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爸爸永远的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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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爸爸永远的离开我了
远在浙江的爸爸，自从和廖姨父吵过一架之后，他就到隔壁镇上的工地去打工了。在那里虽都是四川重庆过去的老乡，但没有特别亲的人，爸爸只能想办法跟他们处好关系，经常还要主动附和他们，不然就没地去了。这天晚上，他收工回来，独自一人吃着饭、喝点小酒，他把收音机打开，房间里总算多了一点声气！他再拿起一张农业报纸端详起来，很用心、很投入的样子。可是，左邻右舍的同事不喜欢听收音机，嫌那声音太吵，有个性格粗暴的老乡在那儿吼：“又听收音机，吵死人了！他一来，搞得我经常觉都睡不了！”其他人说：“就是啊！可是现在也不是正式睡觉的时间，这也是他的自由，我们还不好去说什么！”爸爸耳朵灵敏，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也不是诚心要搅扰到大家，只是一个人真的太无聊了，只不过想要屋子里热闹一点罢了；但他毕竟在人家屋檐底下，不得不低头，只好舍痛把心爱的收音机关掉了。现在他只能专心看报了，谁知又有人不满：“那个人，真是的，吃饭还要看报纸，他是特意显示自己有学问，还是怎么的?要真有学问，干嘛当农民啊？还在这里委屈着？”“就是！就是！奇怪了！”“我不管他看不看报，我怀疑的是他干活儿到底行不行？看他年纪也不小了，有点老，别一上阵就偷懒！”我爸爸听到这些闲言闲语，心里真不是滋味，以前在我廖姨父那边的时候，虽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是毕竟那个时候我廖姨父是个老板，其他人都不敢这么赤裸裸地对他说三道四，他现在算是真正体会到出来单打独斗的压力了，自己逞了一时之性，但还是要面对新的环境、新的问题；他只得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能让别人怀疑自己的能力，不然自己不就白混了这么多年！他去把门关上，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自然而然就没有人再议论什么了。
之后我爸爸的耳朵边上终于清净了下来。可是正在这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房子里的一段电线呼呼闪烁起来，火花四溅，不一会儿那里放着的塑料袋燃起来了，散发出浓臭的气味。爸爸赶紧把房门打开，空气一进来，谁知火花燃得更大。其他人看见了，喊起来：“电发火了！快把闸刀关上！”有人立刻就去关了闸刀，还有人提着塑料桶进来泼水，把燃着的火给灭了。后来一个人说道：“怎么回事啊？怎么会突然燃起火来？该不会要发生什么事吧？”爸爸很无奈：“我也不晓得！”另一个人说：“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明天大伙儿还要上楼房呢！你说这样的话多晦气啊！”他还用手指了指天花板，以此暗示自己的意思。所有人出去后，我爸爸看着那团黑乎乎的烧焦的东西，心里发麻，“今天真是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烧起火来！”
第二天，爸爸照常上班。今天拆的是一个四层楼高的楼房，在三楼顶上有很多电线圈圈，把那些电线拔下来，可是要卖个好价钱，老板怎么可能放过。他命令工人们把架子搭好，上去把它们取下来，开始是叫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黑汉子上去，可是那个黑汉子一看，哇！这也太高了，就跟老板说：“对不起，老板，我昨天这腿被一块碎砖头打到了，到现在还是青的呢！您叫别人试试！”老板一听，心想：他这腿可是工伤，没要我当老板的赔医药费就不错了，况且这腿要是发抖的话，上去出事了怎么办，不行，不能让他上去，得找别人。于是老板向工人们说：“谁胆子大的，有经验的，上去！”我爸爸在人群中，心想：“这回，我表现的机会来了！不是有人质疑我的能力嘛，我这回可是当着大伙的面上楼的，看谁以后还敢在我背后说三道四！”爸爸打这样的如意算盘，他从没想过，这么高，别人都不愿上，自己去，会不会太冒失了；他更没想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利于上那么高的楼，他自己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年轻了，人到了一定岁数想不服老都不行。“老板，我上！我来做！”爸爸自告奋勇。老板高兴坏了：“老徐，不错！你真是重要时刻发挥了作用哟！”