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 月隐微尘》梵漱

61、第4章 曲都 夜羽回到房

　　夜羽回到房间时，苏慕语正坐在床沿发呆，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夜羽笑道：“怎么就起来了？我们今天不赶路，你可以多睡一会。”
　　“我已经睡好了……”苏慕语的声音细若蚊蚋，目光闪缩，不知落在何处。
　　夜羽走过去，拉着他坐下，柔声道：“你这一路辛苦了，让我好好看看。”清晨的阳光穿窗而来，照得房间里一片亮堂。少年俊秀的脸沐浴在阳光下，散发着健康活力的光泽。鼻梁高挺，剑眉斜飞，嘴角轻轻抿着仿佛在掩饰着什么。这并不是夜羽记忆中稚嫩的面容，经过风霜的洗礼，它已带上了刚毅坚强的线条，原本细嫩的皮肤也变成了健康的麦色。
　　夜羽的手情不自禁地停留在他的脸颊上，恍然想起不久之前，在那秋日的杨柳湖畔，青涩的少年曾言之切切地说：“再过两年我就比你大了。”其实他从未想过这个孩子会有长大的一天，如果可以，他宁愿一直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他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惜世事无常，如今他已失去了保护别人的力量，而这个孩子，也在不经意中长大了。
　　——这样也好，以后的路都要靠你自己走了。
　　唇边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手顺着苏慕语的肩滑下来，一路感受着隐藏在衣服下面的结实的肌肉，每一分每一寸都饱含着青春活力。
　　苏慕语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又扭过头去，脸上慢慢泛起几许红色。
　　夜羽的手停在他的腕脉上摸了摸，问道：“去年我教给你的清心诀，有没有坚持练习？”
　　苏慕语并不回头，答道：“一直在练的，已经到第五层了。”
　　“那就好，你最近要抓紧练习，到时候才好帮我去办事。”
　　“嗯。”苏慕语闷声应是，只觉心中又是迷惘又是矛盾，明明很想回头看他，脖子却像被系住了似的，怎么也转不过去。就像昨晚一样，其实很想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他身边，身体却僵硬得一下也动不了。想到昨晚，心里就莫名其妙的惆账起来。千里奔波终于找到他，应该是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吧。可是昨晚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响在耳边，闻着他身上的冷冽暗香围绕在周围，却硬是一宿没合眼。早上感觉到他醒来，又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不由吁了口气，听见夜羽问道：“怎么了？”便摇了摇头，暗暗捏捏拳头，鼓起勇气转过身来道：“语哥哥，我……”欲言又止。
　　夜羽挑眉笑道：“什么？”
　　苏慕语抿紧了唇角，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我很高兴，你能让我留下。”
　　夜羽一怔，脸上慢慢浮出伤痛之色，喃喃道：“对不起……”伸手将他的额发拂到耳后，低下头道：“上次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
　　“别这样说！”苏慕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怪你。只是你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撑着。”
　　夜羽抬眸看他，脸上的笑容完美无暇：“当然，我知道。”他的脸映在阳光下，原本如玉石般润泽的皮肤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唇色浅淡若无，唯有那双绝艳的眼一如往昔的幽深宁静，却在不经意的转眸间，隐隐透出苍凉和倦怠。
