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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学风波 学习、友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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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离家出走
高二到来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学校,正抱着书走向教学楼。这学期我们新增了生物课,给我们上课的生物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口齿清晰、思路活跃,上她的课我感觉很轻松,还好生物课没有给我造成任何困扰,我学得还不错。可是我的另一门课完全出乎意料地落马,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学习负担,那就是数学课。一天中午放学了,因为上午最后一堂课是数学课,胡小花老师刚刚讲完月试卷走了。我还没有离开教室,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那醒目的54分给了我重重一击,150分的题我只有54分,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之前完全没在意的数学考得太糟了,本来我的物理课就一贯不好,现在我的学习压力比以前更大了。从小到大我都只会学习,别的我什么都不会,我不学习就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家没有钱,没有亲戚朋友可帮忙拉我们家一把,从小我就被灌输农村孩子只能靠读书改变命运,可是现在我却越来越连书都读不好了,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对自己很是失望。甘洁侧头过来也看到我的数学试卷分数了,她也没料到我会考得那么糟,现在她斜着眼睛瞄我,不敢跟我提考试和成绩的事,以前她每次都要拿我的卷子翻一翻,评论性地说上几句。我很沮丧,没在意到甘洁的存在,沉默一阵之后,我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头也不回一下。我下了楼,一层又一层,甘洁在后面追着:“路——你等等我——”我还是没有理她,她总叫我要劳逸结合,从上学期后面一段时间起,我就跟她一起玩、一起散步、一起出校园逛街,可是她的成绩越来越稳定了,而我却一个劲儿的往下掉,那一刻我有些怨她,不想理她。我们走到了教学楼外的空地上,周围人少得可怜。甘洁终于追上了我,拉住我,“你怎么回事?我喊你你头也不回一下,有必要这样嘛?”我没有表情的说:“我想一个人走走。”甘洁继续说:“什么啊?以前我们都是一起去吃饭的呀!不就一次考试吗,考差了就考差了呗!”我不想听到她这样的话:“你当然这么说了,考差的又不是你!”甘洁一点都不让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又没有考得很好,只是过得去而已。你看你现在的脸多臭啊!”我说:“那你就别来烦我啊!”说完我真的不想跟她继续谈话,因为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跟她大吵。甘洁看着我走掉,心里很不满我的表现,她觉得考试没必要在乎成这样,不知道是因为她在我面前特别有底气,还是她真的就这么豁达,那一刻我分辨不清楚。
爸爸早已到了浙江,在我来学校的第一周他就走了。爸爸是个乐天派,每天上班、下班,还能那么精神的样子,让我由衷佩服。可是他现在距离我太遥远,他的乐天精神根本影响不了我的心情。妈妈在家有些不放心,突然想到要跟我小姨通个电话,我小姨有手机,是诺基亚的,两千多元买的,那时候算贵的了。我小姨人特别瘦弱,一米五一的个子,七十多斤的体重。跟我廖姨父在浙江打工很多年了,她从没干过工地上的苦活儿,因为我廖姨父有本事,在那边自己承包拆迁的房子,住了一家别墅,我小姨就在那里给他做饭,平时睡睡美容觉、逛逛街什么的,日子过得挺好的。我妈对着电话吼说:“小妹,你们最近好不?”她习惯打电话大声吼,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小姨在家里拿着手机也超级大声说:“好啊!大姐,你怎么样?你不过来啊!你要是过来的话,徐大哥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这边那么孤单。”她们两姐妹还真是一个妈生的,讲话的声气都特别像。我妈说:“没得办法啊!路——要人照顾的嘛!我过两年就过来。”小姨说:“随便你!你有什么要紧事吗?”我妈提了一个自己的要求:“小妹啊!我有件事要你帮忙——你可不可以跟廖云说一下,叫他手下的老板关照一下我们老徐,他年纪大了,过两年就五十了,不要让他上高楼,我们全家就靠他一个养啊。”我小姨很懂我妈的心思,就说:“这个事,你不用担心,我跟廖云说一下就是了,有我们在这儿,他的安全不成问题。”我妈妈说完这通电话总算放心了,小姨妈也肯定把我妈的要求跟廖姨父说了。
一天上午,我爸爸跟往常一样,跟着大伙一起上了一座五层高的楼房,比较高的楼房一般都从最上面一层拆起。从下往上看,真的替上面的工人们捏把汗,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摔下来,这样的事故在这样的工地上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有的老板比较关心工人的安全,会督促手下的人把安全抓紧一点,不得有半点马虎。可是有的老板就没那么用心了,只要按时完工,自己赚到钱走人就是,施工场地上一点安全措施都没有,全靠工人自己照顾自己的生命安全。我廖姨父的工地上,以前也出过事,赔了钱了了事,后来他就变得比较关心安全问题了,这两年还好,没再发生这样的事故。我爸爸正站在楼顶上,今天小老板来视察工地,在地面上一眼就看到了我爸爸,他在下面吼道:“徐——吉——国——你下来!快点!”监工头也在下面陪着小老板。我爸爸不解,为什么要他下去,但是老板叫他,他能不下去吗。过了几分钟,我爸爸乖乖地来到小老板面前低声恭敬的问道:“找我啥子事吗?”小老板看到他一脸的不悦,不理会我爸爸的问话,旁边的监工头也不明白:“对呀,周老板,为什么呀?”小老板就对着监工头勉强地说:“我上面的老板说的,我能怎么办?以后三楼以上,就不要让他上去!”说完气冲冲地走了,没有哪个老板喜欢花钱雇人干活儿还那么多要求的。我爸爸看到了小老板对他的不满,大胆问了一下:“老板,为啥子噻?”那个小老板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监工头不服地看着我爸爸,并也不说什么厉声厉色的话,但就是心眼里不服气,老板说什么又必须照做。我爸爸心里委屈,自己一直都是勤勤恳恳地干活儿,从不曾偷懒,但却得不到老板的赏识,他也看了一下监工头的脸色,心里开始觉得不是滋味起来。
