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已晚》PinYu

66、後話十三(完)

　　約莫是蘇穹去了三五年的事，太后薨了，是在夢裡去的，還帶著一抹笑，沒怎麼受到病痛的折磨，朝裡的臣子說，這是喜喪。

　　只是，林錦生在她的靈前，佇立了許久、許久，久的，讓人都忘記了他的存在，直到那時候，趙子如才知道他的舅舅為什麼一生未曾娶妻，恐怕，都是為了他這個姊姊吧。

　　太后下葬之後，趙玉堤便將整座後宮的人都散了，不管是他曾經寵愛過的、或是見也不曾見過的，是他孩子的娘親的、又或者不是的，那些他封的貴妃、美人、小妾，想走的、不想走的，通通都讓他送走了，一個也不曾留下。

　　沒有皇后，蘇梨走後，趙玉堤便再也不曾立誰為后，朝裡的大臣說過兩次，但趙玉堤不答應，後宮的后位，便一直虛懸著。

　　趙玉堤剛剛五十歲的時候，便因積勞成疾病倒了，這不是第一次了，他將近四十歲的時候便因病倒下過一次，趙玉堤病的不輕，暈了整整七日也不曾醒來，那時候，京城裡的人都想恐怕又要辦喪事了，卻沒想到趙玉堤硬生生的撐了過來，只是，後來還是待在宮裡養了好些日子，那些日子，都是趙子如替他上的朝、給他批的奏摺。

　　再次病倒，趙玉堤這次沒有撐過來，再也不曾起來，國喪百日，趙子如那時候才知道，趙玉堤恐怕是知道了自己時日不多，早就擬好了遺詔，他將帝位傳給了趙子冀，林錦生封為輔佐左大臣，他為右大臣，滿朝喧騰。

　　趙子如儘自的走了，不知怎麼的，心隨意動，進了他哥哥住的龍清宮，跟他在宮裡所住的宮殿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屋裡，散發著一種與他不一樣的氣息，屬於他哥哥的，那書房堆了滿滿的奏摺，讓趙子如更體會到了趙玉堤平日的忙碌。

　　趙子如推開了趙玉堤的睡房，卻在裡頭看見了原以為此生再不可能看見的人。那人倚著躺椅，靜靜的坐著，雙目為闔，長髮已經灰白了，半遮半掩著他的臉，看上去是那樣的沉靜。

　　他小心翼翼的接近了那人，那人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他試探性的喊了兩聲，躺椅上的人卻一直沒有回應，他輕輕地碰了碰那人，那人便軟軟的倒在了躺椅上，靠近一看，卻發現那人早就沒了氣息，不知道已經去了多久。

　　趙子如愣了，半晌，卻笑了。

　　趙子如攔腰抱起了那個應該在很多年前便失去的蹤影的男人，他終於懂了那年他傾盡了所有，卻是怎麼都找不到蘇梨，原來，他一直都沒有離開王宮，原來，他一直都在趙玉堤的身邊，不曾離去。

　　他看著懷裡的蘇梨，心裡有些惆悵，卻也……有些欣慰，或許是因為他知道了他哥哥已經不在這世上了，而覺得生無可戀，因此，他便隨他去了，是吧……

　　蘇梨的后位已廢，對宮裡人來說，他只是蘇梨，充其量能喊上一聲蘇公子，但，趙子如還是把蘇梨與他哥一起葬了，生不離、死不棄，或許，才是他們倆人想要的。

　　他想，如果不是身份上的差距，如果不是地位的貴賤，或許，他們的情路會走的更加平坦，而不是這樣曲曲折折、崎嶇坎坷。

　　最終，讓誤會分開了他們。

　　縱使分離，情，卻仍是緊緊的聯繫著彼此。

　　愛著自己所愛，並不是所有都是那樣的甜蜜與歡欣，也有許多痛苦的、難過的，讓人無法面對的，就像蘇梨懂，他永遠都無法獨佔趙玉堤一人，因為，他是屬於天下的，無法，也不可能只屬於他一人。

　　不管如何的艱難，如何的痛苦，他們都只是純粹的希望，彼此能走在一塊兒，生不離，死不棄。

　　縱使艱難，仍是這樣純粹的希冀著。

　　「是吧，嫂子。」仰望著長空，趙子如像是在問著懷中的男人，卻也像是自言自語。

　　而他，又已經過了多久沒有蘇穹的日子了呢？

　　穹兒，穹兒，到底，他什麼時候才能與他相會呢……

　　趙子如是在一年暮秋去的，他死的時候七十多歲了，沒有病、沒有痛。

　　那日正午他跟三個兒子一起用膳，那時，他三個兒子已經各自成家立業了，三個孩子就算事忙，卻總仍是記著來陪他用膳，很少有到齊的時候，卻也從來不會缺了，如今日一般，三個都在的時候倒也少見。飯後，他說他有些累了，想睡個午覺，子蒼、子穹與子冀三個孩子便在他的屋外，下棋、泡茶。

　　他們兄弟三人事多，平素裡少有時間相聚，今日難得坐在了一塊兒，誰都捨不得先走。

　　趙子如從窗子看見了他三個兒子，不管是模樣還是性子都最像他的子蒼、與蘇穹一模子刻的似的子穹，自幼便生性沉穩、冷靜自持，總將正事擺在最前頭但偶爾調皮卻像極了蘇穹的子冀。

　　那日，在三個孩子的陪伴下，趙子如做了一個夢，夢中，有蘇穹，他睡去，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在一個暮秋，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個暮秋，那個，他與蘇穹相識的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