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浩瀚的故事》凌驾

1、那些年、那些事 一

　　挤压小塑料袋子，发出噗的一声，袋子破了口。
　　任浩瀚从破了口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草莓味的，嗯，其实还不错。他满意的眯起眼睛，露出个短促的笑容。然后拎起行李袋，从小卖铺门口离开。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放过寒暑假了，但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
　　所以这次主任突然说，可以连休五天年假的时候。浩瀚傻乎乎的愣了三分钟，才兴高彩烈的冲出主任办公室。
　　所以，他现在才可以在这里。一条寂静的小马路边，有一个小小的杂货铺，浩瀚刚在那里买了二根棒棒糖。
　　他现在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观察着这条小马路，腹议着。比如，那边的墙角磨损了，那边新搭出一段围墙了，那边种上了新的梧桐了……等等等等。
　　棒棒糖快啃掉一半的时候，他站到了熟悉的店门口。那是一家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宠物店。浩瀚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大学时有三年他是在那里度过的。打扫打扫卫生，喂喂宠物，见到漂亮的小妹妹就聊几句。

　　在这些看似惬意的日子里，浩瀚消耗着大把大把的看似荒芜的青春。
　　只因为他既不想像书呆子似的好学生一样泡在实验楼，也不想像单细胞生物似的坏学生一样泡在酒吧。
　　“哎，浩瀚，你来了啊。”
　　思绪被打断。
　　出来倒水的小老板叼着烟头看了眼差点被泼到的任浩瀚，语气平淡的仿佛浩瀚才刚刚离开又马上回来了。
　　“不要又在里面吸烟啊。”浩瀚夸张的皱着眉，从对方口中抠下烟头，在墙壁上摁灭了才随手扔在路边的排水渠里。
　　“有这样的主人，真是可怜呐。”
　　“喂喂，真挑剔。”
　　即使这么说着，小老板淡淡的脸孔上丝毫没沾染上其他神色，在墙壁上敲了敲食盆，抖光里面残留的水迹后，才转身重新进到店里。
　　脚上的夹趾凉拖的木质底板在青石路上发出啪啦啪啦清脆的声音。
　　“也不要像刚才那样随随便便的倒水在马路上啊。”
　　只是想这么说，至于小老板听不听得进去，浩瀚并不在意。他把行李袋甩上肩膀，然后跟着走进那家小店。

　　一进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的气味。
　　浩瀚揉了揉鼻子，抱怨，“又没开排风？都说了，即使开空调的时候，也要开着排风嘛。”
　　无奈的翻了白眼，为空气条件极差的宠物们表示哀伤。浩瀚一边逗弄着一只漂亮的三层别墅笼里的龙猫，
　　一边念道，“不能只是单一的提高住房条件，相关的再上一级的各方面的生活条件也得跟上。”
　　“嗯嗯。”

　　毫无深意的敷衍。
　　浩瀚摇了摇头，穿过房间，走到暗门出推开门，把行李袋扔进了里头的小房间。
　　“我还剩下三天。”
　　浩瀚一边打开排风，一边开始整理起看起来有点杂乱了的宠物架。
　　“嗯。”小老板把食盆重新塞进一个笼子里后坐到靠门口的柜台里的高脚椅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燃前想了想，“够了。”
　　“有紧要的事？”
　　“唔…不算吧。”
　　“那还那么急。”
　　“啰嗦。”
　　“总得给个理由，我可不想难得的休假结束在莫名其妙的拜托上。”
　　“……”小老板快速的皱了下眉头，“别管那么多。”
　　“别抽烟啊。”
　　“知道了，真是。”
　　浩瀚叹了口气，每次跟小老板谈话总是……‘噗’的一声，靠里墙的玻璃缸里的银龙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浩瀚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我记得你不喜欢鱼的。”
　　“唔唔”
　　“发生了什么事么？”浩瀚觉得很奇怪，虽说有好长的时间没有回来过，但是再次踏进这里的违和感并没有因时间而慢慢消散反而越来越突显出来。
　　听到慌乱的声响，浩瀚转回头看向小老板。

　　他们认识起码五年了，从前那个总是笑的倦倦小老板也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也许总是窝在店里的关系，皮肤没有被晒和的感觉，也许吃得是宠物粮的关系，身材总是瘦瘦单薄的。
　　嘛，当然吃宠物粮什么的那只是浩瀚无聊时想象下的产物。
　　但不管怎么样，小老板是个不错的人。

　　“怎么了？”
　　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个浩瀚一直觉得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表情的小老板，此时正露出微些紧张的慌乱在收拾着随身零碎的东西。这让浩瀚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句。
　　“啰嗦。”小老板背上小包，抱怨的拿出打火机，“都交给你了。”
　　他这么说着，就拉开了店门。
　　浩瀚还没反应过来时，又见他急急忙忙退回了店里，像一支小仓鼠一样转了两圈以后，快速的朝里面的小房间走去，“别说看到我。”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浩瀚眨巴了下眼睛，莫名其妙的皱了下眉。