我在学校上课,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难捱。一天在我觉得还比较轻松的生物课上,正听着老师讲遗传:“大家看一下,这是精子,这是卵子,它们在女性的子宫里相遇,完成受精,一个新的生命就诞生了……”老师一边讲着、一边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精子和卵子的形状。我看到这些,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那天公鸡啄母鸡的情景,它们当时就是在完成老师所讲的受精过程,顿时我觉得生命很奇怪,我不太接受这些太过性感画面的授课内容,皱了一下眉,心里怪难受的。我能完全听懂这些内容,所以考试不成问题,这是生物课当时给我的最大益处。我低下了头,这甘洁从前面递来一张小纸片,我纳闷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周末一起出去玩,不要生气了!”还有一个笑脸在后面,我看了有些感动,决定要和她重归于好。
到了周末,我真的和甘洁一起出去玩了,我心里有些不安,谁知道她竟然带我到歌舞厅去。到了精门歌舞厅门前,我傻掉了,说:“这能进去吗?”甘洁说:“怎么不能?我们都已经不小了,进去玩玩嘛!我还有其他朋友在里面呢!”我不置可否、犹豫不决,本能的抗拒这种地方,我真的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但甘洁很积极地拉着我进去,里面红绿灯交错,灯光闪烁不停,有人酣畅淋漓的摇着头,有人在酒台前面觥筹交错、举杯畅饮,看得我心里一阵悸动,有些手足无措。甘洁拉着我过去,我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我们坐在了一个已经有三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的桌子前。甘洁跟她的朋友们打招呼:“你们好!好久不见!”我也坐了下去,旁边有个男孩子,头发是红色的。那个女孩子说:“甘洁,带了个美女啊!介绍一下吧!”甘洁说:“好吧!这是我的好朋友,你们就叫她路吧!”甘洁向他们介绍我,然后又向我介绍她的那群时髦朋友,可我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之后他们都聊开了,甘洁很放松地享受朋友聚会,而我还是老样子,傻掉了。聊着聊着,我旁边的那个男孩子居然伸手过来摸我的手,我刚开始没有反抗,于是他更大胆了,使劲地摸,我不知道甘洁有没有看到这一幕,但没有谁来阻止。在那样让我极度不悦的情况之下,我终于受不了了,站起身来说:“你干什么?让开——”然后扭头就走,甘洁看到我的背影说:“你又怎么了?”但这回她没有来追我,只顾跟她的朋友们寻开心。我很愤怒地出来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在街道上走着,想要发泄,想要大哭。那一天晚上,我是一个人哭着回到学校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不快,只想把它彻底忘掉。
爸爸在工地上举着大锤子,一个大锤子有十几斤重,光是举起它就要花不少的力气,他用它来捶墙。爸爸跟其他工人刚走到一楼,正准备上楼的时候,那个监工头冲我爸爸说道:“老徐,你不要上去了,就在下面。”我爸爸不解,马上问:“为啥子呀?我一直是跟你们一起干的嘛!”监工头说:“五楼那么高,你上去不得!”爸爸听了不高兴:“我怎么上去不得,又不是没上过五楼高的房子,你瞧不起人嗖!”那个监工头不高兴:“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是这种人嘛?待会儿有活儿给你做,你就到外面等着!”于是监工头就跟其他工人上去了,走的时候旁边有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呢?为啥子他比我们少干些活儿?”监工头跟他们说:“谁叫人家有个当老板的妹夫呢?连周老板都要给他面子!这么高,怎么会让他去冒险嘛!”我爸爸全听在耳朵里,这一刻他心里的自尊心被莫名地激发起来,他不服自己被别人看扁,认为自己一直是靠自己的能力混饭吃,不是靠别人的特别照顾。他打定好主意,要去找廖云说个理,请他不要在干预自己的工作了,不然,以后其他人都瞧不起他了。
我爸爸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停靠在廖姨父住的别墅门前,使劲敲着门。我小姨听见了,从里面出来给我爸开门,边掏钥匙边说:“徐大哥今天怎么过来了呀?”我爸爸说:“我要找你们廖云,把他喊出来!我有话问他。”我小姨看我爸爸不高兴,猜想一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就说:“廖云现在不在家,你有啥子事情先跟我说,我帮你转告他。”我爸爸只好说:“廖云叫那个周老板不让我上高房子,搞得我工作都不顺利,他是怎么回事嘛?”小姨妈一听就明白了:“就为这个事啊?”爸爸不高兴:“难道这个事不严重吗?”小姨耐心的对我爸爸说:“这个事我晓得是怎么回事,是大姐打电话来说你年纪大了,叫我们照顾你一下,不要你上高房子。我们也是好心!”爸爸听了转愤怒为疑惑:“真的吗?有这个事?珍都没跟我说过。”小姨说:“当然是真的,哪个哄你啊?”爸爸还是疑惑,小姨妈就说:“不信,你回去问问大姐,看有这个事没有?”爸爸这才罢休,不好意思的又骑上自行车回去。他边骑边想,想到最近这件事确实来得有些蹊跷,每次他跟我妈通电话的时候,我妈老是叫他注意安全,这件事确实很像我小姨说的那样,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最好别找廖云说事,免得他说自己不识好歹。
爸爸今天心情很不好,草草做好了饭,坐在老位置上,一盘花生米摆在正中间,桌面上是他买回来的农业报纸,看完之后当废品铺在桌子上,这样桌子干净整洁些。他很不快活地喝着闷酒,一瓶高粱酒几天过后,只剩下半瓶,以前爸爸总是喝最便宜的老白干,现在来浙江打工赚得比以前多了一点之后,开始喝上纯高粱酒了。他一大口喝下去,心中的不舒服全部被炽烈的白酒冲进肚子里去了。还有,今天他用了一年的收音机突然坏掉了,整个房间显得太冷清,他需要再去买个新收音机回来,有收音机叫着闹着,听听歌、放放新闻广播什么的,总比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叹息强。
我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理甘洁了,她也跟我一样,不介意我不理她,也不主动理我,反正她朋友多,我们各自忙各自的。这段时间我在学习上很用功,我不能让我的数学成绩也像物理成绩那样拖我的后腿。期末考试来了,我摩拳擦掌,准备好了,结果是:数学考了93分,比及格好一点,不再是可怜巴巴的54分了;物理还是老样子,不景气,61分——不及格,我们的物理总分可是120分啊;其它科目我考得也很一般。这些都导致我在学习上的心里压力始终比较大。寒假,我背着书包慢吞吞回家了。我把成绩单给我妈看,妈妈不懂93分只是刚及格,61分根本不及格,她还以为是前100分制呢!笑了笑说:“不错,都及格了!还有个九十多呢!”我不敢正视她,也不说跟她说出真相。妈妈又告诉我说:“今年,你爸爸还是没办法回来过年,我们两个到外婆家去过年嘛!”我说:“好啊!去就去,反正我也想外婆了,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我外婆家住在丰都县的沙河沟,离县城比较远,那里山清水秀,跟我们家比起来那才叫真的闭塞,看不到长江,看不到飞机,看到的只是一匹匹望不到尽头的山峰,山峦直矗而上,仿佛连接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这里的公路也跟我们家乡的一样,都是这几年新修成功的,弯弯延延地伸进了深山里。之所以地名叫沙河沟是因为我外婆家的门前两百米处有一条沙河沟,春天涨水满沟漫延,夏天退水后露出鹅卵石大坝,积蓄少许鸿沟般的绿水池子,像翡翠一样清翠,秋冬天照样细水长流着,这里水的颜色永远是你最澄净的记忆。我外婆家的房子是当地最好的,舅舅、舅母到杭州打工已经十几年了,积攒了一点钱,两年前我舅母以离婚为威胁,在我小姨和廖姨父同意下借了部分钱给盖了一栋大房子,那房子是由三层红砖构成的,就这样我外婆家就成了当地最洋气的人户。我们家那破旧瓦房根本连这沟里的房子都不如,我爸妈不管在婆家、还是在娘家都是属于混得最差的。我爸平时向亲戚借点小钱都容易被家族里的人瞧不起,看着别人一个个坐着楼房洋气兮兮的,自己心里也怪不好受的。越是自卑不服气,人的脾气性格就越是古怪倔强,我妈娘家人常常这样评论我爸的性格。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我爸爸做人方式的不满。
