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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聽雨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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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深夜,聽雨閣。
千水樓中仍是一片人聲鼎沸,絲竹樂、飲酒樂,紙醉金迷中尋歡作樂的人們歌唱的越是大聲,那樂聲便更加震耳。
與主樓的煩擾不同,聽雨閣裡頭卻是一片寧靜,在聽雨閣中,前院的紛擾似乎是在很遠很遠之外傳來的聲音,絲毫影響不著待在其中的人似的。
蘇穹推門進去,手中如豆燈火搖曳,欲滅不滅,一步一步,棉鞋摩擦在地上,僅僅留下幾不可見的淺薄的印子,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穿過前廳,進入到內室,他在桌邊停下,點亮了桌上的燈檯,昏黃的燈火立即照亮了整間房與床上的那人。
趙子如被突來的燈火炫花了眼,他抬手遮了遮,但燈火執著的照在他的臉上,他乾脆翻了個身,矇起了涼被,繼續睡。
蘇穹看著榻上熟睡著的人,不免有些好笑。
兩人相識轉眼已經經過兩年多了,自一開始兩人的賓主關係,至今為止,趙子如是唯一一個他允許了入的了他的房裡的人。
他曾經很奇怪,他樓裡好看的公子多的猶如天上雲、水中魚,多不勝數,趙子如從前還是他樓裡的客人,千水樓裡最好的幾個小倌都曾經伺候過他,怎麼偏偏他就看上了他這個年紀比他大的太多又破了相的。
只是,或許是生性使然,雖然趙子如總專愛他,但他卻從不曾詢問過他原因。
蘇穹走到榻邊坐下,看著床上的少年,當年的少年如今已經越來越有青年的模樣兒,趙子如原本就生的好看,到如今可真是越來越俊俏挺拔,他知道樓裡的公子要不是礙在他是他的人,恐怕就是寧願倒貼他,亦想巴上這個年輕公子了吧。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蘇穹想起三歲那年,被父母賣進了蘇州最大的小倌館,十年學藝,十三歲開始接客,轉眼至今,都二十年過去了,這二十年來,他看盡了歡場情愛、人情冷暖,利與物的交換下,他從來都不相信什麼愛與不愛。
對他而言,自己的這副身子,也不過是個可作交換的物品。
就算是當年他初到京城時所收養的蘇梨,從他手裡給嫁給了當今的皇上,就算那個得天獨厚的男子力排眾議,甚至情願不做皇帝也要迎娶蘇梨為妻。
就算他曾親眼目睹那天之驕子在蘇梨點頭願嫁的時候,那高高在上的男孩邊哭邊抱著蘇梨,溫柔的彷彿在他懷中的蘇梨便是他的天下一般,即使曾目睹這樣的情愛,他惟獨願意相信手中金銀的真實勝過所謂的情愛。
什麼情愛,都是轉眼即逝的,朱顏老、情便逝,芳華不再的時候,誰還守得住年輕時的真心,他不相信,再多的情愛於他不過都是金錢利益的交換罷了。
蘇穹猶在發著愣,絲毫沒察覺,床上的人已經因為他手上那點燈火醒轉了過來,趙子如爬起了身子,取下他手中的燈火吹滅了擱在一旁,蘇穹看著他,狡詐的笑了笑,他抬手摟住了趙子如的頸子。
「二爺不睡了麼?」
趙子如沒有答話,硬生生地板過蘇穹的臉,讓他面對自己,與粗魯的動作不同,他落下輕柔的一吻,吻在蘇穹的唇上,如羽毛撫過,微微地一陣麻癢,惹的蘇穹咯咯地笑著。
