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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魇 婆罗门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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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失神般的呢喃诵念,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诵咏他的经书,那几乎破碎的声音在山雾间散开一圈又一圈的远去,如同湖面的涟漪。
似哀似凄的人早已失了往日出尘的风华,血色浅薄的唇绝望而解脱般的颤抖着,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他咧开一抹诡异的笑看着那一袭金黄袈裟的僧者,说:“我愿与君绝。”
他放开了手,成全了他的佛,得到的却是名为解脱实为禁锢的堕落。
似乎永为晨曦初至之时,池里的莲花永远都是盛开不败的模样。晨风习习,带着莲香四溢卷起残落枯黄的叶吹散薄纱般的雾。
雾里有一僧者,乌发夹杂了丝缕银丝,一身黑色的袈裟沉寂如夜,血色染成的念珠在晨光中散发着哀泣的光,他面对着莲池席地而坐,满是黑红梵文的双手捧了一朵千瓣的莲花,凝结的露珠自花上滑落,似是一滴泪,在水面惊起一片涟漪,也惊醒了那人短暂的梦。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有谁的声音清脆婉转,含着柔情脉脉,含着期盼许诺,在晨风中回荡。
僧者猛的抬头四顾,隐泛暗红的瞳孔带着疯狂的寻视着四周最终又落到了池中的莲花上渐复清明。
“待得这花开了,我便回来。”
有人身影模糊的站在晨曦最初的一抹霞光里,紫衣温雅,苍白的脸上满含笑意,琉璃色的眸子清亮。
“吾会等你。”
雾将那身影掩的缥缈虚幻,僧者却一如过去的千次万次一般的点头,然后含着一点笑意坚决的垂眸,他的手里有一朵莲华,花开千叶,姿态清尘。
一页书追着那血色的花瓣已经追了很久,然后在一处维谷停下脚步。
血流成河,堆尸成山,尽头是一袭艳红的衣正随风舞动,冷艳,嗜血。
“为什么?”他厉声责问,带着不解,带着不可置信,带着伤心。
清丽近妖,素还真正在擦拭双剑上杀人染上的血,一直束冠的发如今正散落了满肩满背,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却没了往日里的出尘,苍白的脸映着那眉间的朱砂只显妖异。
“为什么?”一页书又问了一句,他要得到答案,必须得到答案。
素还真冷笑,“自然是为了拿回他们欠我的东西。”他金红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直视着对面的人,没有了琉璃的纯粹而是死一般的沉寂。
一页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欠了你什么?”
“很多很多的东西。”素还真说“我为这个苦境舍生忘死多少回啊,可这些人又是怎么回报我的?他们的命是我救的,如今我拿回来何错之有?”
一页书看着素还真,他不在是清丽脱俗的白莲,甚至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他如同一朵绽放在尸山血海间的婆罗门,正欲用他的业火让整个人世堕入无间。
这不是他要守护的人,一页书在心里说。可是他又去哪里了?
“随我回去。”他捏紧了手里的拂尘,强迫自己看着素还真。
毫不犹豫的,素还真拒绝了:“除非你杀了我!”
杀,杀了素还真?
宝相尊严的佛者一时迷惘,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说:“随我回去。”
“哼。”冷哼一声,素还真这次直接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这般模样,素还真背叛了所有人匍匐于重临九州的魔息大帝脚下,三教联手对敌却敌不过素还真只掌翻覆。
曾经的苦境支柱如今却成了九州血劫的实施者,那样的令人意外。
看着远去的人影,一页书紧握的手,指甲刺破皮肤,温热的红点点滴滴,一如他的心,千疮百孔。
【当神已无力,不如魔渡天下。】
【此法甚险。】
【以养魂之术为由,自愿成为他的鼎炉。】
【依他之脾性,哪怕明知此时不妥,也定会接受。】
【然后,徐徐图之,期间汝正好可调养一番。】
【此般牺牲,汝受苦了。】
【哈,于吾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番解脱。】
琉璃仙境中,阴云笼罩,集聚与此处的武林正道无一不是愁云惨淡。
“你醒了。”
察觉到纱幔之后的动静,赮毕钵罗忙倒了杯温水撩开垂地的纱幔走了进去。
榻上躺了一人,似是气虚体弱,正望眼过来,对上那双宁静的眼。那是一个和赮毕钵罗有着相同容颜的人,是侠菩提。
就着赮毕钵罗的手喝了些水,侠菩提又躺了下去,他看着窗外。
“时机就要到了。”
侠菩提神色间隐含着不忍和悲悯,这让赮毕钵罗有些不安,可他终究只是抿了唇站在一旁沉默以伴。
所谓的时机,便是阴月和阳月相叠的时刻。魔息大帝的魂魄还没有和他的身体融合,他们要在阴月和阳月相叠时同时毁去魔息大帝的身体和他的魂魄,在他最虚弱的时刻。
幽暗的洞府里,雕刻着精湛浮图的椅子上有一人端然安坐,他只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呼吸,却仍然给人以足够的魄力与威压。
素还真站在椅子前,他注视着椅子上的人,死一般的寂静。最终他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一切终将开始,一切终将结束。
天上风吹云散,露出一轮皎皎明月如玉盘,却不知寄托了多少人的相思和愁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字一句,如叹息般的呢喃,他望着天上的月,笑的决绝。
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似乎永远高高在上,圣光笼罩的佛者,他笑着:“今夜之后,一切都将结束。”
“吾当渡你。”一页书望着在风中恣意舞动的红衣,一字一句,一如他的普度众生的决心。
清脆的笑声忽而响彻天地,素还真取出双剑,冷眉轻挑:“废什么话,秃驴,动手吧!”
一时间,红芒与金芒照彻大地,那是魔与佛的倾世之战。魔胜则天下倾覆,佛胜则天下安。
要报以怎样的决然才能对倾慕已久的人说出那句话了?
【我愿与君绝!】
可他累了,是在太累了。
忍不住的便赌了一场,却是输的意料之中。
白莲之路,梵天护航,只在他为天下之时。
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份该烂在心底的倾慕而已。
时时在他跟前念上邪,却从未想过他到底懂不懂,自欺欺人终究也在失去屈世途后到了尽头。
侠菩提一声叹息,与赮毕钵罗分别带了人开始布阵,双月将要相叠,必须在那一刻杀了阵中的人,一切的天时地利都是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能成功。
他仰望着以死相搏的两个人,他们曾经并肩同行在这个血雨腥风的江湖里,相互守护,相互依偎······他垂眸,在心里惋惜,却开口,声音响彻魔息山:
“梵天,时机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