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廷酒肆》紫鸣

43、罪与罚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舍铧的暴怒冲书房中传出，让太子府里过往的人都下意识的躲着走，深怕一个被高管抓住送进去当祭品。
　　跪在地上的福吸，肩膀处狠狠的被踹一脚，一声隐忍痛呼，趴在地上半晌才勉强恢复到跪着的姿势。
　　舍铧如同困兽，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连看都没有看被自己怒气累及的福吸：“你说我们最精英的杀手都死在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中？结果是我们要杀的人却毫发无损？！”
　　福吸连嘴角的一丝鲜红也不敢擦拭，声音有些颤抖道：“太，太子殿下，那些愚民，已，已经死了！”
　　一个眼刀杀过去，舍铧停下了脚步，神色狰狞道：“本太子要那些废物的性命干什么？！本殿下要的是星逝的命。告诉你福吸，我只给你十天，十天时间若没取得星逝的性命，你就提着自己人头来见我！”
　　福吸闻言，惶恐的匍匐在地，连忙道：“是，是。”
　　舍铧看着福吸的态度，心中更是愤怒，强忍着杀了他的冲动，吼道：“还不快滚！”
　　福吸不敢再回话，甚至连话都不敢站起来，好似滚地往外爬，眼看就要离开这可怖的房间时，身后又传来如地狱召唤地话语：
　　“站住！”
　　福吸保持扶着门框的动作僵住，但极快地转身，俯身对着舍铧。
　　舍铧并未看他，目光凶横地看着前方不知道何时打开一小半的窗，阴冷地说道：“你给我好好加强府内的防御，本太子要让一切不速之客有进无回！”
　　“是！”
　　“还不快滚！”
　　“是，是！”
　　福吸这次一点犹豫都没有，迅速离开了。
　　舍铧大步走到书桌前，手一挥，便毫不留情将桌面的文房四宝如数扫落地面，双手重重地击打在红木上，“这一次，不管是谁，本太子都让你们死无葬生之地！”

　　深夜，推门的声响即使轻柔，还是显得有些唐突。
　　靠着床沿，合衣而坐的成风迅速睁开眼睛，眼中晴明仿佛从未入睡。
　　小沫望了他一眼，低头将手中托盘放置在屋里圆桌上，一声叹息，细不可闻。
　　“王爷，您还是去休息一会吧！”小沫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的规劝，自那日归来，公子就始终昏迷不醒，成风王爷就不眠不休的陪在这里，眼看都四天了，铁打的汉子也会吃不消。
　　“他还未醒。”
　　一句陈诉，平静中蕴含着无尽的担忧和心痛，再次让小沫想好劝说的话无从说起，终是化成一声叹息。
　　小沫终于知道，为何鼬殿下从来不全说成风王爷，因为一向不多言的人，倔起来比牛还可怕，打死不变。
　　“那，至少你该吃点东西。”
　　成风道了声谢，依旧没有半点动作。看的小沫顿时无奈中燃起一丝愤怒，正准备用上往日的毒舌，却在看到那紧握的双手时，被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在为公子倒下。这不是让公子更加无地自容么？王爷，还请您多加保重！”小沫边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声音说道，一边放轻脚步靠近他。
　　当成风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历史重演，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被敲晕的人换成自己。
　　对于武功比较高深的小沫来说，接住一名昏迷的成年男子并不难，当小沫接住成风倒下的身躯时，门开了——
　　鼬见这一幕，现实一愣，随即抬手制止身后觞地举动，如江湖中人，冲着小沫抱拳后道：“多谢小沫姑娘了。”
　　这次换小沫愣住了，很快他恍然大悟，嫣然一笑，道：“不谢。”
　　于是乎，觞才没有敌意地上前，只是将成风从小沫的手中接过去，然后退了出去。
　　鼬满意地点点头，道：“星逝公子情况如何？”
　　小沫满目愁容地摇了摇头，道：“劳三皇子惦记，还是老样子。我看王爷又不休息，又不多食，担心他受不住，才出此下策的。”
　　“是，姑娘不动手，我也想过要动手了。王爷偶尔也是任性妄为的主，让我也好是头痛。”鼬浅笑说着，不愧是人们口中最温文尔雅的皇子，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服感，让小沫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殿下，要坐会么？”
　　“不了。”鼬边说边走到床边，“我是来看望星逝公子的。”
　　小沫退到一边，让出位置，也不再说话。这几日，小沫是打从心里感激鼬的，不但请来了李太医还让下人对待贵宾般悉心照顾，还会每天定时来看望情况，当真是一点皇子架子也没有。
　　鼬看着沉睡的星逝，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即使近来常常看到，他还是会被星逝的俊美所吸引。鼬心里是嫉妒的，同事被关上美的名号，星逝更多是如仙者的脱俗，反观自己，确实一股风尘之气。
　　拳头紧了紧，松开了，鼬脸上依旧是担心地神色：“李太医怎么说？”
　　“依旧，气急攻心，悲伤过度，又被大火所惊，身体进入休眠状态。何时醒来，就看公子的造化了。”小沫说着语气中有种隐忍的难过。