我们一到外婆家的地坝,外婆就迎上来,非常高兴地说:“幺乖!你来了!”外婆已经六十了,一甲子的花发被她裹进了白布巾里——她的头上包着一卷薄薄的白布,像是戴着一鼎帽子在头上。这是他们这儿的风俗习惯,女性上了一定年纪都要把头发包起来,看起来很像少数民族的样子,但是我外婆并不是少数民族。我们家那边就没有这样的习俗,过年我们要打糍粑、熏香肠,端午吃种子,可外婆他们这儿却没有这样的风俗,他们既不会包种子,也不懂怎么做糍粑,他们过年必须做榨肉、风萝卜、干土豆、米花、炮花等小吃。我见到外婆说得很简单,一个字:“嗯!”我妈倒是好久没见到娘亲的热劲儿全上来了:“妈——我们来了哦!”我外婆也跟她最亲,自己生的闺女自从二三十年前嫁出去以后,基本上几年才见到一面,谁叫我们隔得远呢,我们家又没钱,连我妈回娘家的路费也要计划着用。我妈每次坐下来之后都会遗憾的说:“妈!我这回来又没给你们带好东西。”外婆知道我们家的难处说:“要带什么?不带你就连家都不回来看了吗?我们家啥子都有,你弟在当家挣钱,你哪用得着非得带东西才回来哦!”每次听到外婆说这番话,心里就会把外婆外公跟我爷爷奶奶比较一番,他们完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我爷爷奶奶比较吝啬势利,而我外婆外公则比较重感情,你能来她家,就是你的感情,他们都很高兴。我外婆外公对子女要求也不高,儿子儿媳都在沿海打工,家里的三个孙子孙女都是他们一把带大,什么怨言也没有,每年的农业活儿全都自己独立完成。哪像我爷爷奶奶,还要像城里人那样搞退休制,硬要子女拿钱给娘,本来孝敬老人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可他们从不看子女的具体家境任何,硬是只管自己享受,还老说自己活不了几年了,再不享受一下就没机会了;什么都为自己争,对儿媳妇更是挑三拣四,背地里比较来比较去,搞得晚辈不觉得自己是在敬孝道,而是在被迫完成任务。果然还是什么样的风土养什么样的人,我外婆外公这样的人就是这里的好山水好风情养出来的。
我们在外婆家的厨房里,他们家厨房非常大、非常高,厨房靠里面一点就是专门做饭的,靠外面的空间里搭了一个木制直楼梯,楼梯顶端是柏树做的楼阁,专门放一些杂货在上面,如喂猪的玉米面啊、烧火用的玉米核啊;在楼阁木梯口下,外婆他们常常在那里烤火——在坑里放些柴火,冷的时候,放火烧一烧,坐在旁边的人浑身都觉得暖和。外婆家没有买烤火炉、热水器,世世代代都是传承烤火取暖的。我如果不想烤火,就上二楼,那里有一台大彩电,旁边还有大音响,无聊的时候就可以看看电视、唱唱歌什么的。我坐在电视机前的长椅子上,这个房间也跟厨房一样大,椅子前面有个棕色台基,放了些瓜子、花生之类的饮食。我拿着遥控器,快速换着台,发现这里的信号不如我们家的,屋顶装了口大锅也只能收到七八个台,我们家至少能收到四五十个。我才看了会儿电视,一群闹哄哄的小孩子就上楼来了,一上来看到我就喊:“姐姐!姐姐!”我答应着:“哎!哎!”原来是上学的表弟表妹们回来了。他们是我舅舅、舅母的孩子,分别相差一岁,老大是女儿,老二原本想生个儿子,但还是女儿,所以就生了老三,终于有个儿子了。他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一家人一定要生儿子和女儿,否则就会被别家看不起,光生儿子,人家说你是个和尚,光生女儿,人家又会说你没后人继承香火,比典型的重男轻女好那么一点。所以我外婆这里没有哪家人只有一个孩子的,就算生了一个生不出来了,也得想方设法抱个回来养着。
当真正过年的时候,我舅舅、舅母就从浙江坐火车回来了。他们买了很多东西,给孩子们买的衣服啊、玩具啊、各种吃的啊,这些都不够,还得拿钱到县城里再买几次年货才能够过年。舅母见到我,礼貌性的说:“哎呀!路,长高了!比前两年高半个头了!”我笑了笑,表示同意。我妈妈就说:“当然了,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年可就十八岁了!”妈妈又问:“小妹今年回来过年吗?”舅母说:“她们不回来,工地上需要人。”我妈妈说:“都不回来看看孩子吗?”舅母说:“孩子?他们每年暑假的时候都会托人带到浙江去,就在那边团圆了嘛!”舅母和我妈妈又亲热地搭讪了几句,我一个人找地方随便看看去了。我小姨家虽然在浙江打工这么多年,也赚了一些钱,但是小孩子都是由家里的老人带大的,他们也想把孩子带到浙江念书,可是真要过去,外地孩子花费实在太贵了,还是在老家念书比较划算,而且老年人在家里也需要孙子孙女的陪伴;他们夫妻俩最后的决定是等以后打不动工了,再回来买房子、与父母子女团圆。
爸爸今年又在浙江那边独自一人过年。他还是被安排照看工地,防止小偷趁过年人荒时来工地偷东西。通常工地上的钢筋铁板和铝丝铜线是最招小偷待见的,偷一把就能管好几百块。没有谁能一定防得了小偷,但是一旦你发现工地上出现莫名其妙的人,就得赶紧打电话求支援,很快老乡们都一拥而上,把小偷死死围住,连只苍蝇也不放过,倘若他敢反抗,那大伙儿就让他吃几锤子猛打,看他还敢不敢还手。外地人在这边,都挺相互关照的,尤其是一个队伍里的。好几次打工仔们聚众斗殴被公安给带到派出所里了,轻则罚款,重则拘禁十天半个月,我父亲好像有一次去看打架的热闹,被警察误带回派出所里,他分辨说自己只是路过,但就是没人相信,硬是被关在里面整整一个礼拜,我廖姨父拿钱去赎人才放出来的。
有件事实在让我意外,我爸爸在大冬天里居然还在用冷水洗澡。这天,刚过了元宵,他提着一桶水进了洗澡室,那是这儿的男人们公用的洗澡的地方,很小一间,但一个人已经够了。我爸爸冲完澡,穿好了衣服,正当要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腰闪了一下,胀着发痛起来。他嘴里“哎呦!哎呦!”地叫了两声,弯下腰,拿右手摸了摸,他的左手还提着桶呢。爸爸不甘心自己的身体就这样倒下,想到全家人还指望着他一个人呢,他咬紧牙走进自己的屋里,他不明白自己的腰怎么会突然疼起来,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于是爸爸来到这个镇的中心医院,看了一个医生,医生叫他照一个X片,这些都是看病的固定模式,他照做了。医生拿着X片看了一看,很快得出结论:“徐吉国,是吧?”爸爸恭恭敬敬地说:“对,我是。”“你的腰得了腰椎盘突出症,你得注意休息。”我爸爸不懂问:“医生,腰椎盘突出是个什么病啊?”医生说:“这个病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常见病,多半是劳损所致,你劳累到一定程度,就容易得这个病。”爸爸用一种惊慌的表情的表情说:“什么?劳损!那我要怎么治这个病呢?”医生大病见得多了,从容的说:“我会给你开点药,但重要的是你要多休息,不要干太重的活儿了,不然,治疗是不会有效果的。”我爸爸急了:“不能劳累?可是我就是靠力气吃饭的呀!不劳累,我怎么赚钱?我怎么养家呢?”医生说:“我的职责就是帮你治病,我劝你最好还是听我的,这样对你的病情恢复才有帮助。”我爸那一刻觉得自己浑然不知所措,他完全没料到正在这个需要他努力奋斗的时刻,自己的身体状况会出问题,他没有再对医生说什么,自己拿了药回家了。爸爸走在路上,像丢了魂一样,他是一个那么需要体力的人,老天怎么能这样对他呢?不过,他也想好了,不管怎么样,自己都要坚持下去,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把女儿送上大学才行,自己一定要让女儿有知识有文化,不要像自己这样下苦力过一辈子才行,这是他此刻最大的精神支柱和人生奋斗的目标。