　　苏慕语盯着他看了半天，脸色慢慢阴下来，末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绮影拖着龙毅逛到下午才回来，带回了小山似的东西。她指使龙斯和龙文把东西搬到大堂，便坐在桌上开始分派：“这个蝈蝈笼、小风车、糖人都是我的，给我拿到房里去……这个笔筒给夜羽……这个簪子挺漂亮的，龙大少就给你吧！”抬头见晓筱站在旁边，跳下来过去塞给她一个荷包：“晓筱，这个给你，你看这上面绣工多好！”
　　晓筱刚想要跪谢，见到绮影眼睛一瞪，忙站住了，吱唔着道：“谢谢殿……谢谢小姐……”
　　“好说好说。”绮影挥着手又回到桌边挑了几样东西，才向着龙斯和龙文道：“你陪我逛了半天也辛苦了，剩下的都给你们吧。”
　　兄弟俩急忙道谢，见到绮影上楼去，这才松了口气似地瘫倒在地上，与自家主子交换着终于脱离苦海的欣慰表情。
　　晚饭大家一起在大堂吃，晓筱见到夜羽，自然是跪地不起，流了许多眼泪，夜羽耐心劝慰半天才让她平复下来。
　　绮影和苏慕语这对冤家虽然表面上不好争吵，暗地里却是剑拔弩张，四只眼睛瞪来瞪去。

　　第二天继续赶路，一路上绮影和苏慕语自是相看两厌，唇枪舌战是免不了的，只要有机会就会耍些小手段整对方。苏慕语生性纯良，远远不及绮影机灵跳脱，自然吃了不少闷亏，常常闹些拉肚子起疹子的小毛病。夜羽心知肚明，也不好说破，只得让他多呆在自己身边，倒苦了晓筱，常常夹在几个人中间左右为难。
　　这一路上暗涛汹涌，所幸还算平安渡过，几天之后就进了曲都城。
　　马车行了许久，苏慕语从窗子里看出去，只见城池宏伟，街巷纵横，酒楼林立，商旅如云，不由赞叹道：“曲都真繁华！一路上都没有见过这么繁荣的城市呢！”
　　绮影在旁边鄙夷地哼了一声：“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人！”
　　苏慕语瞪她一眼，却因为夜羽交待过让他不要招惹绮影而没说话，自转过头去看外面的街景。
　　夜羽清悦的声音响起：“卫国是人界国力最强盛的国家，而曲都又是卫国最繁华的城市，所以说它是人界第一也不为过。”
　　苏慕语暗暗得意，接口道：“是嘛，我就说呢。”
　　绮影用手撑住脑袋，嘀咕道：“只会躲在人家后面，算什么男人。”
　　苏慕语脸上变色，坐直身体正要说话，突然手上一紧，却是被夜羽抓住了。他愤愤咬牙，也不敢再出声，只能用目光在绮影身上狠狠刺着。
　　龙毅倒是很有眼色，见状忙打岔道：“曲都确实有不少新鲜有趣的东西，保证是你们以前没见过的，到时候我带你们到处看看。”
　　夜羽微笑道：“这样就谢谢你了。”又把苏慕语扯了一下。
　　苏慕语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杀人的目光，靠回垫子上，问道：“龙公子，这里都有些什么好玩的，不如现在就给我们说说。”他与龙毅都是豪爽的性子，又因为夜羽的关系对彼此都有些亲切感，相处了几天甚觉投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因此说话也随便起来。
　　“那可真就多了。要说吃的，城里仙居楼的驼蹄羹可是有名的，汤浓味醇，香鲜不膻，想起来就叫人流口水啊。要说玩的，虹桥附近演傀儡戏的、杂耍的、演口技的什么都有，还有从宋国过来的变戏法的艺人。至于城外的景点的就更多了……”吃喝玩乐本来就是龙毅的强项，此时卖力的介绍起来更是说得天花乱坠，他讲得眉飞色舞，苏慕语和晓筱都听得出神，绮影更是凑到了他身前。只有夜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目光却飘忽着，心神早已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马车在街道中穿行许久，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住了。
　　龙毅边招呼他们下车边解释道：“这所宅子是我派龙斯提前两天赶回来买的，仓促得很，也不知道合不合意，先看一看吧。”
　　院门大开，一行人漫步而入。只见龙斯领头，两旁仆从侍役数十个，恭敬列队相迎。
　　龙毅示意众仆役退下，只留龙斯和两名管事在旁跟随，引着众人进入。
　　迎面一面鹤鹿同春的琉璃影壁，富丽堂皇、光彩夺目。转过去就是一进院落，院中树木参天，洒落满地绿荫，清凉无比。
