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司小岸

4、4 还

　　还以为自己做了多大的觉悟后，生活就会恢复如往常。的确不行啊。我叹了口气，迎着那些焦灼的目光，那些闲言闲语，揉着惺忪的睡眼，踱进了学校的大门。
　　一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怪不适应的。我不知道教室里的那群丫头堆在一块嚼着什么舌根，我只听得蚊子般的嗡嗡声甚是恼人。一上午的课在我似睡非睡的状态下结束了。懒得回家做饭，我准备到食堂凑合一顿，然后赶紧回教室补眠。
　　也许是幻觉，我似乎看见一个眼熟的家伙站在教室外面。看见我出来，咧开嘴笑的很欢，拉着我就走，不顾背后那伙人的议论纷纷。到了僻静的楼顶，他献宝一般地呈上了他手中的保温盒。
　　“什么？”
　　“午饭啊。我亲手做的。”
　　“不用吧······”我推辞道。
　　他眨了眨他好看的眼睛，将筷子塞到了我手中，然后轻轻将保温盒的盖子旋开。
　　我倒吸了口凉气，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泛着光泽，溢着香气的饭菜成功地勾引了我的辘辘饥肠。
　　“嗞······”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了起来，吓了我一跳。显示屏上闪烁着黑雀的大名，又吓得我手一抖，差点失手将手机掉到地上。瞥了一眼饭盒，我扭过头尽量平静地接起了电话。
　　“喂。”
　　“嗯，出来吃饭，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晴天一个霹雳，害我差点从楼顶栽下去。他怎么突发奇想跑到这来了。我慌乱地回头看看那挂着无辜笑容的臭小子，又做贼心虚般缩了缩脑袋，脑子飞快运转起来。若如现在出去找黑雀，怕这小子会跟出去，到时真是不好解释。留在这的话，编个借口蒙混过去就成。快速地权衡完利弊，我颤巍巍地对着手机开口道：“那个，已经和同学在食堂了。”
　　“哦，是吗？”也许是我的错觉，黑雀的声音仿佛压抑着怒气，一时让我更加慌乱了。所幸的是，他紧接着就说：“那我先挂了。”
　　大松了口气后，心却被纠的更紧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异常讨厌地环绕在我心里。

　　那之后，这小子仿佛真将我当作了他的女朋友，不是送午饭来，就是来接我回家。每个晚自习下，更是必定候在校门外，风雨无阻。这样的日子就延续到了学期结束。明知道这样不可以，我却从最初的随他怎么闹，到莫名地享受起来。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不用再一个人走路，突然下雨也不用傻等着雨停，他会送雨伞过来，虽然每次故意只带一把。
　　于是，正式放寒假那天，他来接我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额？”他似是大吃了一惊，伸手来帮我拿包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后刷的抽了回去，“什么吗，原来你连我名字都还不知道！不管了不管了，你自己背着，算是惩罚。”
　　“嗯。”我抓了抓脖子，摸了摸头发，一时不知怎么接口才好。
　　“呵呵。”哪知头顶传来一阵轻笑，他夺过我的书包 ，桃花眼笑得微眯，“亚西，我叫亚西。”
　　果然，我听她们似乎就是这么叫他的。
　　“是假名吧。”不由脱口而出。
　　“真名，千真万确的真名。”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站在原地：“严亚西！”
　　“哦哦。挺好的名。”我边奉承他，边扯着他走。
　　“赫尔才是假名吧，你不是叫云钥吗？云倒是个奇怪的姓，你是少数民族吗？”
　　“哪里奇怪了，我怎么会是少数民族，不过严格说起来，云钥也不是真名。”
　　“啊·······”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继续追问我的名字，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然后又回头同我说话：“放假回去吗？”
　　“回去哪？”
　　“不回去过年吗？”
　　“回哪去？没地方回······”鼻子有些酸酸的，我微微抬起头，正巧看见天边飞过一只巨大的不知名的鸟，心里被掏的空荡荡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你一个人······”
　　“你以为我喜欢一个人住吗？做饭麻烦死了。”我故意挤出恼怒的语气来说话。
　　“那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嗯？”我是听错了什么话吗？惊讶地停住脚步看着他，见他奸诈地贼笑着也正看着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给我听：“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于是，我的脚，狠狠地跺在了他的脚上。

