的公子小姐让了路，自始自终一直行在后面。也就是因为这样，寒莳看见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要知道路途漫长，向外撒钱这种事情自然是做一会子就累了，这些龙胎凤子皇天贵胄们一路上了无生趣，便开始拿外面的难民找乐子，一会子将钱故意扔在空地上，看一大帮饿得面黄肌瘦的人一拥而上像饿狗扑食一样抢他们弯腰捡都嫌麻烦的碎银子；一会子又瞄着人把钱当镖掷过去；一会子有把抓满手的银裸子伸出车窗，停一下又拿回来，就为着人群失望的表情。
　　   这就是天朝最尊贵的人的摸样。寒莳还小只觉得有些不妥，虽然在黑爷爷处听了些天下不平事，但觉得百姓虽然可怜，但这些始终是小事，不值得自己出声，看见一边面无表情的莫栩，觉得自己还小，仗着皇帝宠爱就做出所谓正义姿态实在是没有必要，便也就没有做声。
　　   就是她作此想的时候，正好一枚不小的碎银子从大皇子的车驾里抛出，准确的砸在一个佝偻在路旁背对着喧闹的人群和天家车架的老人身上，顿时，血流如注。车里静了几秒，突然伴着一阵掌声爆出几声大笑，隐隐还有恭维言语。再看那老人，却仿佛没听见声音一样将银子拢进怀里，身体又瑟缩几下，摩挲着手，头都没回一下的继续蹲在角落里。
　　   “停车。”莫栩的声音不高却充满气愤。也不顾寒莳，只说了句：“鸿嘉妹妹坐好。”便自己跳下车，也不叫侍卫清路，拨开人群就那么挤到了那老人身边。这个举动饶是见识多广的寒莳也是吓了一跳，碍于自己是皇女，名声喧天，也不好下车，只掀起帘子目不转睛的看，离着丈远的距离，她只能看见两人的背影却听不见对话，只见莫栩递给那人一块干净的手巾把人扶了起来。过程中，她在某一瞬间看见那老人的侧脸，寒莳有点惊讶的发现，其实他并不很老，还不到知天命的样子。之后莫栩又对着那人说了点什么，才叫一个贴身侍卫将人扶走了。
　　   之后，莫栩也不再上车，只拿着银子，小心的分给路边的人，有人群涌上来，他也并不在意。身上为祭拜才穿的五缡朝服沾了土，还被几个好奇的小孩子摸了几把。
　　   仿佛被谁捏了一下心里最深的角落，寒莳的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像洗了热水澡一样，全身浸泡在温暖里。突然，前面的几辆车架，都不再向外丢银子，她知道，他们都在看着莫栩，心中讨厌他的假仁假义。寒莳敲了敲窗框，拉起帘子，把自己手里全部的散碎银子和一支和田玉的纹九龙玉钗并着几张印着万吉开元的万两银票递给边上伺候的一个小太监道：“把这个还有所有的钱都拿去米商那里买粮，然后发给老百姓。别忘了跟那帮米铺的讲，这是鸿嘉帝姬的银子和簪子。之后应该怎么办，他应该清楚。”寒莳眼神直直的看着颤抖着接过东西去的小太监，”要是让孤知道，这些钱没换到十万担粮食，或者没拿到流民手里，你就去找卖米的，一起去死吧。”
　　   鸿嘉帝姬是谁，自然不消说，光这个名号，用上了，何止千金万金，再说，这些钱，买十万石米绰绰有余，加上那根迦南进贡的古玉簪子，这买卖，怎么也是稳赚不赔，商会之前不开仓屯米只是为了提高价格罢了，如今有寒莳的官家身份压下来，又平白赚了这许多钱，如何会不愿意呢。
　　   “哦，对了。”寒莳又将那小太监找回来，有点无奈的看着被灾民团团围住的莫栩，“你再找个人，把二殿下请回来吧。”
　　   小太监颤巍巍的应声去了，一会功夫，莫栩才回到车里，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脸上的几个黑乎乎的掌印。
　　   “二哥哥，你脸上……”寒莳忍着笑意指了指他的脸。
　　   “恩？怎么。”莫栩闻声拿手背去蹭脸，哪知手比脸还要脏上几分，这么一擦，整张脸都花了。
　　   一看见他那长左右十分对称的各一片黑黢黢的污渍，终于还是撑不住哈哈笑起来，一开始还记得拿块蜀锦帕子捂着嘴，越往后，看他一脸木蹬蹬的神情，越发笑的连肚子都痛了，只好双手撑在腰上，但笑意却更止不住了。
　　   “哥哥。”寒莳递上一自己那块杜鹃花的手绢，”路上仓促没有水，你拿我的帕子擦擦吧。”
　　   莫栩略有点尴尬的笑笑，接过来就往脸上抹，不是不知道，这块手绢是几百蜀地织女同绣三月方成，但却浑不在意，让他生生当擦脸布用了，之后还擦擦车窗上带进来的灰尘，这下，这价值连城的蜀绣，就只能看得出是块抹布了。
　　   寒莳看了，又是忍不住有大笑出声，声音中，还带上了温暖的色彩。
　　   他们都是过早接触人情世故的孩子，皇宫里，所有人所有事，都会逼着你长大，然而，这个时候，放下小心尊贵，只是两个孩子，在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寒莳隐约记得，是谁说过，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多冷漠，就有多少人，多温暖。
　　   然而，那时她不知道，那此放肆的笑，让莫栩很久不能忘记，看着那笑容，仿佛天地回暖，春水乍融。叮叮铃铃的笑声中没有名门淑女所谓的端庄气质，那双笑的就剩条缝隙的杏眼，却怎么听怎么好听，怎么看怎么好看，一个八岁的少年心里，就认定了，记住了这个笑脸，决心爱护这个还有颗赤子之心的妹妹，这位炙手可热完全不需他费心的鸿嘉帝姬，也就是这一次的笑容，注定了以后，两人之间，扯不清出的亲情和权谋。
　　   而就这一次的无心之举，又给寒莳带来了个慈悲圣女的名头，也是她没想到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