「幾天沒來,怎麼這麼疲累,到我這兒了就只睡覺?」蘇穹下頦抵在趙子如的肩膀,反手抱著他的肩背,指尖在他背心畫著弧,一圈一圈、一繞一繞,他吸吐著,一絲絲的熱氣,吐在他的頸子上。
趙子如哈了哈氣,摟著蘇穹的腰,把不安分的蘇穹抱在懷中,讓他乖巧的依偎在自己的胸前,「我哥讓我辦些事情去了,才從南方回來。」
傳言趙家還有其他子嗣,但趙家就兩個主事是整座京城的人都知道的,趙家的家業,是趙家老大承繼了的,趙子如是他最得力輔助,因此,趙子如還未弱冠的時候便已在商場上奔波,亦時常因事出遠門。
蘇穹問:「舟車勞頓,怎麼不先歇兩天再過來?」
趙子如聞言,在兩人之間隔出些距離,看著蘇穹總是那抹調笑似的神情,他再次把他擁進懷中,「分開幾個月,想你了。」
說完,趙子如又哈了哈氣,揉著眼睛,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還沒睡醒似的。
「穹兒,怎麼知道我來了?」趙子如強自打起精神,但恍恍惚惚的神色還是看得出他的疲累。
「千水樓當家的是我,我要不知道誰進誰出,成麼?」蘇穹撐手抵在趙子如的胸前,咯咯地笑著。
他做千水樓的老闆可不是浪得虛名的,要不,當年他一無所有,隻身來到這偌大京城,若不是有這點本事,又怎麼有辦法在此地立足,甚至佔有一席之地呢!
他手下的公子、小廝哪個對他不是忠心耿耿、說一不二的,有事,哪個膽敢不先向他報告,何況,今日不過是趙子如來訪這等小事。
趙子如看著懷中依舊笑著的蘇穹,他們相識已經兩年多了,從他要了他至今也有兩年了,但蘇穹待他,始終猶如對待一個恩客。
「前院熱鬧著,不用招呼麼?」
聽雨閣在千水樓最偏僻的一隅,約莫八尺高的城牆中種著穿天似的翠竹,只有一座月門供出入。
這裡是千水樓中最幽靜的一處,也是蘇穹的寢處,主樓在此很遠的地方,那裡的熱鬧在聽雨閣裡聽來,就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響,聽雨閣,就像在紅塵中遺世獨立了一般。
「二爺說這兒話可真是忒無情了,蘇穹當然是來陪您了。」蘇穹噘著嘴,表現出惱怒的樣子,立即惹得趙子如一陣笑,擁著他纖細的身子,躺倒在軟榻上。
「你就會拿我開心。」蘇穹趴臥在趙子如的身上,嬌嗔似的說著,但他臉上那淺笑卻又像是算計著什麼似的。
趙子如輕柔的撫著蘇穹的臉龐,指尖若有似無的描摹過他的眼、他的鼻、他的眉,劃過他臉上的那猙獰的疤痕。
「穹兒,我是唯一這樣稱呼你的人麼?」趙子如問道。
蘇穹笑笑了一笑,「不是,還有一人。」
「誰?」趙子如噘著嘴,聲音有些冷。
「已經死了,死了很久很久了……」蘇穹爬起了身子,湊近他,細雨般的吻落在趙子如的臉上、唇上。
趙子如輕笑著看他吻著自己,他摟著蘇穹纖細的腰,翻身將他壓在自己身下,吻重重的落在蘇穹的唇上,這次不再輕如鴻毛,趙子如狠狠地,彷彿要將蘇穹吃下肚子一般,他重重地啃咬、吮吻他的唇,他探進他的口中,舌尖舔過他唇中每一處,深淺輾轉的汲取著他的氣息。
趙子如閉著眼,沉醉在這迷人的吻中,直至兩人都已是氣息不穩,才分了開,趙子如看著身下的蘇穹,眉眼彎彎,仍是調笑著的神情,但在趙子如的眼中卻猶如邀請,他亦笑了,再次吻了下去。
蘇穹,是屬於他的。
趙子如閉著眼,因為他閉著眼,所以他沒有看到他懷中的蘇穹正看著他,看著他的迷亂,他的深陷,唇邊,仍是那抹清淺調笑,哀愁,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