　　总觉得最近黑雀在故意避开我。
　　娜丽莉有事没事总还是来找我，但是但凡我出席的场合黑雀就避而不来，就算他本来在，一听我要去，便起身就走。
　　“你们是怎么回事？”娜丽莉不解地问我。
　　“不知道。”
　　“我问黑雀他也说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仔细回想，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就是黑雀突然跑到我们学校找我出去吃饭开始的。
　　回家郁闷地对着那只大黑猫，掏出手机翻了翻，终于还是没有拨下他的号码。
　　我觉得，什么事都顺其自然便好。黑雀避开我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竟然他不想见我，那我何必去找他，惹他心烦。
　　所以，后来娜丽莉带着哭腔给我打电话时，我还没心没肺地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去。最终还是满怀不安地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离家不远的现场。那一天，距大年三十只有两天了。
　　闪烁着黄色灯光的小巷里，娜丽莉跌坐在一旁，不停地抹着泪水，顾不得已经哭花的脸。她见了我，想要站起来，却只挣扎了一下，又无力地跌坐了下去。黑雀站在那，鬼魅一般，满身是血，手里似乎还拽着一把小刀。他回头来看我，眼神中有一丝迷离，进而是一种绝望。我的心跳的异常快，仿佛就要从喉咙蹦出来。我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臂，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受伤，不是他的血。不由地回头看去，那里倒了一个人，同样浑身是血。脑子霎时变得一片空白，眼前的场景莫名地和记忆中的重叠在了一块。
　　突然，黑雀丢掉了手中的刀，紧紧抱住了我，有些疼，但这瞬间便让我的脑子重新运转了起来。在我耳边的是他异常平静的呼吸。还是那样让人觉得安心。于是我也紧紧回抱了他一下，然后将他推开。
　　“娜丽莉，带黑雀回去。”我冷静地命令道。
　　她像只受伤的小鸟，听了我的话，又受惊一般地震了一下。我鼓励地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面对黑雀说：“这里交给我，你先回去。”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面无表情。我又轻了一把，他才慢悠悠转过身，也不管扶着墙勉强站住的娜丽莉，顾自离开。娜丽莉弯腰拾起她的包，抬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也摇摇晃晃跟着走了。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才低头重新审视倒在血泊里的那个人。无意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从黑雀身上粘上了大片的血迹，白色的外套显得异常狰狞。我蹲下身，捡起那把刀用纸巾包了塞进口袋里，凑到了那人的面前，看清了他的脸······
　　然后，再一次慌了神。
　　“亚西？亚西！”我推着他，拍着他的脸，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掏出手机，眼前一片氤氲看不清按键，手指也颤抖着老按不准地方，120好不容易通了，我只听到自己用近乎吼叫的声音报出了地点，“快点，快来啊。”那样不真实的夜晚，我害怕地搂着亚西坐在血泊中，我叫着他的名字，撕心裂肺，直到喉咙沙哑。终于听到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发出的鸣叫。
　　不能够再发生这样的事······
　　脑海里尽是亚西灿烂的笑脸，那么明媚，仿佛要融化在阳光里。·

　　“呦！”躺在病床上的他脸色还异常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试图抬手和我打招呼，却吃痛地缩了一缩。
　　我见状赶忙走到他身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那里甚是尴尬。
　　一旁的瘦高男子见了我，朝其他人眨了眨眼睛，于是一堆人及其速度地涌出了病房。我暗暗送了口气，开始捣腾起我带来的粥。亚西靠在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你做的？”
　　“废话！”
　　等我将吹凉了的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他以非常满意的神色一口吃了下去。等我舀了第二勺，回头竟见他瘪着嘴，一脸委屈。我立即紧张地放下勺子，问他怎么了。
　　“亏大了。”
　　“什么？”
　　“深藏不露啊你，早知道就不该给你做那么久的饭了，以后你天天给我做饭吧~”
　　“啊？”我哭笑不得地看着笑得一脸纯真的他，突然觉得非常后怕。差一点，我就真的见不到这样的笑颜了······
　　那天晚上，我翻着他手机，慌乱地不知这种时候，该联系谁才好。他的父母？他叔叔？可是我敏感地觉得，发生这样的事，亚西绝不会想让家人知道吧。于是我鬼使神差般拨通了那个在他通话记录中出现最频繁的号码之一——腊八。
　　瘦高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时，我没有认出来。明明之前有见过，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切的事物，人，都染上了不同的色彩。他也瞥了我几眼，然后掏出了手机，随即我手中亚西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让我有一种异常的压迫感。他，认没认出我是黑雀的人？有些后悔起自己的行为，要是被他知道是黑雀······那该怎么办？
　　见我没有吱声，他有些恼怒的喝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什么人？”
　　被他一吼，我突然就异常害怕地涌出泪来，一时没有控制住，蹲在地上，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直到被告知亚西已经没什么大碍，没有伤及内脏，只是失血过多。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做梦，瞪眼看着腊八，眼泪却怎么也没有止住。

　　亚西受伤的事只有我们几个当事人和腊八那伙人知道。他们叫嚣着要找这个吃了豹子胆的家伙报仇，我心下一沉，坐在床头手足无措。亚西伸出手来将我的手紧紧握住，给了我一个异常让人安心的眼神，然后对着那伙人说道：“不过是个没长眼睛的毛头小子，抢劫也敢抢到老子头上，这事你们都别管，我要亲自给他好看。”那语气里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狠，让我觉得有些害怕，脑海里不由地就浮现出那晚黑雀面无表情的脸。我突然就明白了黑雀那决绝般的拥抱，他是知道了之后的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鼻子酸酸的，不明白最近的自己怎会这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