　　鼬叹了口气，安慰道：“小沫姑娘也无需太伤神，星逝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所事情的。”
　　“多谢三皇子殿下。”
　　“无需，我也没有做什么帮上忙的事情。”鼬说完，又是一声叹息，便开口告辞了。小沫相送到门口，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夜幕后，才关上了房门。
　　隔绝了夜的寒风，屋里顿时陷入了寂静中。小沫再次回到床边赫然对上一双灰墨色的眼眸，心一阵轻颤抖，几日来压抑着的情绪蜂涌而出，两行清泪毫无预兆的掉落：“公子……”
　　“唉”一声叹息融入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星逝起身，并无半点虚弱的样子，幽幽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快，快四天了。”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星逝静坐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为什么，要瞒着我关于酒肆伙计们的事情？”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眼泪瞬间似绝地的海涌出眼眶，不管如何擦拭都显得徒劳无功，事到如今，除了道歉，小沫当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段时间里，她一直试图要救大家，但残酷的现实告知她自身的弱小，让她再次体会到眼睁睁看着灭门而无可奈何的痛苦。就算是鼬殿下出面也无法救得了大家，又因为各种顾虑不敢请求成风王爷，才会酿成今日的惨剧。
　　小沫心中的愧疚，并不比任何人少……
　　星逝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小沫因内疚而痛苦的容颜.他知道,他不能责备小沫,在她的生存字典里,自己永远都是优先的,只是他现在真的太难过.已经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了.
　　谁知，小沫忽然重重跪在了地上，膝盖碰到地面的响声让彼此沉重的心情跌入更深的谷底，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反反复复地说着：“公子，你打我吧，骂我吧，哪怕，你杀了我都好。但，求你了，不要苛责自己，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自私断送了他们的性命，一切，都是我的错。”
　　星逝缓缓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小沫,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株暴风雨中的雏菊,哭泣让她双肩微微颤抖,是那么的脆弱,无助……
　　是啊，再怎么坚强，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如果失去了自己，剩下的路，她还能走下去么？
　　“小沫，我们，是共犯啊！”星逝说着，伸手轻轻擦拭着她脸颊上泛滥成灾的泪水，冰冷的触感让她下意识一愣，抬头痴痴地看着那日夜相对的容颜，“小沫，放心吧！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了。那场大火并没有从你身边带走我，不是吗？
　　“公子，公子，公子……”小沫趴在床沿上，一遍一遍的唤着，声音越来越底，越来越弱，最终被淹没在星逝的叹息声中。
　　星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自嘲的摇了摇头：难道有些事情真的是躲不过？虽然他并未看到整个过程，但在梦境中他早就看到一切，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境，是强烈的怨念逼迫的透视，恐怕在这里所有的术士都可以看到那一幕。
　　怎么也忘不了，就像是用烧红的铁落下的烙印，闭上眼睛，就又会清晰重现。这几天无法醒来，也全是因为始终无法从那噩梦中挣脱，一次一次被逼着去回想，去接受……
　　“公子,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小沫终于是稍微平静下来了,她稍稍擦拭了一下泪水,抬头带着期望地看着星逝道,“公子你曾经不是说想要离开这里嘛？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我怕……”
　　刀、剑、死亡、争斗、仇恨、分裂……
　　猛地想起差点被遗忘的占卜结果,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星逝顿感胸口闷闷的痛着.小沫的话让星逝想起了成风被操纵后的那一次占卜。
　　原来命运早就给过他提示，只是他学艺不精，无法参透其中的奥妙，或许这也是师姐一直劝他离开的原因？因为她看到了未来,所以……
　　不，还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心底有个清晰的感觉告诉着他，还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结束，绝对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是这次他犹豫了。
