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藤》金钱堆

4、【秋】

　　塞北的窃明关里风沙渐高，秋意已浓。

　　而会稽南宫氏的大小姐正在自己的私园里兜圈，穿着那件城中文绣坊新送来的衣裳。那颜色通体雪白柔亮，九重云纹缎上勾丝牵连着些玲珑环佩，一把白玉色细带勒出她纤细腰身，风轻轻翻卷起三尺曳地的凤羽百褶裙边，她整个人在一层极薄的软罗纱衣中笼着，映着庭中葳蕤碧树，在雨后新抹干的金兰露井前，哪怕只是颤巍巍的静静一站，便是清绝的人间殊色。何况此时她横波露嗔，瑶口死死抿紧，在廊上像一朵会移动的白玉兰般走来走去，那裙子便好像是风里的行云，涧中的白雾，越发衬得她飘渺风逸。她挽着飞仙髻，缀的是白玉珠翠步摇，手里却翻来覆去撅着一个男子用的碧绿长簪，似是恨不得把它撅断了……但最后又不舍，恨自己无用，猛地怒火攻心，撒手便把长簪扔到庭中小池里去了。

　　待得一位生的姣美妖冶的少年郎笑着走进来，她早又清清淡淡地坐在自己的箜篌边默然相候了。

　　少年也是一身白衣，容貌类如好女，光艳无匹，竟比这女子还好看些。他大喇喇的坐下，随意倚着放箜篌的黑漆木案，笑吟吟地说道：“四娘子这方小池可不得了，池底葬了那许多宝物贵器，又因近着你，什么玉佩坠子的，连带着池中鲤鱼乌龟，可别像书里说的那样成了精，还是那倾国倾城，风华无双的妖精。”

　　南宫流景并不作答，只靠着隐箕斜了他一眼。便是这样一睨，那光华流转的眸子那么轻轻一侧，便令人觉得心底一软，这世间不管是怎样的贞烈男子，只怕都要看痴了去。

　　花樊呆上半许，才掩袖低咳一声，低声轻语：“五娘子交代的事我去办了，那人去窃明关住了一夏，并无什么异动”花樊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继续低声说：“天气凉了，她怕冷，被送回来了。”

　　听他这样说，南宫流景似乎放松了一下，吁了口气，莞然笑道：“既如此，劳动大公子了。我已吩咐硝衣备下饭食，敢请大公子赏脸。”

　　花樊眉头一挑，勾唇：“这个嘛……硝衣的手艺，实在了得，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哈哈。”

　　名叫硝衣的绿衣婢女呈上了香气四溢的许多美食，两人却似乎没有心情，点烛之时便草草结束。

　　屋外渐渐暗了下来，突然一道霹雳照亮天地，随后雷声才或远或近地传来，声声有若重锤当胸砸下，刺入肺腑，心胆欲裂。倾盆大雨里花樊披了厚重披风，举着把大黑伞，在空空的长街上缓步走着，心里反复涂抹不去的，还是那个人，年少初见之时的模样。

　　幽火，双髻，稚涩的笛声。还有一霎那置身于百年古松林中的冰凉气息，拂过鼻端。

　　狂风里什么在呜咽作响，闪电照亮一瞬间的天地，灯焰剧烈的摇动一下，大雨轰然落下。宁六在被窝里辗转犹豫了许久，终是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汲上了鞋子推开窗户，往远处瞭望。此时她住的小楼外，无边雨幕在深沉的夜色里磅礴成白茫茫的一片，耳朵听着万木萧萧，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他们曾一道上过天山，涉过若水……最难忘那一年寒春雾夜，芙蓉故国，洞庭万顷，少年好看的眉眼，回首偷偷塞给她一把已经捂热了的冰凉匕首。

　　人什么时候会知道，刀尖会不会冲着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