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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欲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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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你是妹妹,我是姐姐,你不能抢我的东西。”
“姐姐所以先生于世,便是为了照顾后来的妹妹。你应当照顾我,让着我。”
……
我的安澜,自幼聪颖,才智过人。
但是,我是谁,我不知道。没有人会来告诉我。我从未出过那高高的围墙,从未看过那四方角外的天空。日子是怎样过去的,我不记得了,总之吃得极坏,还有时常要受欺负。我睡觉的灶厨里有个小个子的厨子,他说那些人是这座府上的少爷们。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只来找我一个人。
“野丫头,来,从这里爬过去。”
灰黑色重重地压下,那些太过遥远的悲苦记忆,统统只剩下残破的影像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声音。
我惊恐地往后躲,大少爷柳浮腰间挂的玉佩一晃一摆,大笑着一脚踢在我身上,很疼很疼。
“哈哈……”
二少爷柳销分开两条腿站着,他的侍童拿泥往我脸上抹,把我往他的*驱赶。
……
不!不!不!!我哭着,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凶恶的面孔,落在一张陌生的极美的脸上。他晶透眼睛极端冷漠,可是那脸上没有笑,没有戏谑。我手脚并用爬过去,紧抱住他的腿,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死死的,不肯松开。
“啊,柳权啊,一起来玩?”柳浮说。
“没兴趣。”头顶上传来冷冷的声音,加重了我的恐惧,愈发不肯松手。
“那你……”我能感觉到柳浮的魔手向我伸来,却停在半空中。
“柳权,爹说过的。你不要给自己找事。”这是柳销的声音,然而我记得他们都开始向后退。然后恐惧的源头消失,剩下铺天盖地的寒气,我仰起头,对上那张美得不可思议的脸。
我以为我见到了安澜。
我的安澜,她去哪里了呢?
他弯下腰,扶我起来,双手很白很纤细,像女孩子一样,手背肌肤是养尊处优的娇嫩,手心结着一层茧,记不清厚度了。
庭院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忽然抱住我,紧紧地,我诧异,些许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我颈部的皮肤上——他在哭。
我不能明白他的哭泣。那哭泣是隐忍的,浑身颤抖着,不敢发出声响。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哭?
他是柳权啊,柳府的三公子,府上主人柳蒙最最宠爱的儿子。在柳府的公子中,他年龄最小,却是唯一有自己的独院的,叫做“兰苑”。
他为什么要哭呢?那年我十岁,他十岁,我住进了他的兰苑。然后在兰苑空荡的屋子里,他扶着我的双肩,告诉我:“你叫冶雪。知道吗,你叫‘冶雪’。”
那张脸离我好近好近,黑亮的眼睛里除了火焰般跳动的某种感情,找不到眼泪。我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安澜不是不会哭,是没有哭泣的资格。我们两人注定不可以无拘无束地流露内心的脆弱,她就用她强撑出的坚强,来为我换取这份权利。
“三公子,等一等!”
赶走柳浮、柳销一帮人后,柳权搂抱了我大概有一刻钟,放开来,用他白白净净的手握住我枯瘦脏污的手,拉着我往高墙的外面走:“跟我走!”
“三公子!”
柳权身上的寒气暴涨,小心翼翼的避开我,在天地间冻出薄薄的冰霜。
我随他停住,回头看。厨房的门被打开了一扇,一个女孩手扶门框站在走廊上:平庸的五官;头发乌黑发亮而且浓密,编成一条*的辫子,垂在一边的肩膀上;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也嫌小了,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腿;光着一双脚。
她叫“冰仪”,十三岁,是厨房里的帮工,我们不曾说过话。
被柳权寒气森森的眼睛盯上,她裙下露出的双腿开始打颤,说话结结巴巴,仍是坚持要说:“我、我是她的、好朋友。”
柳权还是只盯着她。过了会儿,他那骇人的寒气稍稍消退,带着我离开。
为此,冰仪说,三公子是很好的人。多年后我想起她的这句话,不禁笑出眼泪,泪涌不止,我的安澜,算是个很好的人吗?
或许是。至少在当时,借着那句“我是她的好朋友。”,冰仪成功脱离厨房的苦海,陪着我住进兰苑。柳权将她刨坟揪祖地查了个仔细,确定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但也不是柳蒙等安排的眼线后,准许她到兰苑来服侍我。冰仪通过向他汇报我的动态,可以赚到大笔的银子和珠宝,塞满了她双层的百宝箱。
对于我,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搬入了另一个牢笼。虽然没有了柳浮等人的欺辱,也住进了宽敞的居室,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兰苑也空寂得太过可怜了。里面仅住着我和冰仪。我仍是仰望,仰望比厨房大上几倍的天空,可那也同样是一块被圈禁的天空!
我奋力丢出手中的石块,它飞跃高墙,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线,落在兰苑的外面。
“姑娘,我要出去,你想要些什么东西?”
七年,冰仪的头发垂过了膝盖,绾成大大的发髻,盘在头上,用四根银簪固定;脸上扑了翠屏坊的粉,涂了润红色的胭脂,也开始显现出女子的娇艳动人;穿着桃红色缎面绣银线团花的衣裳,脚下蹑着精美的绣花鞋,都是新制作的。
七年来没有人走进这座院落,它似乎是被人们给遗忘了,门口却天兵般立着四个高壮的守卫,冰仪能走出去,我却不能,他们会拦住我,说:“姑娘请回。”
我摇头,和冰仪呆得久了,自然而然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冰仪“哦”一声,要走。我又叫住她:“冰仪,我想要一把琴。”
我想要一把琴。兰苑藏有大量的书籍,名人正传,稗官野史,或者趣味横生,或者枯涩难懂,应有尽有。冰仪不识字,从不碰。我未曾想过自己居然识字的问题,闲来无事,见无人来管,总偷偷拿来看。里面有一本残缺的琴谱,最受我倾爱,转而极度渴望得到一把琴,无论好坏。
“一把琴啊——”冰仪若有所思,对我说,“好,你等着。”离开了。我目送她走向兰苑的拱门,通过时,无人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