爸爸趁着春节好好休息,每天像医生说的那样,按时吃药,绝不偷懒。他还在自己的身上贴了好几张膏药,哪儿痛贴哪儿,反正这时候多贴点有益处没害处。贴完膏药后,他满意的穿上衣服,站起来,摆动一下自己的胳膊,再伸伸腿、摸摸腰,好像这些天吃的药,还真有点帮助,已经明显好些了。爸爸又自信起来,自信就是勇气,自信就是希望,他是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的,他发誓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和努力改变命运的轨迹,不怕花多少时间,他的斗志从未因生活的压力而动摇过。
开工了,爸爸心情大好,准备好投入到跟砖墙的战斗之中。他拿着锤子,扬起来,使劲儿砸下去,那面墙瞬间倒闭了,砖头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我爸爸知道该怎么躲避砖头才不会让自己被砸到,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工作状态。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好,总还是有些疼痛的,不过,他还顶得住,那点疼痛算什么,自己当年到山西煤洞挖煤的时候,是趴着进去的,头上带着矿灯,背在洞的上壁摩擦着,腿和手臂都在坑坑洼洼的地上匍匐着,背部被磨破了皮,还流着油水,自己照样坚持了很久。爸爸当年回家的时候,我是亲眼看到了他的背、腿全是撕裂红肿的皮肤,油滴滴的,看了都心疼,简直不敢相信爸爸赚钱会辛苦到这种程度。我妈每天给他擦药,一个月后皮肤才全部结痂。那种皮肤症状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惨不忍睹的,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一开学,我早已来学校了。这学期,我跟甘洁的关系没有上学期期末之前那么冷淡了,至少我们走过还是会用眼神打招呼,只是我不会再什么事都按照她说得那么做了,我知道自己的学习才是最要紧的,毕竟这是高二下学期了,新课程到了最紧张的一段时间,而高三就着重复习了。这学期我们的物理课学电磁场,数学课学几何,这些对我来说都太难了。我常常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跟不上老师的节奏是我经常性遇到的问题,但这学期更甚。第一次月考,我的物理只考了三十几分,数学八十多;第二次月考我的物理四十几分,数学七十多。我的努力和自信心又受到严重的打击。课间我常常爬在桌子上蒙着头,有时候望着试卷哭,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紧张,晚上常常睡不着觉,在床上左右辗转反侧着,还好底床的甘洁没有说我什么。有一天,甘洁对我说:“路!我要过生日了!你好久没有跟我一起出去玩了,这回你得陪我!”我没有太多表情地看着她:“这样啊!好吧,你打算怎么过?”她兴奋的说:“我要邀请我的朋友们去溜冰,能来的都来!然后晚上聚餐!”我说:“行!”我又开始拿着那破卷子研究着,心情无比烦闷。
周末中午到了,甘洁拉着我出去见她的朋友,她很得意地介绍她的朋友给我:“路!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圆圆、林汉月就不用介绍了,这三位是我的初中同学。”她们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给她过生日的,甘洁继续对我说:“怎么样?我的朋友多吧!还有些不放假,过来不了的。”我无话可说,自己不善于交朋友,只能任由别人显摆给我看,而且我最在乎的本来就不是朋友的多少。我们一起上了公交车,甘洁说:“你们自己找位置坐啊!我和她一起。”她跟我一起坐在了中间的两个连体座位上,我什么也没说,人太多了的时候,我就会常常不知道说什么。甘洁对我说:“晚上我们吃什么?常规中餐,还是火锅?”我说:“随便。”她说:“不要说随便嘛!随便等于没说。”我说:“现在还早呢!还有几个小时。”甘洁说:“也对!好吧,暂时放过你!”我对她的那种有点压迫我式的自信,总感到不自在,说不出是为什么。
我们到了溜冰场,涪陵唯一的一家溜冰场,在体育馆附近。我们走过环形下坡型跑道,很快就到了溜冰场的外围——十来桌的台球场地,很多年轻人在那里拿着台球杆打台球,姿势很耍酷的感觉。对于这种时尚的运动模式我都比较排斥,突然间我又觉得自己今天来错地方了。走过台球场地,我们就算进了溜冰场了,这个溜冰场真的挺大的,围绕中间一根圆形柱状展开,也是环形跑道的设计,最里面靠窗的一面呈现的是一个长方形的地方,但长度太短,那里没有多少人,旁边凳子上零星几个人正坐着休息。滑冰的人几乎都在环形跑道里面,三三两两,速度一般都很快,一两分钟就绕了一圈。我们全都穿上溜冰鞋,圆圆和林汉月一起飞着,身材如燕般轻盈矫捷。甘洁的另外三个同学也飞出去了,有一个叫着:“甘洁,快来追我们!我们先走了!”我完全不会溜冰,只能在那里扶着栏杆慢慢移动着。甘洁太兴奋了,没顾得上我,说:“你们等等我,我一定要追上你们!”于是也如一支箭一般飞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来这里干嘛,这样的地方自己只有看的份,可是甘洁给我拿了双溜冰鞋,叫我穿上。我就这样穿上了,现在无奈的看着她们玩耍着。甘洁溜过一圈后来到我身边说:“路!你不会溜冰吗?”我点点头,“嗯!”甘洁没想得到:“哎呀!真是的,大家都会,就你不会!”我不太高兴:“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都溜得那么好?”甘洁很高兴谈到她的那些朋友说:“他们啦!圆圆,他们家可是有钱人,家里住别墅呢!汉月,爸爸妈妈都是来自中产阶级。其他三个呢,家里有在开面馆的,也有在卖水果的,也有跟我一样的家庭状况的。我的朋友都是来自社会不同阶层!”甘洁傲慢地说完,看看我,并不说我的家庭情况。我心里对她分朋友阶层的做法十分反感,听到最后一句话“来自社会不同阶层”我就打从心里不认同,用一种完全没想到的眼神盯着她,她没察觉我的异样。最后她说:“你自己好好学学,我要和她们一起玩了!”她又唰的飞出去了,我的心也凉了,我什么也不会,她就这样甩开我。可我还不想认输,当我看到别人也有在学习溜冰的时候,我逼着自己挺起来,勇敢地滑出去,慢慢放手,我正向前做着,谁知啪的一声摔倒了,很狼狈的样子。旁边那个在学溜冰的女孩过来扶起我,“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没事!”可是当我看到甘洁和她的朋友们玩得那么开心的时候,我真心觉得她到底是不是我朋友,这个地方我本就不该来,我一分钟都不想呆了,于是我把鞋脱掉,光着脚丫子去管理员那里换回自己的鞋。我穿鞋的时候,甘洁看到了,她知道我要走了,转身赶忙溜着跑过来,“喂!路——你要走了?”我说:“是的,我要走了!”她说:“你怎么这样啊?你不是来陪我过生日的嘛?你就这样不管我的感受?”我说:“我觉得你今天根本不需要我陪!”说完我转身就走了,她穿着溜冰鞋追不上我,从后面传来她的声音:“啊!你——喂——你搞什么啊?”甘洁的其她朋友也过来问她,“她怎么走了?你不是说你们很要好吗?”甘洁可能觉得很丢面子就说:“我不知道啦!她又在发神经了!”她很不高兴:“别管她了!我们玩我们的!”于是甘洁愤愤不乐地继续和她的朋友们溜冰。