爸爸真的上去了，踩在那座架子上，他伸手用力扯电线，按照老板的要求来做，还要保证它们的完好。他今年49了，明年爸爸就整五十了，他的腰痛病不知道最近复发了没有。他以为自己还可以像年轻时候那样无所畏惧，他以为自己还很健康很勇敢，殊不知有时候人太勤劳、太勇敢是愚蠢的行为。他站在上面五分钟了，他的腿渐渐开始颤抖，他尽力抑制住自己的腿斗，但这些努力都无济于事，忽然，他的脑袋开始眩晕，这是他完全没料到的，当他还没来得及请示老板可不可以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倾斜，下面的人吓到了，“老板，老徐好像不对劲啊！”老板认真一看，果然，我爸爸的身体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歪斜得厉害，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一个身体从上面掉落下来，脑袋先朝地，一阵血液飞溅，鲜血连地上的砖头都染红了。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吓住了，顿时鸦雀无声，现场谁也没想到今天会发生这样惨不忍睹的事。
我原本在学校里上课，我所有精力都用来冲刺高考了。有一天，生物课上，大家都在做试卷，老师过来轻轻的告诉我，“徐路，你妈妈找你，就在外面！”我纳闷今天为什么妈妈特地到学校里来找我，出去一看到妈妈，妈妈满脸焦虑说：“路！我已经给你的班主任请好假了，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浙江！”我很疑惑，感觉到事情很不寻常，平白无故的，这种关键时刻妈妈竟然带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什么事啊？妈——”连我小姑妈都来了：“先走再说，机票已经替你们买好了！”“还要坐飞机去啊？”我觉得这也太贵了吧！
我被糊里糊涂地带走，坐上一辆去往重庆的客车；两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重庆；再坐公交车到达重庆飞机场，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更不敢想象坐飞机是个什么样的体验。我的心里疑惑更重，我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但我本能的不愿意往最坏的情况去想，我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我们坐了好几个钟头的飞机，中途经过一次转班，终于到达了杭州。上次来的时候，我是多么兴奋和愉快啊！
又经过几个小时出租车的辛苦跋涉，小姑妈一路陪着我们，大家不说一语，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窒息的气息。到了一家宾馆，我们看见我小姨和廖姨父，他俩在那里焦急的等待着我们，廖姨父对我和妈妈说：“房间都备好了，你们今晚现住在这里。”妈妈不愿意，“你们先带我去看看情况吧！”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小姨说：“大姐，你就听我们的，今晚先住这儿，明天你就可以见到徐大哥了！”妈妈半信半疑的说：“真的吗？他真的还在？他伤得严不严重？”我听见受伤，我知道我的怀疑是对的，但我还是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希望爸爸只是受了点伤而已。小姨说：“伤得挺重的，你操心也没用啊！就先听我们的，都已经安排好了，先睡吧！明天再说。”好一个明天再说，我们怎么睡得着，这么急急忙忙地叫我们过来，还遮遮掩掩的，那一晚上，我半夜都没睡着，脑子里停止不住地浮想联翩。
第二天早饭罢，我和妈妈跟在廖姨父和小姨的后面，一起来到医院。他带我们往医院后面走去，我说：“为什么不是前面啊？到后面干嘛？”没有人回答我，我又一次开始浮想出最严重最血腥的画面，心里惊得发抖。绕过几个弯，到达一个冰冷的铁门前，一个工作人员过来为我们开了门，我们一走进去，就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悲壮的气息扑过来，谁也抵挡不住这种难言的可怕感。我和妈妈看到了——看到了一张白色的布盖着一个什么人的尸体，那尸体躺在那里，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那是谁？难道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爸爸吗？难道这就是我们要来这里的理由吗？难道老天真的这么残忍要夺走我的爸爸吗？不——我不要相信这一切，我宁可自己来错地方了，我宁可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一切，我宁可自己被所有人欺骗了。