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竞天择》紫蔷薇

13、第十二章

　　梅红、竹翠是宣华夫人的贴身女侍，端庄雍容虽不及宣华夫人，却也算是美艳佳人。

　　后宫里的女人，有美貌就会有野心，就会盼望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是宣华夫人一早就知道的。

　　宣华夫人很受隋炀帝宠爱，但她并不稀罕这份宠爱，因为她是先皇的妃嫔，不能为先皇守节已是她心上最大的痛。她不喜欢甚至可以说痛恨她的两个侍女，因为她们是帮凶，但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后果是严重的，她和她们都承受不了。

　　昨天他派人传话说要来凝霜殿就寝的，可是人却一直没有出现。她并不会觉得失望，他是个喜爱女色的人，也许又是半路上看中了哪个宫人。

　　天已经大亮了，可是竹翠不但没有替她值夜，而且现在梅红也没来伺候她更衣梳头，这是进宫三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汲着单鞋，宣华夫人轻轻走到寝室旁边的小隔间，那是梅红、竹翠平常居住的地方。虽然就在她寝室旁边，她却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也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难道他们还在睡？轻轻的推开门，轻移莲步跨过门槛，而眼前的一幕让她愕然，床上赫然躺着三个衣衫不整姿势暧昧的人，一个是强要了她的丈夫，两个是自己的侍女。

　　她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当并不觉得失望，因为她对他从没有过希望。对自己的两个侍女，她们欺上瞒下一心想获圣宠，她不想管也管不了。所以，现在这种结果是必然的。

　　她又轻轻退出房间，帮他们掩上门，回到自己的寝室。今天就开始抄写佛经，抄满三千遍，当是为自己的不贞向先皇赎罪。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宣华夫人想当做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息事宁人，偏偏她的这两个侍女自以为高人一等而处处要和她过不去，不是拒绝服侍的工作就是出言讽刺。她知道她们郁卒的心情，可是被皇上宠幸而没有封赏的例子也很多，她们并不是例外。而且那个始作俑者都不说话，她又凭什么要帮她们出头？

　　抄了一天的经书，腰酸背疼的，还浑身是汗，宣华夫人转身对自己两个闲闲没事干的侍女道：“你们去帮我准备洗澡水，我想洗个澡。”

　　“娘娘，我们可都是伺候皇上的人，万一我们不小心闪到了腰，伤了腹中的龙种怎么办？”梅红立即祭出护身金牌，拒绝做事。竹翠在旁边直点头。

　　其实烧水抬水这事都有宫里专做粗活的宫人做，她们也只要到门口吩咐一下就行，如果这也能闪到腰，那以后她们可都不必走路了。更何况就一夜，谁能保证此刻她们肚子里就肯定有龙种在？

　　宣华夫人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理会身后那两人的嗤笑，自己起身去吩咐外屋的内侍去提水，顺便请个太医过来，最近气不顺的厉害。

　　诊脉得出的结果竟然是她有身孕了，这是她始料不及的事。本以为自己的不贞是随时可以得以解脱的，现在却有了血脉上永远解不开的联系。

　　她曾想为先皇留下子嗣，先皇却先她而去，现在她却有了自己仇人的孩子，这对她而言是多大的讽刺。

　　听说他知道她怀孕了很高兴，派人送了一堆补品过来，可是他却一次没来过，听说最近大食送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美女，他正忙着宠幸她们。

　　她知道她的两个侍女倒是气得牙痒痒的，不过也不敢在有所造次了，毕竟龙种在她肚子里，受不得丁点损伤，否则她们将吃不了兜着走。

　　在静养的一个月里，她想了很多，包括是不是要留下这个孩子。她没有野心，不想能母凭子贵，永远在这后宫占一席之地，她也舍不得这孩子，虽然不想他生在这个互相倾轧的世界，可他又将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娘娘，求您救救奴婢，奴婢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竹翠跪在她床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只让人厌烦。

　　是啊，她也怀孕了，就在那一夜。可是就算被宠幸了，没有记录，谁又能证明这孩子是皇上的？除非得到皇帝的亲口承认。可是皇帝的女人也多了去了，他又怎会记得住这一场露水之患？向皇帝要结果无疑是自找死路。

　　不能证明孩子是龙种，她和腹中的孩子都只有死路一条，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也是她之所以她找上了她的原因。

