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竞天择》紫蔷薇

2、第一章

　　裴家有女，生而能言。

　　我就是那个传言中的裴家么女，裴忆雪。我不是神人或天才，之所以生而能言，完全是因为当时小小的婴儿身躯里住进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

　　对，我就是那个穿越了千年岁月而来的魂魄。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可惜，时不待我，我因一场不可预知的意外，来到这个动乱的年代，过往种种都成了过眼云烟，我成为一个带着前世的记忆的古代闺秀。

　　不过有得必有失，至少我得到了新生。

　　记得我来到这个年代，睁开眼时见到一个留着两端捻成棱角形略微上翘胡须，穿着打扮很奇怪老头，正以万分悲悯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是谁？”这是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无法形容我的声音如何，但显然吓着了他，因为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个怪物一般，不过很幸运的我没被他一脚踢飞，否则我也不知道我的魂魄又将飞向何处。

　　当他伸出一只手指来探我得鼻息，然后将我抱离竹篮时，我才惊异的发现自己的渺小，也才认识到自己婴儿的身份。说实话，当时的心情真的很复杂，也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谁能接受一个成为什么都不能自主地婴孩的事实呢？

　　当然，从了解到自己的情况后，我就忍着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不管别人如何逗弄。因为我深知这是自然规律，我只是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儿。

　　之后我跟着老头回了家，做了他的女儿。

　　他叫裴世矩，也就是历史中提到历经北齐至唐数朝，频易其主，但均受器重的那个好命的裴矩。裴矩有五个儿子，都比我大上二十多岁，甚至他的孙儿都要比我大上一截。我当然明白我不是裴矩的亲生女儿，但是对于亲生父母是谁，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裴矩对我很好，宠溺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尊敬意味，可能真的和我得身份有关，所以不想知道不代表一点都猜不到，只是我不想深究。

　　隋炀帝为享乐开通运河，大兴土木兴建汾阳宫，令田地荒芜，民不聊生。忠诚直谏的臣子流放的流放，屈死的屈死，为保命，我曾规劝裴矩远远的避开这是非之地，转战西域。这样既可以避开是非，也能保证他在朝中的地位。也许裴矩也本就有此打算，所以很快他就奏请了出行，也获得了隋炀帝的批准。在裴家的这十多年，我跟随裴矩多次巡访于甘州、凉州、沙州各地，与胡商接触，并招引他们到长安、洛阳贸易，见识到了很多即使在现代也无法领略到的自然风光，也见识了隋末社会群雄并起的社会格局。

　　所以我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琴棋书画我没兴趣，刺绣扑蝶我嗤之以鼻，我只爱看医书，可惜我没带本《本草纲目》来，对照着看会容易接受理解得多。不过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实在是太差，感冒发烧都可能会丢掉小命。医者不自医，我只能努力不让自己生病。

　　“小小姐。”语带埋怨，我的小丫环佩儿用力的推了推我的肩，拉回我的心神。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日子，所以收拾物什时我小小的走了点神。

　　对了，炀帝要再下江都，令父亲伴驾，我也是随带的家眷之一。此刻父亲和哥哥们还在外面地马车上等着我，我必须要快一点才行。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出门，奈何父命难为。

　　“来了，来了。”随手从柜子里扯出几件衣服扔给佩儿，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医书抱在手中，“你看，这不是好了吗？”

　　“小小姐！”佩儿懊恼得跺跺脚，认命的替我折叠打包，又替我挑了几样饰物放入包裹里。“老爷这次是随皇上去的，拜托小姐你也注意一下你的形象好不好？”

　　佩儿虽然比我大五岁，可是我感觉她就象个老妈子一样啰嗦。虽然我得外表只有十岁，但我也知道自古红颜薄命，美貌是最致命的催命符，平凡才是福。

　　站在佩儿背后，看她东忙西忙的替我张罗物什，不甘的威胁她：“知道了，你再啰嗦我就让小慈陪我去了。”

　　将包裹打上结，佩儿转身叉腰，露出晚娘面孔，“你敢？”小慈丢三落四的本领是神仙也会抓狂，而且佩儿对她尤为反感，原因当然是小慈的嘴比较甜，比她更会讨人欢心。

　　“当然不敢了。”我吐吐舌头，挽着她的胳膊，“走了，爹他们一定等着着急了。”

　　佩儿无奈的任我拉着往外跑，“走慢点啦，小小姐。”

　　呵呵，才不要，我要跑步锻炼身体的。

　　我们乘坐的船追随者炀帝的龙舟南下而行。一路上，盗匪四起，我们走走停停，炀帝对行舟速度极为不满，又调来数千民众做纤夫，更使得怨声载道，而引起一场场暴乱。炀帝震怒，命李渊派兵护驾并对暴乱进行镇压。

　　行舟上的生活很是单调，除了翻看书籍，我唯一打发时间的活动就是站在船头，任清凉的河风吹乱头发。看着岸边瘦骨如柴的纤夫一脚深一脚浅的拉着有胳膊粗的纤绳，那绝对是一种视觉冲击，压抑而且悲哀。我不会悲天悯人，但看到如此惨状我会更加提醒自己的处境更为低调行事。