我从溜冰场一出来,背着我刚上高中就一直背的那个书包,直接往前跑着,跑到我们学校后门的烈士塔公园里,在一个人很少的电话亭前,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拿起电话筒,塞了进去。我拨了一个号码,那是我爸爸经常给我们家打回来的那个号码,通了,可是没人接!因为那个号码是爸爸打回家的长途公用电话,自然不可能有人接。但那个时候的我,就是想要听听爸爸的声音,就是想要听听他的安慰,没有人接我也知道是为什么,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在电话筒面前呼喊着:“爸爸!爸爸!你快接电话呀!”“爸爸!”我喊着喊着竟然哭起来了,始终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最后我哭着挂了电话。坐在那个电话亭旁边的阶梯上,心里极度不好受,我把背包里的卷子拿出来,看着上面廉价的分数,看着正面、反面到处都是的叉叉,我的心里如刀割一样,眼泪大颗大颗滴在卷子上,我觉得我对不起爸爸,我觉得我不够优秀,我觉得我很没用,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很差劲,伤心、压力、失望的心情令我啜不过气来,一种黎明前迷失的阴影笼罩着我,近些日子我越来越迷失自己的信心了。
这天,爸爸进了一家农业银行,他用带着一口乡音的普通话对银行柜员说:“我要寄钱回家!”那柜员说:“地址?卡号?”我爸爸就把一个小本子给她,那是他的专门记录重要事情的本子,“就在这上面,你自己看!”银行柜员接过去,问道:“寄多少钱?”我爸干脆的说:“两千!”很快银行柜员就完成了这份简单的工作,把小本子还给了我爸,我爸接回来,满意的走出银行大门。他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在一个长途一分钟一毛钱的地方,停住了。他拨了起来,那边也通了,是我妈妈的声音:“喂!珍!我给你们打钱过去了,你有时间去看一看。”妈妈说:“好啊!我明天就去看,就是等着用钱呢!”爸爸知道家里的开支:“嗯!路怎么样嘛?学习如何?”妈妈说:“她不爱跟我说学习,你自己问她嘛!”爸爸听了不明白:“这样啊!那要得!你好好保重哈!”妈妈听了这一句很幸福:“嗯!你也是啊!”爸爸跟妈妈通完电话,顺便打了一个我们寝室的电话号码,但是没打得通,因为我们寝室的电话坏了还没有修,听说下学期换寝室,不住这里了,新寝室有没有电话还不知道呢!
晚上,甘洁回到寝室,其他同学周末都回家了,只有我在。她看见我从厕所里出来,就颐指气使地问:“路!你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丢下我?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要陪我过生日的吗?你的生日我从来没有缺席过。”我觉得自己是有道理的:“那是因为我的生日时,我够重视你,而你呢?你今天其实根本不需要我!你要我在那里滑冰,不过是为了你的朋友们都看到,看到你有很多朋友罢了!”甘洁说:“那又怎么样?这就能代表我没有为朋友付出过吗?我不是照样关心体贴朋友!”我不服气:“是吗?我根本不会溜冰,摔倒在地上,你有很关心我吗?”甘洁说到这里,不得不说:“对不起,今天我没看到你摔跤!可是这就是你独自离开的理由吗?”我说:“当然不是!”甘洁想知道:“那是什么?”我盯着她,有些不屑,我从来没有不屑过她:“因为——我是你交的最低阶层的朋友,对吗?”甘洁听到最低阶层,心里很酸:“你就是因为这种阶级论,所以觉得很受伤吗?”我没有回答,但的确是。她又说:“真是可笑!我也不是来自什么多高的阶层,但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阶级之分,你需要那么介意吗?你的自尊心就那么强吗?”我不想被她指责我的自尊心,人有自尊心是没有错的:“有自尊心又怎么样?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尊严吗?”甘洁说:“人要有尊严,那都是自己争取的,可你看看自己的现状,你用得着那么在意这些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吗?”我说:“你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的现状?我的现状令你鄙视,是吗?你现在什么都比我强!我当初就不应该念理科!我要是念文科的话,现在根本不在这个班里。”甘洁也急了:“你念理科,难道怪我了吗?理科两个字是你自己写上去的!真是不可理喻!”我说:“那好吧!大家想法差距那么多,也不用为对方负什么责任,以后就不要继续做朋友了!”甘洁愤怒的样子真可怕:“什么?你要跟我绝交!我交朋友到现在还从来没听说谁要跟我绝交的,你不要让我怀疑我看错了人!”我坚定地说:“不是你看错了人,是我看错了人!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看待我!”甘洁说:“路!你听着!如果我们的友谊出现问题,那我告诉你,真正有问题的人是你,不是我,而且你的问题还很严重!”我不懂:“我有什么严重的问题?真是可笑!”甘洁说:“我们俩做朋友,可是你却从来不肯走进我的生活圈子,你只在乎你自己的感受,你从来不肯真正理解我的生活方式!你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被说得哑口无言,好像的确是这样,但今天的事我没错,我不认为我的决定会有什么不妥,她的暴躁脾气也让我很为难:“你说这番话前,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的价值观念!而不是总是指责别人的不对,以此掩盖自己的过错!”甘洁气得脸都青了:“好!绝交就绝交!没有你,我还有很多朋友,而你没有我,就一个朋友也没有!”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门打在墙上,砰地一声。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内心从来没有这样震动过,她说得没错,在学校,我只有她一个朋友,没有了她,我就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我的高中生活将真的在孤独中度过,我不敢再往后面的日子去想了。