　　龙毅点头道：“格局倒还端正。”
　　龙斯在旁陪笑道：“正房大约都是这个样子，只求端正就好。小的想着叶公子爱清静，将来多半不愿在正房居住，挑选的时候就着意选了园子漂亮幽静，适合起居的。”
　　龙毅一拍他的头道：“你倒是会揣摩主子的心思，你又怎么知道叶公子不会在正房住？”扭头去看夜羽，只见他唇角挂着丝淡淡笑意，不是生气样子，心中暗喜，对着龙斯喝道：“你既对园子这样得意，还不快带我们去看看。”
　　龙斯这马屁拍着了，自然份外起劲，兴冲冲地带着众人由回廊穿过两进院落。推开角门，就见一片绿意，却是一片翠竹，清幽小道在脚下延伸，消失在竹林深处。道路由五色鹅卵石铺就，色彩斑驳，颇有古意。道边奇花盛开，竹林中石笋参差，仅此一隅就显出这园子的设计者颇费了一番心思。
　　竹林小路的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人工挖成的湖，湖中睡莲已舒展开枝叶，叶底有锦鲤嬉戏，两岸垂柳盈盈，花影横斜。湖边是一座假山，山上流泉淙淙而下，湖水绕山而去，水上一座曲桥，连着一片水榭，上书“梓晴阁”。
　　龙斯指点道：“马上夏天到了，叶公子如果喜欢可以就在此居住，凉爽又清静。”
　　龙毅向着夜羽道：“你觉得怎样？”
　　夜羽点头微笑道：“很好，让你们费心了。”
　　龙毅顿时眉开眼笑：“你满意就好。”
　　龙斯又带着众人走进去看，这片水榭甚是宽敞，除客厅之外还有六七个房间。龙斯又指点着外面道：“那假山后面还有一个院子，周围住着万年青，很是清静。再往后面的梅林边有座小楼，两处的景致都是极好的，小慕公子和萱儿小姐等会可以去看看是否合意。”
　　苏慕语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瞟了绮影一眼，却没出声。
　　绮影扯下一枝鸢尾花放在鼻子边嗅了嗅，娇俏的脸上挂着天真无暇的笑容：“我看这里房间够住啊，大家何必分开呢，住在一起才热闹嘛。”
　　“这个……”龙斯傻眼道：“住在一起不太方便吧？到时候各位公子小姐身边侍候的人都不少，这里是住不下的。”
　　“我才不高兴这么多人跟着呢，有晓筱陪我就好了。”绮影倚到晓筱身边，拽拽她的袖子，笑得璨然。
　　“可是……”龙斯还在踌躇，夜羽已说道：“就住在一起也挺好，我们不需要人侍候，这里该住得下的。”
　　龙斯见他看向苏慕语，目光中一片温柔，多少也猜出几分他的意思，又见龙毅对着自己微微点头，便应道：“既然叶公子也是这个意思，那就都住在这里吧。到时候我吩咐下人们住在别处，每日轮流过来侍候。”带着大家走到最里面，推开门道：“这间房宽敞明亮，又可以看到湖的全景，叶公子住这间可好？”见夜羽点头，又赶紧指着隔壁的房间道：“旁边这间地方狭窄些，景致也稍差，少爷您既然是主人，就委屈一下住这间吧？”
　　龙毅连声答好，脸上笑开了花，悄悄把手伸在众人目光不及处比了个夸赞的手势。
　　龙斯挤下眼，又引着大家往前走：“这一间房小慕公子你看……”
　　苏慕语还没来得及答话，绮影脆生生的声音已插进来道：“这间我要！”
　　苏慕语眉毛一竖，勃然道：“龙斯在问我呢，你抢什么啊？”
　　绮影挤挤眼睛：“谁叫你嘴太慢，凶什么凶！”扯住夜羽的袖子，嘟起嘴撒娇道：“表哥，你看小慕他又欺负我！”
　　夜羽神色不变，对苏慕语道：“小慕，不过一间屋子，你就让让吧。”
　　苏慕语愤然跺脚，想起夜羽的叮嘱，也不再多话。见绮影挨到夜羽身边，轻声细语地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表哥——”心中恨极，不由重重哼了一声。
　　龙斯陪笑道：“这边这间靠着假山，景致也是不错的，要不小慕少爷您就住这间吧。”当下将剩下的两间做为下人房，又选了一间做书房，就此分派完毕。
　　龙毅便着人将一应行李运过来。苏慕语在旁问道：“龙公子，你家不是在曲都吗？怎么和我们住一起？”
　　“啊？”龙毅一愣，眼光迅速在他和夜羽间扫了两下，摸着头干笑道：“我早就想买所宅子自己出来住，免得爹娘总在眼前唠叨，这次也是趁便。”转头见绮影正揪着鸢尾花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中嘀咕，借口道：“我去看看行李，免得他们粗手笨脚地弄坏了。”便带着龙斯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