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夜》钟晚晴

1、一、春雨

　　春风抚绿湖边的垂柳，临安西子湖畔。阁楼亭台如画，碧波清幽似一泊湛蓝的宝石。
　　醉雨楼临湖而建，如一把斜斜插入湖中的剑，温润古朴。淅淅沥沥飘落的雨丝，漾起层层疏散开来的波纹。湖上轻烟袅袅，映着岸边娇羞灿然的桃花。
　　骏马秋风塞北，杏花烟雨江南。
　　塞外黄沙漫漫，荒凉凄寒自有一种粗犷辽阔之美；江南草长莺飞，乱花渐欲自有一种温婉如玉之美。
　　虽是下雨天，醉雨楼却依旧宾客满堂。一阵烈马嘶鸣之后，店内的伙计殷切地引进一群人，皆是身着白衣。他们一进门，便引得众人停杯，忍不住抬眸望去，眼里有掩不去的惊艳神色。
　　率先踏入醉雨楼的那个白衣男子，俊秀温润。零碎湿润的额发间缀着银丝编就的额环，额环上镶嵌着一枚淡蓝色的宝石。随意地甩了甩白衣上浸浴的水珠，他动作轻缓地扶过身旁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虽是罩着面纱，仅凭眉眼间的风华便可看出那一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在众人惊叹于那两人的绝代风华时，尾随其后的另一个白衣人却如风般掠起，飘然落于二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只坐着一个紫衣娇小的身影，正斜倚着窗台，痴痴地望着窗外迷离的烟雨湖色。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黑衣，微阖着眼，抱着剑冷冷地倚墙而立；女子穿着宝蓝的衣饰，温婉宁静。
　　那个白衣男子缓步走近，倚墙抱剑的男子倏的睁开眼，眼神冰冷，抱在臂弯的剑铮鸣作响、蠢蠢欲动。
　　“墨玄，那是云城雪家的少城主。小姐的朋友。”一只手按住即将出鞘的宝剑，蓝衣温婉的女子出声提醒。闻言，黑衣冷峻男子收回剑，冷冷地瞥了眼正冲他邪魅一笑的俊美男子，继续阖目养神。
　　那个俊美邪魅的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猝不及防地伸手拍上紫衣少女柔弱的肩，在少女略微茫然回首时，他竟不顾形象哈哈大笑起来，神色里是掩不住的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哈哈。。。小晚儿，几个月不见，有没有想我这个玉树临风、人见人爱的大帅哥啊！”他得意忘形地笑着，浑然不觉那浑厚怪异的笑声，早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倚窗的少女收回有些恍惚的视线，拍开已然抚上脸颊的一只脏手，皱眉：“雪少渊，麻烦你下次把你的脏手放对地方。”
　　一语出，满座皆哗。众人皆好奇的循声望去，那慵懒倚窗的紫衣少女竟似自画中走出的仙子般，容貌绝美，清灵脱俗。明眸里闪着狡黠灵动的光芒。
　　如果说刚刚进门的白衣女子是碧波清幽中那株白莲，那这个少女就是翩翩白云上那不染纤尘的光。
　　雪少渊瘪了瘪嘴，脸上的笑意不减，满不在乎地伸手再次抚上她的头，恶意地揉了揉那光洁的发，嘴里还不忘振振有词地埋怨：“小晚儿，你可真薄情啊，哥哥这几个月可是无时无刻没有想着你。。。”
　　“雪少渊。。。”
　　“得，得。。。紫晚。别生气。开个玩笑而已。。。”眼见少女有拍桌大干一场的趋势，雪少渊忙不迭地低声赔不是，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想当初就为了一壶珍藏百年的梅花酿，眼前的这个女人拼了命般跟他大打出手，那年他已是弱冠少年，而她却是个未及及笄的半大孩童，本就是意料之中的胜利，却不料最终却是败在她之手。还记得她最后执着酒杯，冲倒在地上浑身虚软的他得意微笑，眼里是赤裸裸的狡黠。
　　甩去那屈辱的过去，雪少渊又恢复了那副欠扁样。他弹了弹衣袖，冲楼下突兀站着的两人扯开嗓子大喊：“暮然，快带着你家那位宝贝公主上来吧。”
　　待那两人相携着上楼，雪少渊迫不及待地引他们坐下，笑得甚是得意：“小晚儿，这两位是我朋友，暮然和云若。”他俊美的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却也不忘互相介绍，“然，这是离月山庄的小姐—苏紫晚。你别看她娇娇弱弱的，她可是诡计多端，精灵古怪惯了，尤其她••••••”话到后来，在某人警告的眼神中逐渐没了声。