几天过去了,我和甘洁彼此都没有说话,属于典型的冷战阶段。我学习上的压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晚上睡不着,我也很焦急。甘洁在我下铺,我一翻身她就吼起来:“上面的同学,你干什么啊?这么晚了,还动个不停!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不睡,我还要睡呢!”我被甘洁这样骂着,心里很难过,可是这是我的不对,我没有理由反驳。其她同学也被惊动发话了:“你们俩这么晚了,不要那么大声,行不行?跟在吵架一样!”甘洁气愤的说:“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上面那个同学一直动、一直响,害得我睡不着!”我心里焦急如焚,可我必须压制住自己,不要再动了,就算睡不着,也不要再动了。
这段日子,我一直没办法和爸爸取得联系,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回家了。因为身体不舒服,我来到医院里看病,焦急地对医生说:“医生,我最近一直心里发慌、睡眠失调,头胀来胀去的,提不起精神;我每天晚上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中途总是醒过来;吃饭要么觉得什么胃口都没有,要么我又可以一顿猛吃好几天的饭。我真的好不舒服,我这到底是怎么了?”那个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男性:“依我初步看,你这是神经衰弱综合症,属于长期焦虑紧张引起的,你要放松自己,压力不要太大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你还那么年轻!”我很着急,“我——我睡不着觉,每天都没精神,而且很害怕去教室,那里的人——我全都不想见,尤其是一看见老师、一看见卷子,我就心里发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医生对我说:“你可能是高考前压力过大,才那么紧张的。你明年高考完了,或许就没问题了,你现在坚持一下!我的很多年轻病人都是这样的,再坚持一年,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听了医生的话,似懂非懂、半信半疑,这样的解释对我当前的状态一点帮助都没有,我还是觉得学校里的生活让我喘不过气来,渐渐地我开始尽量不呆在学校里了,喜欢一个人在外面街道上散步,一个人茫然地走着,好几次我都没有去上课。
一天在自习课上,班主任周老师对我说:“徐路,你出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唯唯诺诺地去了,我知道她要批评我旷课的事了。“你最近怎么回事?为什么多次不来上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我眼里,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努力的学生。现在高二你都这样,那高三复习更紧张,你怎么办?”我一听高三更紧张,都是我最害怕听到的字眼,我眼睛咕噜咕噜转着:“我——我不知道。”老师说:“你不知道?看来,你现在的状况,我得跟你的家长谈一谈。”“不要!我妈妈什么都不懂,你跟她谈什么?”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失让我妈妈受到指责。“你如果不想我通知你的家长,那你就打起精神来,好好上课。这个周末补课,你一定要参加!”我惊道:“又补课?”老师:“嗯!去吧!”我出去了,心情丝毫没因这次谈话而放下压力,反而变得更加愁苦忧虑,我不想补课,那本来是用来休息的时间,我们学校实行一周六天上课制,加上周末晚上还要上三个小时的晚自习,本来休息的时间就人为减少了,现在又要砍掉唯一的星期天,我心里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这样的高强度学习是超过我当时承受能力的。可是转眼就到了周末补课的日子,老师在上面努力讲着,泡沫横飞、激情昂扬,我根本毫无上课的情绪,听不懂,也听不进去,时间好像在我脑子里坏掉了一样,我看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连心跳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醒目,我的心跳声令我难以抗衡,我在恍惚和焦躁中彷徨,我看看周围,我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看到的仿佛是一个个学习的机器,全都是机器人在我旁边学习。我不要,我不要跟他们一样当机器人,我不要!我不要机械地学这些学不懂的东西。我站了起来,一个人从座位上出来往教室门外走去,仿佛听见了有个声音在后面说:“那个同学,你去哪儿?上课时间不要乱走动!”我没理会,一股脑走出教室,走出学校,等到一辆回家的客车,我呆呆地上去了,一直坐着最后面的位置,乘着客车回家去了,我要必须回家去,我一刻都不想再在学校里待了。
我回到家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不肯出来。妈妈敲着我的房门,“路啊!你怎么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学校里上课吗?”我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深红色的书桌,那也是我妈妈陪嫁的家具,已经二十多年了,是我们家看上去最新的的家具,爸爸妈妈把它给了我。我一直止不住的哭,声音越来越大,传到了门外,妈妈也听见了,她着急了:“你怎么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嘛!”我忍不住大吼:“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什么都不懂!”我妈妈非常担心我,更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她举足无措的时候,她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她就先去接电话了:“喂!你是哪个?”原来是班主任听说我今天突然离校,所以打过来问我在不在家,“她在家,她回来了。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待会儿问问她。谢谢老师的关心!”妈妈把电话放下了,我也过来把门打开,反正她什么都知道了。妈妈走进我的房间,过来挨着我坐下:“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嘛?跟妈说一下嘛!”我收拾了自己的眼泪说:“妈——我不想读书了!读书好累啊!我读不下去了!”妈妈大惊失色:“你说啥子呀?你不想读书了?你不读书干啥子啊?难道像我们这样出去打工啊?”我说:“是,打工就打工,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非要读书吗?”妈妈不能理解我:“你怎么这样说啊?打工能跟大学生出来坐办公室比吗?你是没出社会,什么都不晓得哦!”我倔强地说:“我读大学,出来就一定能坐办公室吗?你自己不懂,现在很多人都是没读大学照样过得好好的。”妈妈说:“可是,你啥子都不会,你怎么过得好呀?你也还不是去进个厂,当个工人,有些厂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哦!”我说:“我不管,我读书就是读得很累!我读不进去了,我跟本不晓得老师讲的是什么。”妈妈急啊急啊:“你这个女崽崽,今天怎么突然这样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读书吗?”我说:“那是以前,不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你不要老说以前怎么样怎么样,我现在就是不想读了!”妈妈看到我这样,她也完全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变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我,就想着去找爸爸商量商量。
