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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聽雨.聽語 ...

  •   京城,暮秋,夜涼如水。

      丑時,十五月圓,清風明月,明亮的月兒映照出一地潔白,應該是萬籟俱寂的深夜,但不管是東區的還是西區的,花街仍是一片熱鬧繁華,千水樓自然也不例外,飲酒作樂的人們,酒是一壺一壺的喝,歌是一曲一曲的唱。

      此時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幾個年輕的才子與富家子弟們作起了詩,似是為了比出誰的才華要好些,誰的詩意境又美了一些,不甘示弱的,一首又一首,一篇又一篇,作出了波瀾壯闊的、輾轉柔情的詞句。

      樓裡的公子們彈起了琵琶、琴箏,笙簫聲中,詞句入樂,聲音最好的幾位公子一個挨著一個唱了起來,幽怨哀傷的、深情繾綣的,頓時間,整座千水樓歌聲、曲聲夾雜著歡笑聲,好生熱鬧。

      趙子如在人群中一道歡鬧,也跟著唱和了幾句,接近寅時的時候,他感到有些不勝酒力,便悄悄地退了出去,雖然已接近千水樓歇息的時候,但興味正高的人們一點也不想就此結束,酒仍是一壺一壺的喝著,歌仍是一曲一曲的唱著。

      他離開前廳,往花園中走去,園中小橋流水,波光粼粼,雖在深夜裡只是一片漆黑,但連接著每棟樓的迴廊上點著油燈,不是很亮,但別有韻味。

      月已入西,廊下的水池只有一片幽暗,映照著微弱的燈火,他覺得自己宛如走在鵲橋之上一般,那感覺就如翱翔在天際之上一般,只是不知,橋的那端,是不是有個伊人亦癡癡地等著他的到來。

      想到這兒,趙子如不禁地笑了笑,他發覺自己真的醉了,要是從前,他可不會有這麼風花雪月的想法。

      他來千水樓無非就是為了尋歡作樂,那是從前的他不被允許的,但即使是他能自主的如今,他仍是清楚自己的身分與自己當作之事,他很清楚那個將來會成為他的妻子的女子,不會是他的最愛,但絕對會是最匹配他的。

      他從小便知道他的親事不會是由他自己做主,而且他無從選擇,他不是皇兄,他沒有爭取的餘地,皇兄已經任性了一次,他就不該再任性,因此,他亦從沒想過情啊、愛啊之類的事情,從來沒想過他是否需要擁有。

      只是,或多或少,心裡還是覺得遺憾的,也或許是十九歲的少年正值叛逆,在千水樓裡,他尋得一份他所貪圖的依戀,而且他並不介意他所擁抱的是男是女,又或者是為了貪圖他的什麼。

      當初,他會來到千水樓,也不過是因為他想知道,讓他皇兄寧願不做皇帝也要迎娶的男子,是在什麼樣的地方長大,遭遇過什麼樣的事物,他沒想到的是,他會被這兒的安詳寧靜所吸引,也壓根兒沒想到他們並非在此相識。

      轉過幾個彎,千水樓的迴廊曲折輾轉,他不是千水樓的常客,但也絕不是生客,只是千水樓裡的迴廊多如天上繁星,就是天天走,怕是也要迷路的。拐過幾個彎之後,頓時覺得有些分不清東西南北了,走過一片黃花林,迴廊的盡頭是一座月門。

      趙子如心想,既然已經分不清這是何處,不如繼續走去。

      他穿過月門,門裡,彷彿穿天的翠竹迷亂著視線般的生長著,風動竹搖,傳起一陣一陣的喀喀聲,像是閻王打板子的聲音,有些詭譎似的陰翳。

      遠處的歌聲與樂聲仍升騰熱鬧著,聽著,卻彷彿是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似乎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就如外廳的熱鬧與此地毫無關係似的,就像這裡並不是千水樓的一部分,穿天的翠竹中,只有一片靜謐,寂寞孤獨的靜。

      千水樓他雖還不至走遍的地步,他卻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寧靜而清冷,似乎與世隔絕卻,又如於世浮沉的蓮,那麼樣的孤傲,此處,有一種他從來都不懂的寂寞與孤獨。