　　“哈尼~想我没~~……喂，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哦，不对，你在这里干什么，想要抢劫么？”
　　非常大声的声音从猛然被拉开的移门处穿透进来。
　　浩瀚差点把手上正拿着的转盘掉在地上。
　　“喂喂，光天化日之下啊，你是熊胆么，况且这里有什么可以偷的么，这里可没什么好偷的哦也不是没什么好偷的，喂喂你好意思偷宠物……转盘？15块一个的，不至于吧喂，看你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好意思和小老鼠抢转盘啊……”
　　浩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抬起空着的手举在身前，试图阻止那个炸毛似的人不停的蹦跶句子，以及带有攻击性的前进步伐。
　　“……小老鼠们就依靠转盘来保持自己的活动量防止赘肉啊，保持欢快的体型啊，要知道它们一直被关在笼子里是多么的可怜，多么的无聊，多么的不健康！你怎么忍心剥夺它们的乐趣，况且你也没办法用转盘啊不是嘛，啊！你是为了你家里的小老鼠来偷的么，因为买不起所以才用了这样的方法么，虽然很不好，但是看在你那么疼爱家里的那只的份上，我可以送你哦。但是你不可以偷嘛，好吧，这样不是偷了而是抢劫了，可你不能抢劫啊，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偷啊，水箱里的银龙鱼除外哦……”
　　这个人，这个人是哪里得出那么多的结论啊！浩瀚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年轻男孩。
　　“……哦哦，你不会是来偷人的吧。我告诉你哦，不可能！哎，老板呢，啊！你是不是为了抢劫这个小小的转盘就杀人灭口了么……”
　　深吸了口，浩瀚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
　　他几步上前，单肘押着对方肩膀把人按紧在门玻璃上，把转盘放在柜台上后立刻伸手捂住了对方喋喋不停的嘴巴。
　　对方的眼睛瞪的很大，手掌下的嘴里呜呜的发着闷哼。
　　“静一下，OK？”
　　男孩拼命挣扎着点头。
　　即使如此，浩瀚也觉得不可以相信这个人而没有放开。
　　“我，看店。你，有事？”
　　男孩的眼睛瞪的更大了，急促的呜呜声无法表达他的意思了。浩瀚叹了口气，松了手，退后几步。
　　“什么！你看店。他转让给你了，那个笨蛋怎么可以，多少钱，我的鱼怎么办？！”
　　浩瀚无奈的抬手抚了把脸，试图在对方语速极快的话语里找到意义。
　　“他不在。”
　　男孩猛的收住话语，静了几秒，爆发出有些大声的惊讶，“他不在？！”
　　“不可能。”他转而开始在不大的一目了然的店面里东找西找，连刚进的维嘉猫粮袋也打开来看过。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冲到了里边的小门口粗鲁的推开门。
　　门里面的小房间空空的，静静的。唯一的小窗户掩合着。
　　浩瀚已经可以想象出小老板打开小窗户，以体型优势挣扎一下挤出窗口逃之夭夭的情景。
　　他觉得他似乎可以理解一向淡然的小老板急着离开的这件事。

　　站在门口呆愣了几分钟后，男孩静静的转过身，脸上两道泪痕夸张的连着鼻涕荡在上唇。
　　浩瀚深吸了口，克制着再次翻白眼的冲动，抽过柜台上的纸巾递了过去。
　　“呜呜……哼……谢谢……呜……”
　　“不客气。”
　　“我…后天就要…走了啊，就就这么短的时间他都都……哇哇……怎么可以嘛……好伤心啊……明明要负责的啊……作为主人条约的第一条不是要负责人么……哇……”
　　浩瀚决定无视这个满脸水渍的男孩，他把视线落到了柜台后的张贴着领养条约的墙上。
　　那张纸，他第一次光临这家店的时候就有了，之后，他亲手取掉了破旧的，更换了一张新的条约。
　　他记得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像是被什么重重的敲打了一下昏沉的头，然后醒来。

　　浩瀚侧头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男孩。
　　他想起，记忆里小老板叼着烟擦着积了灰的笼子说道，“那种一时兴起领养了宠物，又在某一天抛弃它们的人，还是被回炉改造的好。明明抛弃和被抛弃是一件那么复杂、困难而又严肃的事。……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领养什么的……”

　　浩瀚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和小老板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知道，看似主人们挑选宠物，但其实宠物也是会挑选主人的。如果宠物选中了主人，那么，它们是会用毕生去会记住他们。

　　“不见了，找回来不就好了。”
　　浩瀚拍了拍抽泣的男孩。
　　男孩抬起脸认认真真的看着浩瀚，“……找回来”
　　“是啊，有一次点点又一次失踪了，他找了一星期。”
　　“然后呢。”
　　“……”浩瀚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舔了下唇，“不去找，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了，去找，总是机会。”
　　男孩盯着浩瀚看了很久，突然跳了起来，迅速的冲出了店门。

　　“我可只有三天啊……”
　　浩瀚自言自语的重新开始整理店铺。

　　那只，点点。

　　一只漂亮的玳瑁色小杂猫，有着圆圆的眼睛，灵巧的耳朵，软软的身体，修长的四肢，长长的尾巴，。

　　会甜甜的喵，会歪头眯眼，会走优雅的猫步，会跳搞笑的舞蹈，会和自己的尾巴玩耍，会啃咬站着鸡肉粒的手指头，会在趴在柜台的阳光里睡觉，会被风铃声惊吓着掉下来……

　　小老板总是抚摸着它长长的尾巴说，她是最漂亮的，而且她一定会长得很长。
　　它又一次失踪的时候，小老板不停的找不停的找……

　　七天后的一个傍晚，店前那条马路的远远的尽头，点点，残破的躺在钢筋废铁的臭水沟旁。

　　刚下过雨，空气湿湿的。
　　小老板在那里，站了很久。

　　而点点，再也不会从猫粮袋后探出小脑袋。

　　浩瀚提着垃圾桶扔进一根棒棒糖的小棍子，突然想起来，那另一只糖，他还没给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