她来到我们家的电话机前,守在那里,等着爸爸的电话。第二天中午,爸爸终于打回来了。妈妈很兴奋:“喂!吉国啊!你的女儿不想读书了耶!该怎么办?”爸爸拿着电话筒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妈妈就一五一十给他解释了,爸爸听了,立马气愤翻天:“这个女崽崽,这个时候,来这一手,她是撞了啥子邪了?叫她来接我的电话,我要骂一骂她,把她骂醒!”妈妈呼喊着我的名字:“路——路——你快来啊!你爸爸要跟你说话。”我虽然也很想念爸爸,可我不想听任何阻挠的话,“我不接!接了,还不说那些!我不要听你们劝我的这些话!”我妈妈很无奈:“你,你怎么这样呀?”她又对爸爸说:“她不接你的,她说她打定好了主意,不听劝!”爸爸急得想甩电话,但这是公用的就忍住了:“这个女崽崽,硬是跟我过不去吗?不接我的,不接我的,她就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吗!等着,我马上回来教训她一下!再不教训的话,她还不飞上天了。”说完爸爸气冲冲挂了电话,他去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最快的火车票,他要连夜赶回来阻止我。
爸爸从浙江赶回来至少要两天,我这两天在家什么也没做,吃饭睡觉,也不跟妈妈商量辍学的事,我觉得没什么好商量的。晚上夜幕降临了,雾气环绕在我们家的土瓦房周围,虽然凉气逼近,但毕竟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开始发热了,就算到了晚上,也渐渐可以穿短衣了。妈妈正在堂屋里唉声叹气,心情可想而知,我在妈妈的房间坐着看电视,我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因为实在是太烦闷了。爸爸回来的时候,身影急促,如疾风骤雨,从大门奔进堂屋。妈妈一见到他就喜出望外,好像找到了解药一样,“啊呀!你回来了呀!路上辛不辛苦?”爸爸什么也没带回来,除了怒气,“我没事!路儿啊?她在哪里?”妈妈说:“在看电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我听到爸爸回来了,心里也很紧张,他和妈妈的对话我听得隐隐约约的,不是很清楚,但我猜到大概他们会讲些什么。爸爸很快就进门来,我战战兢兢地瞟了他一眼,他的衣服还是去年暑假回来时穿的那件白衬衣,已经很旧很脏了,看了让人心疼,我的爸爸啊,您都不舍得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吗?我没有说话,爸爸看了我一分钟,才开口:“路!我有话跟你说!”我拿着遥控器,刚才就把声音调到了小号的,手指捏了捏,轻声说:“你说嘛!”爸爸又过来一点点说:“我问你,你说你不想读书了,真的啊?”我心里也不好受,说:“当然是真的,我都想了很久了,我实在读不下去了。”爸爸说:“你——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这么努力贡你上学,我,你妈,我们容易吗?你说不读就不读啊?”我说:“我晓得,我都晓得,可是我也努力过了,只是太辛苦了,我真的不想——再费时间读书了。”爸爸很火:“你这个娃儿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读书有好辛苦嘛?有你出去打工辛苦唛?”我说:“我都还没去打过工,万一我觉得打工还可以呢?”爸爸说:“你胡扯!你晓得哪样!我们打了大半辈子的工了,我们最清楚那日子好不好过!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是要回学校去上课,我明天送你去!”我用遥控器把电视机关了,往旁边一扔,说:“我不去!我已经决定了,我就是不去!”爸爸继续发火:“你再敢说你不去!我就是偏要你去!”我站起来,不高兴地说:“不去,不去,就是不去!”爸爸丝毫不让步:“再说一遍!你这个死女儿!”我也不肯让步:“说多少遍,我也不去,我不会再回学校了!”爸爸气得不轻:“你——你敢这样跟我对着说话!没大没小的,太让我失望了!”爸爸怒吼着,一边抓起旁边粮仓边上的扫帚,向我打过来,我没想到会挨打,我的小腿、大腿挨了几下,“爸爸,你打我!”爸爸说:“我就是打你!就是把你打少了,你才这么无法无天!”说着又打了我几下,疼得我咯咯直叫,“我讨厌你,你这个坏爸爸!”爸爸很失望:“说不动你了,你竟然骂起我来了!你这样对得起谁?”我被爸爸狠心地打着,只好叫:“妈——妈——爸爸打我!”谁知妈妈也站在爸爸那边说:“路!你就听你爸爸的嘛!你说你要去读书。”我坚决说:“我不!我就不!”爸爸看着我这么不听话,使劲抽着我,“打死你!你这个女崽崽,留着你让人失望吗?”我实在不堪重负,躲到旁边的柜子去,柜子上有我的背包,我的重要证件、一些生活费全在里面,“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我再也不回来了!这不是我的家!”我拿起来就往外跑,爸爸没料到我会跑这么快,他在那里气胀着脸。我跑到地坝上,心里很委屈,我都已经成年了,还挨爸爸这样的痛打,从小对爸爸怀有的敬意,在那个时候荡然无存,只剩我的心碎。我哭着,背起包,不管天黑不黑,就是逃走了,离开了。
妈妈跟着我来到大门口,看到我离开了地坝,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心里惊慌地跑进去对爸爸说:“她走了耶!不晓得走哪儿去了,你要不要去找她回来?”我爸爸气还没消:“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这么晚了,她能跑到哪里去?早晚要回来的嘛!”妈妈焦急地看着我爸爸,她总是什么都听他的,虽然她对我的消失不放心,可她还是爱听爸爸的话:“要回来?要回来就好!你还没吃饭,要不要我去给你端?”爸爸气呼呼地说:“当然要了,不能为了这个不听话的娃儿,连饭都不吃!给我端出来!”于是妈妈就到厨房里收拾去了,不一会儿把那张轻而矮的饭桌端到卧室里来,在房间中央安放好,爸爸过去坐下,脸上全是生气。家常菜上来了,爸爸说:“给我倒酒!气死我了,今天!”妈妈真给他倒上了,心不在焉的,还是对我放不下心,不知道我去了哪里。爸爸用筷子夹了些菜来吃,但他沉默了,吃着吃着,他端起一杯妈妈倒好的酒,可是刚到嘴边又放下了,饭也才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妈妈看出了爸爸的心思,说:“这么晚了,她能去哪儿?明天不回来,怎么办?”爸爸思考着说:“她一定是到同学家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一直到深夜,爸爸发现我没回去,他根本睡不着,妈妈开始哭起来,呜呜声充斥着整个屋子。爸爸说:“你别哭了!这么点事,哭成这样。”妈妈反驳说:“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她现在不见了,我能不心疼吗?”