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和妈妈全身上下都颤抖起来，由不得我们不信。妈妈亲自掀开了白布，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徐吉国——徐吉国啊！你这么就这样躺下了？你不是说要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嘛？她还没有考大学啊，你怎么就躺下了？你不是说以后要回家种天麻吗？你还要给自己盖楼房呢，你怎么就这样躺在这里了？”呜呜的哭声深深地刺击着我，我心痛无比，我那可爱又勤劳的爸爸，那个积极努力爸爸，给我那么多支持和鼓励的爸爸，他就这样离开我了，永远的离开我了！ 我从他的尸体还能辨认出他死之前的痛苦，他的后脑勺整个被摔破了，那个硕大的洞连里面的脑髓都露出来了，他连死都死得这么凄惨！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认真努力生活的人？我不能理解命运的这样子的安排，永远不能！妈妈已经痛不欲生了，我又怎么能那样痛哭无助呢？我紧紧抑制住自己的泪水，任由它们在眼睛里打转。屋子里只有我妈妈的哭声，其他人都不好说什么。这一天，是我人生中最寒冷的一天，比冬天里的积雪还要寒冷无数倍，是我永远无法释怀的一天。
真是一场噩梦，我们家发生了一场难言的戏剧般的噩梦！但我们必须面对这个噩梦，我和妈妈在浙江呆了人生中最长的一个礼拜，那些天妈妈都是以泪洗面，我也没什么胃口 ，我们都是随便吃点东西了事。一天，我和妈妈在旅馆的房间里呆呆坐着，听见小姨在和廖姨父说话。小姨说：“事情谈得怎么样了？”廖姨父说：“那些人没良心的，拆迁的时候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他还想从人身保险费里捞一笔！”小姨：“啥子啊？既然这样的话，你看，这件事要不要请律师解决？”廖姨父说：“你别慌，听我慢慢告诉你。他们这个工地就是六七个在这边打工多年、攒了几个钱的民工，自己搭股凑的钱包下来的，他们总共也没有几个钱。如果你真走法律途径，那他们就只有去坐牢了！可是他们坐牢了对大姐又有什么好处呢？大姐以后没有钱怎么度日啊，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小孩子不是马上要高考了吗，没钱怎么上大学啊？你解一时之气多容易啊，可是你得从长远之计考虑她们母女俩今后的生活怎么过，这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小姨说：“那就是我们还不能拿他怎么办了！那你说，该怎么办？”廖姨父说：“依我看，我们就按他手头能拿出多少钱要价，你要多了，他真没有，你逼得他只能去坐牢，到时候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你要低了，还不是太便宜那些人了，他们过得多逍遥快活啊！我看就这个数，是双方可以接受的。”小姨问：“多少？”廖姨父说：“二十五万！”小姨说：“这太便宜他们了，一个人命没了，他才赔这么点钱！国家规定的都不是这个价！”廖姨父说：“我知道，可是现在他也只能拿出这个数，我当然明白我们这样是亏了点，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总不能让你大姐一个子儿都拿不到吧？”小姨无奈只好答应：“算了，就这样吧！你去好好谈，不能再让步了！”我和妈妈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我爸爸的命现在被拿来像菜市场的白菜萝卜一样讨价还价，我真心觉得这是何其悲哀，想想我爸爸这一辈子从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从没轻松过过一天体面的生活，没被人正眼瞧得起过，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连像正常人那样的寿终正寝都不能，他的命就这样轻贱吗？弹指呜呼之间，就没了，一个好好大活人再也见不到了！我妈妈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又呜呜地哭起来，这些天她的眼睛都哭肿了，我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暗示她好好活，我们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好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事已至此，我们唯有面对它，就算再难过也只能去面对它，天底下没过过不去的坎儿。
