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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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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的滁州城里,玉兰方谢,一夜春雨南风,又将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吹落了满地。浮芝宫的丫头早早跑来,把一封快信给宁六,彼时她为了绣一件凤穿牡丹的羽衣熬到天亮没合眼,窗外传来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清亮婉转似在云端。
非昨遥遥看见城墙一线挂在不远不近的天边,知道还有至少两个时辰的脚程,便寻了路边的石亭下马休息。泥泞小径边的野草石井也覆满艳丽轻薄的桃花瓣,他撩了几下,盛起来的水里还带有点点红菲。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和煦的春风把道路两旁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空气里雨后泥土的气味渐褪,带走了连夜赶路的疲惫,等路上的行人也慢慢多起来,他看看来路上烟尘漫起,便翻身上马。
等他接到她,去附近惯常光顾的那家客栈略作安顿,已过了饭点很久了,她的小嘴下意识的撅着,看见什么都想扑上去咬一口的样子。他只好先买了当地极富盛名的甜心薄饼来喂人,才去点菜,又买了一壶山酒,她喝的有味,一脸红扑扑的坐在阳光里,埋头吃菜看看窗外,就是不瞥他一眼。待到午后人静花影深,窗外不知谁家支的一竹竿衣服被风吹倒了,她睡得沉,他却十分精神,小心翼翼摸摸她的黑眼圈,才轻轻起身去外面看文书。
华灯初上了,从美梦里醒来,房间里有些昏暗,非昨正坐在床边看书,见她醒了递了杯手边的酽茶,又拧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她伸手没摸着自己的夹袄子,发觉忘了挺重要的一件事,忙问他:“我衣服呢?”
非昨点点头,搂她在身边坐好,从小桌上拿起一张洒金押兰笺,说“你衣里的。”
陈述句,很平淡的语气。
笺上是半阙词,“天津霁虹似昨。听鹃声度月,春又寥寞。散艳魄、飞入江南,转湖渺山茫,梦境难托。万叠花愁,正困倚、钩阑斜角。待携尊、醉歌醉舞,劝花自乐。”
字体优柔华美,简直能扑面闻见执笔人袖间的莫测香气。
她嘴硬,向他腆着脸笑:“这是我今年新练的字体,是不是很好看?”
非昨哼了声,眉头微挑,低下头把玩缀在床帏上的豆绿流苏。
她瞬间收受到了什么威胁似的,狗腿的笑着说:“这是姐姐去年六月在庐州一户庄院寻得的。”
他笑着抬起手摸摸她的睫毛,她狠狠地剜了眼他得意的脸,说:
“前天我在庐州寻得的,这个字体…………极像母亲。”
非昨停了一停,不置可否的应了声。
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从窗外的树隙间拂过,烛焰噗的一晃,暗了下去。
当这里夜晚最热闹的时候,非昨牵着她往楼下走,准备去逛逛夜市。
楼梯窄,有个富家公子打扮的人也正要上楼,非昨便掩了她在身后停在楼梯拐角处让路,她探头往下看了看,默默的低下头。等那公子擦肩而过,再回头去看穿着浅绿襦裙的小娘子,恰好见到她低头露出的洁白后颈。
正是花神祭,游人如织,街旁就是湖水河,沿岸边吊了许多白纸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倒映在脉脉流动的水中,花瓣也从灯影下打着旋儿流过。
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面,非昨虚扶着她正做介绍:“……三十年前布衣巷的夜宵摊……后来传进宫里,你小时候喜欢的红灯笼糖果不就是学着那个做出来的……”她转了一条龙,嫌弃的撇了撇嘴,非昨顺手递给老板几个铜板接过糖画塞到她手里。
糖画摊对面种着一丛女贞,浅白的光影下枝叶扶疏。几个衣服不怎么合身的人似乎在找什么,匆匆走过去了。
女贞树丛后有些暗,流水绵绵无声,他的手紧了又紧,眉毛纠结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顽固的下巴干巴巴绷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里面是些什么光景,他脖子后面这次新添的一道狰狞的伤疤现在也红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如果以后有了孩子,睫毛会不会有两个人的睫毛加起来那么长,那得多长啊。
她想着想着笑了起来,抬头看他还是一张怨妇脸,只好想个办法讨好一下,踮脚想去亲亲他却够不着,只好跳起来,结果鼻子撞到他的下巴,只好泄气的低下头舔糖画。
舔了没两下,鼻子被他摸了摸,又低下头来啃了她一大口糖画,慢吱吱咬了,再吻下来的时候,满嘴都是甜到腻死人的焦香。只是占完了便宜也还是不笑,搂着她又继续逛灯市。
快子时的时候,街上的喧闹散去了,好长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好歹拉了拉他的衣带,非昨停下来看她,她粘到他身上,抬头巴巴的望着他,伸手把汗湿的手放进他手里。他眨眨眼,叹口气抱住她,下巴压着她的头顶。
她闭了眼,侧脸贴在他胸口,静静享受这一刻相互依偎的心情。
头顶半天沉默。
非昨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长街,张了张嘴,还是说出来:“我知道。”
她点点头,抬手摩挲那道新的疤,问:“还疼么?”非昨摇摇头,又说:“你呢?”
她微不可闻的应了声,就趴在他怀里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