事实上,我那晚没有到同学家去,我是直接跑到公共客车站去了。我走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各家各户都还开着灯,借着他们的灯光照亮了公路,我一个劲儿往前跑,不想回头,坐上晚上那般进城的车。我在客车上,心里难过无比,眼泪一直往下掉,那一刻,我对亲情都是绝望的。人生没有什么是顺利的,我的学习成绩、我的友谊、我的家庭、我的身体状况,一切都不顺利;头痛得要死,我都快要怀疑是不是哪天它要爆开炸掉了。
我家离公共车站的距离是步行四十分钟,坐客车到城里是四十分钟,所以我到达涪陵城的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半。那时候城市还处在比较喧嚣热闹的情况之中,但是这样的热闹和繁华都和我无关,我在这里,是个局外人,我不是城里人,我欣赏不了城市这种特有的美。我只能随意地在街道上惘然走着,街上的路灯光比农村的星星点点的灯光闪耀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行人渐渐稀少,热闹过后终将冷清,我要去哪里呢?伴着这样的困惑,我来到了易家坝中心,这里正是涪陵城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有人山人海的消遣广场,有天蓝色池水的游泳馆,有琳琅满目的大型商场,有年轻人最爱的酒吧迪厅,等等。这些地方此刻我都不需要,我需要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过夜,于是我又来到了涪陵人民中心医院门前,我望着空荡荡的大厅,现在已经很晚了,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坐在导医台,她站了起来,难道她也要回家了,我不禁思索着。走上楼梯,我到了医院的二楼,这里更加清静,医生门诊的房门早关闭了。我最满意的是这里的一排排空敞的长椅,很干净,我可以任意坐上去,累了还可以睡在上面。医院的环境很安全很卫生,急诊部、住院部还有护士通宵值班,我不用担心被不良分子骚扰。
第二天,天刚朦朦亮,爸妈就起来了。爸爸说:“我给路的同学打过电话了,她不在同学那里。”妈妈听了立即担心起来:“啥子呀?那她在哪儿呀?”爸爸说:“我暂时也不晓得,不过,她不是说她不想回来了嘛,她可能要离开涪陵,到其他地方去。”妈妈又要哭的样子:“那我们怎么办呢?我不能没有路儿啊!”爸爸低沉的说:“你不要慌,我有办法。我们就到离开涪陵的车站去等她,她要是走的话,一定是从那儿走的。”妈妈说:“那我们赶紧去嘛!”爸爸说:“我们去找□□,用他的摩托车带我们去,这样快一点。”于是,爸妈就到了□□叔叔家的地坝上,爸爸喊:“□□,起来了没有?带我们去车站一下,快点!”□□家还不错,是一个两层楼的白砖房,我们这边的公路修通后,他就买了一辆摩托车,在车站口接客人,把客人送到要去的地方,每出趟车收五块钱,生意还不错。看来人是有惰性的,以前没有公路的时候,再远都走着去,现在一有摩托车、三轮车了,就都愿意花钱出门讨个方便了。□□打开二楼自己家的卧室的玻璃窗户,迷迷糊糊的说:“这么早啊!我还没起呢!”爸爸说:“你赶紧起来,我们有急事,我给你加一倍的出车钱。”□□这回听了高兴:“行!这样的话,没问题!”很快□□下楼来了,他们家就在公路边上,出车特别方便。我爸爸坐在他的后面,妈妈坐在爸爸的后面,紧紧拽着爸爸的后背。摩托车发动引擎,呼呼地叫着跑起来了。十分钟不到就到了公共汽车站,爸爸把钱递给□□,跟妈妈又坐上客车进城来找我了。
我看天色已经基本大亮了,就从医院里出来,这里隔广场特别近,穿过一座地下商场,三分钟,就从地下商场的另一端出口爬出来了。在这个广场上,人从早到晚人都特别多,广场特别大,早上散步最合适不过了。但我此刻没心情散步,走着走着,来到广场中央的大黄角树下,那里有一圈塑胶凳子围着它。我坐在其中一个凳子上面,心里很复杂,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吃早餐。我思索着我要干什么,今后我想去哪里,我很少出门,这回我想自己一个人出门试一试,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既然心意已决,于是我就动身了,我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重庆;好歹重庆也是省会城市,比涪陵大多了,而且重庆现在发展得很不错,这些我都是从学校里同学那儿知道的,他们经常去重庆逛逛,我也想去看看重庆的盛况。
爸妈到了涪陵新车站售票处,在那儿张望着等待我,我如果真要离开,那是必经之路。我确实一点都没料到他们会那么聪明,会在那里守株待兔。我这只兔子一上楼来就看见了他们,他们也一眼瞧见了我。我立马觉得自己中计了,赶紧往回跑,爸妈追了上来,妈妈呼喊着我的名字:“路——路啊——你别跑了,跟我们回家吧!”爸爸跑得飞快,比兔子快多了,我在下楼的过程中,又碰到一个多事的阿姨拉住我:“小妹,你跑什么?你爸妈喊你呢!”我被死死拉住了,“放开,你放开我,我认都不认识是你!”爸妈很快赶过来了,妈妈啜着粗气,爸爸过来紧紧拉住我,生怕我又像昨天那样跑掉:“谢谢你啊!这是我女儿,我是她老汉儿!”我很无奈,挣脱不了:“你讨厌死了!多管闲事!”那个阿姨这才放了手,对我爸妈说:“我晓得,不然我也不会拉住她!这娃儿看起来好像有问题,不听话就好好说,千万不要动手!”爸爸妈妈听了阿姨的话,面色有些惭愧,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打过我吧。爸爸又道谢:“今天谢谢你了!”阿姨说:“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那我先走了!”说完真走了,爸妈目送她,始终不肯放开我。我满脸不信任不情愿的看着我的父母,他们的脸色很焦虑,但那时他们的焦虑并不能打动我,我还没有原谅他们对我的粗暴行为。爸爸说:“你先不要紧张,我们不是来骂你的!”妈妈说:“就是啊!路,你先跟我们走嘛!”我什么也没说,知道跑不了了,能怎么样呢!
爸妈夹着我下来,在路边招了一辆桑塔纳出租车,我被推着坐进去。在车上,空气依然凝重,爸妈小心翼翼的对待着我。那种桑塔纳的出租车是六块钱一段车程,平时爸妈从不舍得花钱坐出租车的。今天我们又来到了涪陵城标志性的易家坝广场,还是早上我坐过的那棵黄角树下的凳子,没想到我又回来了。爸妈分别坐在我旁边,爸爸说:“你昨天在哪里过的夜啊?”我恨恨的说:“不告诉你!”爸爸今天的声音很温柔:“你,回去嘛!不要闹了!我们都还不是为你好。”我很难过的说:“我不回去!你打我,我不回去!”妈妈说:“幺儿!你爸爸打你,也是为了你好!”我说:“为我?为我就可以打我吗?”爸爸说:“好了,好了!我这个当老汉的,打你是我不对!你不要生爸爸的气了。”我听见爸爸很诚恳的道歉,心里有些许感动:“你要我回去,可以!但我就是不想读书了!”爸爸听到我不想读书,心里很沉痛,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读大学,“你不想读书,是为了啥子嘛?”我说:“读书很累,我的头不舒服,听课听不进去!”爸爸开解我:“读书累,再累也没有打工累啊!我打了半辈子工了,我还不晓得吗?你看我过年都不回来,难道是我不想回来吗?那个钱挣得不容易啊!”我真的能感受到爸爸对我未来的关心,心里涌上一股酸劲儿,心窝里很难受。爸爸接着说:“你头不舒服,那我们就治!把你头治好,让你觉得舒服为止!但是,你千万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我的眼泪开始掉了下来,抽噎着。“我再辛苦,我也不怕,只要你愿意继续读书!我们家没有钱,不要紧,你爸爸我在赚钱,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贡你上大学!”我终于喊了句:“爸——爸——”爸爸又说:“我要你读书,不是指望你飞黄腾达,不是一定要你大富大贵,我只是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好!我们这一代就这样过了一辈子了,很不容易!我希望你这一代过得比我们好,一代要比一代强!你晓不晓得?”我真的被爸爸这样真挚的心声感动得痛哭流涕,其实我也不是对学习一点眷念都没有。妈妈不善于开解别人,她就在身边看着我们父女谈话,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我晓得,我晓得!爸爸,你不要再说了,我回去读书就是了!”爸爸很开心,我终于答应去读书了:“好嘛!这才乖嘛!”他用他的手轻轻拍我的肩,我的心缓缓舒解压抑,好像我的头也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我被爸爸劝回去念书之后,那天下午,他没有马上就把我送回学校,而是和妈妈一起陪我逛街,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爸爸以前也从来没有带我逛过街。他还在一间小的服装店里给我买了一件白衬衣,白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妈妈记不住,但爸爸记住了;还有一条牛仔裤,我之前的裤子已经穿了好久了,我穿上他给我买的这身新的着装,人看起来也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