　　“你要我怎么救你？”宣华夫人幽幽的开口，虽然她不喜欢她也不想称了她的心，可她肚子里的的的确切是龙种。

　　“奴婢腹中确是皇上的孩子，求娘娘为女婢做主。”竹翠一听宣华夫人的口气有一丝松动。立刻扯住她的袖口，急切的说出自己的期望。

　　做主？宣华夫人垂下眼帘，扯回自己被拉住的衣袖，“我做不了主。我会先帮你瞒着，你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再说。”

　　“谢娘娘，谢娘娘。”竹翠开心的直叩头，脸上满是不切实际的梦幻神色。只要孩子能生下来，她就有希望了不是吗？如果是个男孩，她就可以母凭子贵，一步登天了不是吗？

　　“梅红。”宣华夫人唤着站在一边的另一个运气不太好的侍女，“你先扶竹翠下去休息，要好好伺候着。”

　　“是，娘娘。”梅红恭顺的扶起竹翠，缓步走向她们的房间。在转身的一刹那，宣华夫人明显的看见了她眼中的妒火和嫉恨。

　　但愿这几个月能安安稳稳的度过才好。

　　怀胎十月，宣华夫人产下一女，取名为雪。小婴儿白白胖胖的，颇惹人喜爱，宣华夫人的笑也多了起来，有着初为人母的喜悦。

　　皇帝也非常高兴，虽然不是男孩，却在雪儿刚出生时，因为手臂上带着一朵红梅胎记，国师曾来为她批过命，预言雪将来会辅佐明主成就不世之业。他自认为这个明主就是他自己，并立即下旨给了这个孩子前所未有的荣耀：护国公主。

　　宣华夫人怀抱着婴儿轻声哼唱着哄她入睡。她只是后宫妇孺，只盼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找个良人，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借着孩子出生之喜，隋炀帝又大宴宾客去了，这凝霜殿也是热闹异常，各宫妃嫔都带来礼品来道贺，人人都在夸赞雪儿的可爱和天大福气，只是口气中满是嫉妒和酸涩。

　　让奶娘抱雪儿下去，宣华夫人心不在焉，客套的应酬她们。偏偏在这档子上竹翠快要临盆了，而这帮人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她总不能端起架子赶人吧。

　　夜深时分，人终于都散了，竹翠的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宣华夫人揉揉自己酸痛的腰肢回到自己寝宫。推开门，幻觉般的好似有道人影从眼前闪过，仔细看有没有，她摇摇头笑自己有点神经质。几个时辰没见到自己的宝贝了，她快步走向摇篮，想亲亲孩子。

　　奶娘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子都盖住雪儿的脸了，这样对小孩子的呼吸不好。

　　宣华夫人轻轻捻起被角，怕吵醒了孩子。可当她看到被子下面孩子那毫无生气的小脸，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也是气息全无，可触手犹有温热。

　　“娘娘！”不知何时走近的梅红突然发出惊叫，“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杀死自己的孩子！”

　　宣华夫人跌坐在地上，脑中只盘绕着一件事，她的孩子死了……

　　梅红急急的唤太医去了，然后太医都是摇着头叹着气的来了又去；皇上也来了，他咆哮着，怒火震天；各宫也来人了，对着她指指点点，这一切她都知道，可是没有什么感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帐顶出神。

　　“娘娘，公主的尸身不见了。”一个宫人慌慌张张的跑来，跪在地上，殷殷哭泣。她是看守雪儿尸身的宫女。

　　不!她保不住孩子，不能连孩子的尸身也保不住。宣华夫人跌跌撞撞的下了床，冲向摆放尸身的灵堂，崴了脚也不自知。

　　小棺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孩子呢？

　　“我们快去禀报皇上，竹翠刚生下的女婴手臂上也有个红梅胎记呢。”

　　“肯定是护国公主又投胎了……”

　　门外急急走过几个宫人，看不见人影，却留下这两句很清晰的对话。

　　她的脑子顿时清明无比。是她们！在她还没有意会到雪儿已死时，梅红如何知道她已断气？雪儿刚死，竹翠的孩子为何恰巧有个同样的胎记？

　　是她们丧尽天良想出头才杀死了她的雪儿，是她们利用雪儿的死想一步登天……她们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

　　沿着墙角，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的来到主殿。隋炀帝果然正抱着那个新出生的婴儿，心情愉悦的赏赐着下人，包括给他女儿的母亲名分。

　　自古男儿多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心。

　　软软的瘫坐在地，任由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大理石地上。

　　一切都太迟了。对不起啊，孩子……是娘对敌人的仁慈害了你……

　　对不起，别怪做娘的狠心，不能为你的枉死做什么补偿，娘从此长伴青灯古佛，请求佛祖让你重新投生，别再出生在这如人间地狱的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