　　他是谁？

　　岸边那个穿这白色儒装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扶起一个因乏力而摔倒的纤夫，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白衣染上泥渍，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纤夫饮用。一个难得一见的好心人，他身上散发的良善气息引人注目。

　　也许感受到我的目光，也许是不经意看到了我，他朝我微笑了一下，和善的点了点头。我也点点头算是回礼。他再次露出善意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没入人群中。

　　我竟对这个陌生的少年产生了莫名的好感，真是不可思议。

　　“小小姐，回房吧，老爷正在等你用膳。”

　　佩儿一直觉得裴家的这个小小姐很奇怪，明明就是个半大的人，却喜欢装深沉，有时说的话更让人摸不清头脑。虽然从小就伺候着小小姐，她却从来没有摸清过她的心思。

　　收回目光，转身回舱房。

　　见我进来，阿爹一扫满脸愁容，拉我坐在餐桌前，并夹了一块鲈鱼放在我面前的碗内。“尝尝看，东都可吃不到这种好东西。”

　　看到满桌的珍馐佳肴，再想到外面那些黑瘦如柴的纤夫，真是一点食欲也没有。再看看强颜欢笑的阿爹，“你有心事？皇上为难你了？”

　　裴矩放下筷子，轻抚我头顶的发，“没有的事。快吃吧，最近都瘦了一圈了。”

　　我拉过他的手，双手握住。“别骗我了。我知道阿爹不是个爱逢迎拍马的人，但遇上了这样的皇帝，要想能多为国家做点事，只能如此。忠臣美名谁不想要，但也要留得性命才行。右侯卫赵大人不就是个例子，所以阿爹，你没有做错。”

　　“唉！”裴矩叹了口气，反握住我的手，“我知道瞒不过你。雪儿啊，你太聪明了，我就怕你的聪明会害了你啊。等这次回东都，我得给你找户好人家，这样我才能放心。”

　　她长得越来越像她娘了。如果在太平盛世，她绝对不会平凡一生，可是现在，拥有美貌与智慧只会毁了她。

　　“阿爹，我才十二，你想的未免也太早了点吧。”虽说古代女子出嫁早，但我可接受不了，也不想嫁一个陌生人。而且，我无法说出口的是，我们再也回不了东都了，隋炀帝会被宇文化及杀死在江都，而他将背上更难听的叛国投敌之名。这是历史发展的轨迹。

　　“对了，哥哥们呢？”我转移话题。

　　“他们啊，去找李二公子喝酒去了。说起这个李二公子，真是一表人材，能文能武的。唉，要不是他和长孙家订了亲，和你倒是挺般配的，可惜啊。”

　　李世民吗？幸亏。我可不想成为他后宫中的一名，我只要平平淡淡安稳度日就好。

　　“阿爹，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再说下去就要没完没了了，就此打住最好。

　　入夜。

　　阿爹和哥哥们在龙舟上陪隋炀帝饮酒作乐，佩儿和其他下人都已退下。

　　桌上的宫灯径自发着微弱的光，毫无睡意，我躺在凉榻上，只得睁着眼静静的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龙舟上传来的阵阵奏乐欢笑声。

　　嗤嗤嗤。

　　什么声音？我坐起身看向窗外，赫然一道黑影扫过窗纸，接着远远传来一阵骚乱，然后是禁卫军的呼喝声。

　　刺客？

　　我迅速走下床，拿起放在枕下的匕首，躲在门侧，只要门被打开，就可以完全掩藏住我的身形。

　　吱嘎。

　　门果然被推开，然后闪进一个人影。虽然隔了一扇门，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沉滞的呼吸声。

　　他似乎受了伤。

　　见屋内没人，黑衣人立刻将门合上，倚在门板上喘息。

　　机不可失，我趁着他略微放松的片刻将匕首抵住他的腰侧。以我的身高，实在无法将匕首放在对我最有利的位置，他的颈侧。

　　“你是谁？”

　　黑衣人身形摇晃，面目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汩汩的冒着鲜血，看来是失血过多了。“在下秦叔宝，得罪了，小姐。”

　　说着想夺我手中的匕首，可能因受伤的缘故，让我轻易的闪了开去，还在他掌心划下一道血痕。

　　看他如此模样也伤不了我，我才放下心来。从脚步声可以听出，外面岸上的人越来越近。

　　救他，还是抓捕他的念头在我脑中反复，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才行。

　　不管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赌一把。

　　我将他拉至窗口，“你会不会游泳？”

　　秦叔宝点点头。

　　“禁卫军上传搜查是迟早的事，你最好在外面人还没有发现你之前跳下去，在船下呆上一炷香时间。”我从包裹里拿出一只瓷瓶，倒了一颗白色药丸地给他，“这是止痛丸，能暂缓你的疼痛。记住，只要你能支持的住一炷香时间，我就能保你脱险。”止痛丸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止痛作用会有点，但也不可能立马见效，只能看他的意志力如何了。

　　“你？”秦叔宝讶异的看着我，似乎并不信任我。

　　“现在你只有相信我。快，没有时间了。”我催促他。我还要将屋内的血迹擦净，实在没时间和他磨蹭。

　　秦叔宝接过药丸放入口中咽下。“大恩不言谢了。”说着穿过窗台跳下运河。

　　我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但愿他会大难不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