　　“原来是医仙苏暝月的女儿”那个叫暮然的男子突然出声，声音温柔动听。他微微点头致意，“苏小姐。幸会。”
　　“幸会。”苏紫晚亦点了点头，便又倚着窗怔怔发起呆来。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让认识她多年的雪少渊都觉得奇怪。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精灵古怪、活泼跳脱的苏紫晚吗？
　　“少渊，我嫁人了。”
　　她突然转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却轻描淡写的说着令他震惊不已的话。
　　“什什么？嫁人？”他满脸不信地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平日里捉弄他时眼里闪过的狡黠光芒。然而这一次那个紫衣娇俏的少女却是难得的认真，清澈无瑕的眸子沉静如水。
　　“是那个叫冥的家伙？”他的声音有些压抑和嘶哑，俊美邪魅的脸上那抹惯有的笑也有些不自在，“还是•••那个人？”
　　“少渊，冥他走了，在我和那个人成婚的婚礼上••••”
　　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直以来，关于她的故事，他是知道一些的。知道她有一个从小就喜欢的那个人，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大打出手而争夺的梅花酿，就是为了那个人；她曾跑遍五湖四海，踏遍千山万水，不为猎取旎漪风光，只为求得医治那人宿疾的良药。他还知道她身边有一个叫冥的男子，总是陪着她，看着她的眼里是沉溺的温柔。混迹花丛多年的他，一眼便可看出他是喜欢她的。
　　而今，那个男子却是抛弃她了吗？
　　“夫人。公子说，天晚了，该回家了。”
　　沉静温婉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一个绿衣秀美的女子静静地开口，朝那个兀自沉思的少女恭谨地行礼。原本随侍在旁的一男一女，此时竟都恭谨的朝着同一方向行礼。
　　雅间的珠帘被撩了开来，白衣盛雪的公子就那样缓缓走出，白衣翩翩，俊美如神祇，身旁的青衣侍女替他披上白色的狐裘，随侍在后的一个白衣男子又赶忙递上暖炉。然而那个白袍公子在踏出暖阁时仍是低低的咳了几声，白色的手帕掩住嘴，空气里有一丝甜腻的血腥气味。
　　怕是都咳出血来了吧！
　　雪少渊沉默的想着，然而却在不经意间与对面的暮然互换了下眼色。
　　“晚儿•••咳咳•••还不快过来•••”
　　那个白袍公子低低的唤了声，倚着暖阁的门，沉沉的看着窗边的少女。他的眸漆黑如墨，似深不见底的漩涡。眼光所过之处竟让人无端生出恐惧和害怕。
　　苏紫晚有些犹疑的看了眼雪少渊，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过去。那个人淡淡扫了眼窗前坐着的三个人，便将她拥入怀中走下楼去。
　　整个醉雨楼所有的人都有些怔然的目送着那人间龙凤般的两人走出去，原本吵杂烦嚣的大堂在那一行数人走过时，突然间变得安静，人群自动分散开来，恭送着那两人离开。
　　“这个人不简单啊••••”在那两人坐着的马车消失在雨中，朦胧的雨丝模糊了马车的轮廓时，暮然颇为感慨地叹息。云若坐在他身畔，此刻方从刚刚那一眼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心有余悸的点头。
　　那应该就是紫晚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吧！那个她喝醉酒时口中喃喃的夜哥哥---原来竟是这般丰神俊秀、清冷慵懒的贵公子。的确是绝世无双的翩翩佳公子，难怪那个女人那般不要命为他东奔西走••••只是那个人绝不是她能驾驭的，有着那样洞悉一切、深不可测目光的人又岂是池中之物？刚刚那人只是那样淡淡的一眼，便让他有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害怕和恐惧，仿佛那一眼便能看透他一样。
　　雪少渊握着茶杯的手紧紧地扣着，脸色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