      他信步走著,接著,他聽到有人唸著詩歌,似是在唱著的,又似是唸著的,一聲一聲、一句一句,似哽咽,似吟詠,一字泣紅、一句痛徹心扉。

      趙子如循著聲音走了過去,那歌聲也愈加的清晰。

      月疏星稀,清風如水,一曲唱罷還一曲;
      紅绡羅帳,五陵曲散,誰是無情誰有情;
      人生四喜總有全,一夜春宵誰留情,同船渡後誰留?誰走?
      悲歡離合總難全,多情總讓無情傷,雖是無情、還說有情。

      樓台竹欄,蘇穹斜斜地椅著樑柱,長髮飄散、白衣如雪,纖白的指尖夾著一壺陶瓷,清香的酒味深深淺淺的飄散著,他就著壺嘴,喝一口,唸一句,溢出唇角的酒液,滑過他纖細的脖頸,他擦也不擦,任酒水濕了衣,留下一片淺黃。

      秋風捲起他的衣帶、長髮,臉龐、脖頸一層薄薄地晶瑩剔透,夜深月淺,趙子如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看到一抹淺笑輕輕地掛在唇角。

      奏一曲美人,再奏一曲美人;
      朝如青絲暮成雪,青春年華轉眼逝,絕色難留;
      紅燭盡,誰曉色衰時、愛已弛;
      牽掛穿腸如毒藥,怨極無人花雪中,天不老,情難逝;
      怨極天未老,情已逝;
      天未老,情已逝、情已逝……

      趙子如認識蘇穹,千水樓的老闆,絕色美艷的輕淺一笑,雖然因為他臉上那道疤失色不少,但他始終是千古難得的美人,他的圓滑與經營手腕讓千水樓成為京城第一的小倌館。

      在他的記憶中,他總是輕薄、不正經的笑著,抿著唇笑著的時候,如一尾狡猾的狐狸,時時地算計著什麼,他像所有的商人一樣,重利輕別離。

      生為何意,死有無情。

      此刻,趙子如聽著他的歌聲,卻有柔腸斷腸、哀莫猶如心已死一般的滋味在心頭縈繞不去,一如細針,輕巧的紮在心頭,不深,但疼極了最深處。

      趙子如似乎是驚動了蘇穹,他回過頭來,仰頭看著身後的他,夜深不明,但微弱的燭火下,蘇穹仍是看到了站在那裡的人是誰,趙子如亦看到蘇穹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驚動,與幾不可察的哀傷,接著,便是他慣有的輕浮淺笑,他的臉上,那殘忍的疤扭曲纏綿,那抹笑猶如哭泣。

      蘇穹問,笑容依舊狡詐,卻難掩語氣中怯弱的顫動,「二爺是怎麼逛到了蘇穹這宅院來的?」

      趙子如笑了一笑,他答道:「清風明月就適合對月獨酌,奈何俗世紛擾總是纏人,只想圖個安靜,蘇老闆不也是?」

      蘇穹似乎愣了一愣,黑眸微垂,似乎思考著什麼,他轉過頭去看著早無月兒芳跡的西天,黑漆漆的,一個星子也不見蹤影,對月獨酌,好個對月獨酌。

      「身在俗世總嫌煩擾,身離俗世卻又寂寥,人生在世,總少不了悲歡離合。」

      蘇穹遞過手中的酒壺,趙子如拿了過來就口,想也不想便是一大口下肚,卻怎知蘇穹喝的是百年佳釀,清如水、烈如火,趙子如喝得急了一些,嗆咳了幾下,蘇穹椅著欄杆,抬手掩唇,眉眼彎彎,輕笑如花、淺笑如雨。

      似哭、似笑、似喜、似憂,眉間的愁糾結纏繞,揮之不去。

      他轉過頭,幽深的黑眸看著同樣幽深的夜,「你聽,下雨了。」

      一縷長髮如瀑,風捲雲湧,白衣如雪,蘇穹便像是遺世的孤魂,彷彿隨時將消逝於空中一般,如霧、如雲,飄渺無蹤。

      他的臉上、身上,未乾的水痕蜿蜒漫長,如雨下,如冷冬,如聽雨閣,沉默、寂寥,清淺透明,分不清是雨、是酒還是淚。

      風涼如水,雨絲輕搖,翠竹迎著風,仍喀喀的響著,趙子如覺得自己醉了,醉在那一眼、那一笑,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愁緒中。

      千水樓的迴廊是鵲橋。

      盡頭,伊人是否等著他,伊人等著的是否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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