　　如果自己选择留下，看清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会不会自己又一次变成了罪魁祸首？是的，根本不敢去想象这样的可能性，离开吗？就这样离开嘛？……
　　“你不恨嘛？那个人加在你身上的耻辱！那个人杀害了你的朋友！星逝，难道你是懦夫？就这样选择忍气吞声？屈服在那人的淫威之下？你还是天机门那个骄傲的星逝吗？你的良心，你的自尊就会如此善罢甘休？还是你成为了俗人，自甘堕落的开始害怕权势的力量了？如果是这样，你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吧！”
　　够了，闭嘴，住口！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厉声厉色地说着挑衅的话语，让星逝原本平静的心情变得暴怒起来，那一刻他甚至想要起身用鬼判让太子府里所有人都万劫不复，就在他失去理智的时候，一双带着点冷意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紧紧拽住被子的拳头上。
　　小沫满是关心焦急地问道：“公子，你怎么了？”从小沫清澈眼眸中，他好似看到自己狰狞的面容，那一刻，星逝像是意识到什么，变得慌乱了起来。他感觉心底的怪物又活了起来，开始发疯的挣扎着，他甚至听到有铁链断裂的声音。
　　“愤怒，怨恨，嫉妒，贪婪等，都会让术者生出心魔，切记切记，定莫要被心魔所控制！”忽然想起天机老人曾经说过的这些话，星逝才惊觉难道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心魔。
　　心魔,就是靠人心最负面感情成长的,越是偏激,它的力量就会越强大,最后将本身吞噬让术士变成六亲不认的恶鬼,那便是走火入魔.
　　其实星逝自己清楚，上一次在太子府的遭遇已经在心底种下心魔了，只是没有想到心魔会那么可怕。
　　“公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找大夫去。”
　　或许是星逝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小沫已然忘记了自责，脑海中满满的都是担忧。她慌忙起身，就被星逝拉住的手腕，回头望去，只见星逝的脸色开始渐渐的好转。
　　星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别去，没事！”
　　“可是！”
　　“小沫，你还记得那次我没有告诉你结果的占卜嘛？”
　　小沫瞪大了眼睛看着星逝,瞬间把疑惑好奇都写到了脸上：“难道……”
　　“我看到了死亡，争斗和哀伤，只是我一直都参不透它想要告诉我的意思。小沫，我始终觉得，这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一个开始？”小沫闻言忍不住轻呼一声。
　　“是的一个开始。”星逝松开了小沫的手，有些失神地看着前方道，“那我们，是该留下还是离开？”
　　小沫先是有些恍惚，忽然她的神情变得镇定，认真地说道：“公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管我们留下还是离开，要发生的始终是会发生，那么我们为何不离开呢？”
　　“离开？”
　　“是，我们离开京城吧。公子，发生那么多事情，不正是说明你一开始做的决定是对的吗？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么被我们连累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那么，我把太子杀了如何？”星逝有些冷漠地看向小沫，让小沫大为吃惊，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半晌说不出话。
　　“只要他死了，很多人都会感谢我们吧。”星逝说着，竟然低低的，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带着邪气的笑声，让小沫心惊肉跳。
　　这，绝对不是她所熟悉的公子，为何公子突然间变成这样了：“公子，此话当真？！”
　　“如果，我当真呢？你会如何？”
　　或许是小沫太过震惊，而忽略了星逝最后一句话中的试探，她沉默了好一会，猛地一握拳头，带着几份视死如归的气势道：“那么，请公子敬候佳音！”
　　闻言，星逝反而脸色更沉了，过了好一会便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小沫，你不该愚忠！”
　　忽然见星逝如此变化，小沫顿时感到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小沫，记住，如果哪一天我失控了，你就杀了我吧！”
　　“公子！”小沫闻言大骇，猛地上前一步，又停了下来，满目无措地看着星逝，脸上的不安更是清晰可见。
　　“又不是让你立刻行动，难过什么？”星逝长长叹了口气，侧着头平静地看着小沫道，“我们两天后，就离开！”
　　“公子……好！”
　　星逝轻笑，看向窗外，幽幽说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