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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时今天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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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今天下大势,由战乱渐趋统一,原先的十多个国家纷纷灭亡,只剩下了大夏与南越两国南北对峙。
南越少帝二年。
我今年15岁,自从8岁以来,父亲就逼我每天往自己脸上抹灰灰红红的颜料,使我的脸看上去疤痕交错,十分可怕。小小年纪的我虽对此深不以为然,但父亲一向威严,他的话我不敢不听,更何况8岁那年发生的事的确可怕。
不知为什么,自我懂事以来,父亲一直就禁止我出府门。那天,是我第一次偷偷溜出自己的家,来到大街上。哇,街上好好玩啊,有好多好多的人,不象我家,虽有一进又一进的院子,但每个院子都空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街上还有好多好多我从没见过的好玩的东西:有种圆圆的果子被人用一根小竹签串在一起,上面蘸着糖,真是好吃;有圆圆的小鼓,左右摇晃,就会发出清脆的冬冬声,真好玩……忽然,我发现自己被人抓住胳膊拎了起来,接着望进了一双年轻,或许还称得上好看,却让人十分难受的眼中,那眼中闪烁着当时的我不理解的光芒。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然后它的主人一把把我拢在怀里,不顾我的叫痛声,把我的脸使劲往外翻,嘴里叫着:“大家来看啊,好美的一张脸。”
一时之间,街上的喧嚣声如同忽然被人用什么隔音板挡住了一般,全听不见了。我忍住脖子上的不适向外望去,街上所有的人似乎突然被人用什么定身法定住了,全都站立如同泥塑木雕,而眼睛却都直直的望着我的脸。
在一刹那的寂静后,喧嚣声再起,所有的人都向我挤来,有无数双手臂伸向我,拉扯我的身子,甚至抚上我的脸。我害怕极了,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泪水如大雨滂沱般落下来。等我那身为南越国大将军的父亲带兵赶到,控制住场面,把我从陌生人手中夺回来时,我已经不会哭了,只会瑟瑟地缩着身子,这种情况过了好多天才好转起来。
那天,南越都城宁城的大街上踩死了十多人。此事惊动了南越国君昭帝,他颁下诏书,让我父亲带我觐见。
入宫前,父亲的脸色十分可怕,紧紧地盯着我,又凶狠又哀伤,也许自从那天街上回来后一直如此,但我此时才注意到。我再度缩了缩身子,又难受又不解,父亲从没有这么看过我,他以前的眼光总是又怜惜又疼爱。到底为什么?
最后,父亲长叹一声,叫来一名侍女,让她用一方丝巾遮住我的脸,然后把我抱入停在门口的马车,放在座椅上,自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向皇宫进发。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皇宫,第一次见到昭帝,虽然他是我的叔公。他躺在一张高高的宽大无比的床上,叫我走到他跟前。我看到这位家中人人不敢轻易谈及的叔公年近六旬,眼眶深陷,脸色苍白,似乎已病入膏肓;而且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惶与不安,原来当皇帝虽然威风,却也不是那么好玩。
在他的示意下,父亲上前解开了我蒙面的纱巾。在纱巾掉落的一刹那,我看见昭帝的眼中闪过同街上人一样的光芒。
“朕知道星雨留下了一个女儿,这些年来,你把她藏得很好啊!”昭帝的声音缓慢而无力,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
父亲仍恭敬地肃立着,没有出声。
“红颜祸水啊……八年前,她的母亲毁掉了我南越国战无不胜的将军,而今,这张一摸一样的脸孔怕不把我整个南越国都毁掉!”武帝的声音越来越高,接着,“咚”一声,一把匕首掉在我跟前,父亲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从皇宫回来,父亲把我叫到他跟前,手里紧紧抓着那把匕首,望着我的眼神再度出现凶恶之色。我瑟瑟发抖,一如风中的落叶,眼泪也一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知道昭帝想让父亲对我做什么,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仅仅因为我偷着出府门吗?我从此再也不出门就是了,父亲。我在心里说。
许久许久,父亲的眼神渐渐地转为柔和,而痛苦之色却更深更切。
“星雨,我怎能对我们的孩子,做出这种事呢?孩子没有做错什么呀!”父亲喃喃低语。忽然急切地把我搂入了怀中。刹那之间,我似乎明白了父亲的痛苦,明白了为什么别人都说父亲原先是个战无不胜的将军而现在只是个颓唐的中年人,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只准我呆在府中。当年事,我不知道,父亲从来不提,也不准府中其他人提起。但我深信,那必定是场震天撼地同时又让父亲痛苦万分的情事,它造成了母亲的去世和父亲的颓唐。也许终有一天我会知道它的前因后果,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父亲没有用那把匕首划花我的脸,只是从此以后要我用颜料在脸上抹出一道道疤痕,并专门派人教我如何抹,同时他也监视着我每天必须抹,虽然我再也没出家门。再长大些,我才知道那叫易容之术,从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每天,除易容和三餐时间外,我都呆在父亲的书房里。那是一个很大的书房,内中天文地理、术数占卜,无所不有。父亲原也是个爱书的人,只是现在他把时间都用在了布防和思念母亲上了。于是这里就成为了我的天堂,我喜欢这里,喜欢在这里翻动竹简时发出的清脆的啪啪声,喜欢这里将我的生命无限地拓展延长:我只有十五岁,可我在书中已经历了千年变幻、万种人生;我只有很小的空间,可我在书中已看遍大海翻涌、江河横流。
我甘愿我的一生就这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