这几天，廖姨父一直在跟我爸爸打工的工地上的负责人商讨赔款的事，那边没有同意二十五万的赔偿金，接受的价格是二十二万，他们说他们只能出得起这个价，不会再多加一分钱，廖姨父已经跟他们博弈过很多个回合了，最后只能同意，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我们收到赔偿金后，把欠廖姨父的钱都还清了，这段时间住的旅馆钱，都是他给我们垫付的，我们要还给他们，还有谁帮我们买的机票钱，以及之前欠的钱全部都还了。我们家竟以这样凄凉的方式结束债务，我和妈妈再带着爸爸的骨灰盒坐着火车回老家来了，那个骨灰盒是上等木材做的，妈妈说我爸爸一辈子没享受过什么上等生活，他死了，就让拥有一个上等的盒子和棺材吧！
回家之后，按照常规风俗，要做三天三夜的道场，我是爸爸的亲生女儿，自然要披麻戴孝、全程陪伴，在一片吵闹的锣鼓声中把我爸爸的丧事给办了。村里很多人过来帮忙，一时间我们家的状况成了众人热议的焦点，有为我们家深感不幸的，说什么明明看着没几年就要搬迁了，到时候也算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了，可我爸爸偏偏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出这么个事；也有人见利眼开，说什么这有什么大不了啊，反正赔偿金都拿到手了，以后我妈再嫁个人家，不是照样过日子吗！我挺烦别人这样的议论的，巴不得他们全都变成哑巴，但毫无办法，你永远堵不了别人的嘴，谁都有各自看待事情的想法，谁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所以我也只能暗地里咒骂他们几句，不敢鼎言相撞、直吐心声，毕竟我也算个知识分子，这点忍耐力还是有的。
这天是我爸爸正式下葬的日子，我跪在灵堂前按照道士的要求进行最后一次打座，完了之后就跟随葬礼仪对送我爸爸最后一程，等他下葬后，他的灵魂就上天堂了。我内心如同被刺刀扎裂一般，巨痛难忍，一想到羽化成仙的爸爸，你的女儿再也不能看到你了，我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从我知道爸爸逝世，到现在我一直都深深压抑着；此刻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心中的悲痛了，眼前一片模糊，人影晃晃的，如同白昼里的鬼影，我的泪水像下雨一般，倾然间直泄而下。过了一阵，装着我爸爸骨灰的棺材完成下葬之后，礼仪葬对渐渐散去，他们该帮的忙都帮了，这几天他们也辛苦了，妈妈去跟他们一一道谢。这一片是我们家的种红薯的地方，向阳明丽，看风水的师傅说这里风水还不错，我们最终就决定把爸爸安葬在这里，给他最后一个栖身的地方，也方便我们今后来看望他，清明节时来上上香、拜一拜，祭奠一下他。
我的眼泪刚止住了，回头一看，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甘洁！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家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的的确确看到她了，我的朋友，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来看我，在我最脆弱、最难过的时候，只有她想到要来看我。我的心灵开始被她感动，那个曾经陪我度过美好时光的朋友，那个曾经跟我吵架、跟我闹不和的朋友，那个曾经又欺负我、让我心里发疼的朋友——甘洁！她眼睛里全是悲伤，似乎是为我而流露的，她缓缓向我走来，一把抱住我，“路——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你，自从我听老师说了你的情况后就一直为你担心难过。对不起，以前是我太任性，对你关心不够，还跟你怄气！对不起，路——请你原谅我吧！原谅我以前对你的不好，我现在好为你难过，你原谅我吧！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我知道你的悲伤，我懂你的！”我被甘洁紧紧地抱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我感受到我们前所未有的友谊，我相信她的真诚和美好，哭着说：“谢谢你！甘洁，谢谢你来看我！”甘洁说：“什么都不要说了，你想哭就哭吧！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今后，你要好好努力，我们一起考大学，等你考上大学了，你爸爸在天之灵，会觉得安慰的！你就算是给了你爸爸一个好的交代！”我很用劲的抱着她，那一刻她是给我最大安慰的人，我最好的朋友——甘洁！她是那么让我感动，那么给我惊喜，这个朋友，我没有交错。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爸爸永远的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