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已晚》PinYu

55、後話二

　　乍然聽到那個人兒，蘇穹就是有再多責備的話也吐不出去了。

　　皇后。

　　永儀皇帝明媒正娶、八座花轎迎進門裡的妻子，那個讓永儀皇帝寧可不做皇帝也要迎娶的人，當今天朝，還不就這麼一個皇后麼！

　　那個在他千千萬萬個反對之中，仍是堅決的從他千水樓裡嫁了出去的蘇梨。

　　蘇穹跟在那個名叫蓉兒的宮女身後進了花廳，蓉兒低垂著頭，福了福身，方才說道：「秉皇后，蘇公子來了。」語畢，那個女孩便退到了一邊。

　　蘇梨長身而立，一身的宮裝，錦緞綢袍，長髮金冠，既非女子的服飾，亦非男子的裝束，看上去英氣逼人，但他神情溫和只顯他光華內斂。

　　蘇穹瞄了他一眼，幾下打量，幾年過去，蘇梨看上去成熟了許多，已經不是當年在千水樓裡的那個孩子了，但，又似乎與記憶中的沒有太多改變，好像，他仍是千水樓中那個對自己唯命是從的蘇梨。

　　蘇梨凝視著蘇穹，亦在打量著他，似乎也在看著這幾年來他的變化，他開了開口，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怎麼稱呼才是，蘇穹也不理他，好半晌，蘇梨才低低的喊道：「穹哥……」

　　還是那個稱呼、那個語氣，那樣一點點的低沉、一點點的柔軟，似是撒嬌又似是膽怯，蘇梨低著頭，怎麼都不敢看他，就怕在他的眼中看見他不想知道的憤怒亦或是不悅，當年，他們是那樣決裂般的分離，是他不顧他的勸說與憤怒，兀自決定嫁給趙玉堤，是他不顧兩人的情分、不管眾人苦口婆心的勸說，毅然的踏出了千水樓，是他，是他，都是他，讓他怎敢奢求他能重拾過去兩人親兄弟一樣兒的情誼，即使與他近在咫尺的現在，仍怯怕他會推開他。

　　蘇梨閉了閉眼，他一早就知道蘇穹進宮裡來了，當初趙玉堤要蘇穹死的時候，他便已知道了。為了救蘇穹的性命，是他通知了趙玉玨這個消息，是他告訴了子如趙玉堤綁了蘇穹進宮的事。

　　論情、論理，蘇穹是他的義兄，他曾救過蘇穹的性命，但他卻給了他一個讓他遮風避雨的歸屬、一個姓氏與一個名字，可是，他卻為了趙玉堤放棄了蘇穹對他的好。

　　自那日至今已十數日過去，他一直知道蘇穹在宮裡的事，他知道他一直陪在趙玉玨的身邊，雖然知道，他卻始終不敢見他，他怕，怕他不願意見他，但隨著趙玉玨臨盆的日子一日一日的將近，他卻更怕，怕他再也沒有機會與他相見了。

　　宮裡的御醫都說，男人生子之事，古今從來不曾聽聞，趙玉玨懷孕之初便已經動了胎氣，又為了蘇穹傷心過度，身虛體弱，這樣的身子就是一般產婦都無法熬過生產，又何況是男子之身的趙玉玨。

　　御醫都說，趙玉玨這次恐怕是熬不過去，而他，自然知道蘇穹許下願與趙玉玨同生共死的誓言。

　　他害怕見他，卻又更害怕再也不能見他，這幾日他坐立不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飽受煎熬，掙扎了幾許，還是決定來見他，無論他願不願意見他的面，他都要來見他，如今，見了他的面，卻又不敢直視他。

　　就像是他的長輩一般，他曾經是那樣的疼寵他，如今，他卻怕兩人之間的情分早已不復存。

　　蘇梨掙扎著的當下，蘇穹的心裡也不好受。

　　當年，他苦勸未果，嚴懲也無法改變蘇梨的心意之時，對蘇梨，即使小小年紀便嚐盡了人生酸苦，卻仍是對任何人總是溫柔充滿善意的孩子，讓他怎麼不心疼，怎麼不憐愛。

　　更何況，蘇梨是他突然之間便擁有的家人，他真是恨不能將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願讓他受到一絲風吹雨打，恨不能將自己所有通通給他，對他別具意義的蘇梨，怎麼知道一個只有名字，不知來歷的年輕男孩卻闖入了蘇梨心裡，掠奪了他的所有，讓他怎麼不擔心、怎麼不煩惱。

　　他就怕蘇梨會受到與他一樣的傷害與痛楚，那樣的痛苦、那樣的難受，悲傷欲絕，他不願蘇梨承受與他一般的傷痛，因此，當趙玉堤真的為迎接蘇梨而來到千水樓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是又驚又喜的，卻也在同時知道，蘇梨能過的好，便不該再與他有所牽連。

　　因此，他趕蘇梨出了千水樓，與他斷絕兄弟情誼，只是為了讓他走的無牽無掛，他本以為此生再也不可能見到他，卻沒想到因緣際會之下，他與趙玉玨結緣，如今，與他身處同樣的深宮之中，如今，兩人更身在同一座屋簷之下。

　　相對無言，不是因為蘇梨以為的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太多太多，實在有太多的事情他想與他訴說，就因為有著難以言喻的千言萬語，更讓他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不同於蘇梨愧於面對，蘇穹細細地看著蘇梨，看著他是瘦了還是胖了，看他是歡喜還是悲傷，一點一點，細細地看著他這幾年來的變化。

　　華衣錦服，金玉冠、金銀相間的頸鍊上繡著多色的寶石、玉扳指、腰間一塊翠玉、綠的晶瑩剔透，這樣累贅般的裝飾，鈴鈴噹噹，他卻似乎很是習慣了，他的身子骨比起記憶中的拉長了些，身板卻也薄了許多，即使華貴的衣物、飾品也無法遮掩他的瘦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