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的时光》乐臣生

8、第 8 章

　　林小七随着章按来到一个地方，恰恰便是上次和章按闹矛盾的那个湖边亭子里。
　　白天的亭子看起来和晚上差别很大。苍白的，还有些灼人。
　　现在的心情和当时也不一样。
　　“我以前问过你好几次，你是不是和纪如雪在一起。”章按开口，语气愤愤，“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你。”林小七张口想解释，但是又疲倦地懒得解释，懒懒说出这句话，便再懒得说。
　　章按看到林小七那副懒散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意思？”
　　林小七淡淡瞥了章按一眼，靠在柱子上面，再没看章按。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是这副不合作的态度。甚至不排除，他知道章按会因为他的态度生气的，但是他就是想激怒章按。
　　他成功地激怒了章按。章按看到林小七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和纪如雪如出一辙，心里怒气上涌，猛地冲上前去就按住林小七的肩膀死死地捏着，咬着牙瞪着林小七，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句话：“你什么意思！”
　　章按用的力气真大。
　　林小七偏着头，鼻子酸涩，愤怒与痛苦交织在一起，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章按的所作所为，他从头到尾感受更多的反而是痛苦，即使是愤怒，也不是因为章按喜欢纪如雪这件事——他知道不是因为这个，虽然他也不知道原因。
　　他咬着牙硬着腮帮子吞下了那股酸涩，还是没有开口。
　　他现在开口，估计眼泪就会下来。
　　章按被彻底激怒了。他疯狂地摇着林小七，大声地叫：“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
　　林小七的脊背撞在柱子上生疼生疼。痛苦扭曲了林小七的脸，他脸涨得通红，一颗眼泪顺着左眼就飞快地流了下来。
　　章按在他右边没看见。
　　这颗流下的眼泪终于打破了林小七的沉默，他爆发了。狠命地挣扎开来，死死瞪了章按一眼，伸出手猛地一推章按。
　　章按重心不稳向后跌了一跤，大概是没料到林小七的突然爆发，跌在坚硬的地面上跌得痛了，一时都没有站起来。
　　林小七看着章按恍惚了一下，继而扭过头慢悠悠地准备走了。
　　后腰突然被狠狠踹了一下，林小七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这下子前脸着地，热辣辣地疼。章按的拳头又跟上来，不打脸只打后背。嘴里还愤怒地嘶吼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老是不说话！”
　　一拳又一拳，林小七平时斯斯文文，从来没和人打过架。这时候本能地反抗也反抗不了章按，被章按打得疼痛难忍。身体上的疼痛不过了了，更痛的是心里。
　　心里那种绝望、痛心、悲伤让林小七的心硬生生冻住了愤怒，冻透了。冷到身外。
　　到后来他放弃抵抗，懒懒的任章按揍在他身上。反正已经疼到了一定程度，在疼一点也没关系。
　　章按终于停下来，林小七的不反抗让他觉得自己在打着一滩尸首。何况刚才失去控制的行为也不是出于他的本心。他本来只是想和林小七说清楚，不是真的想揍林小七。
　　他慢慢停住，站在林小七旁边俯视着林小七。林小七面朝下，一动不动，连喘气都不喘气。
　　他担心起来，该不会是打出什么问题了吧？连忙蹲下去捞起林小七的头。
　　林小七右脸大概是刚刚擦伤了，流了点血。再加上这时候俯趴在地上，沾了好多的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小七的眼睛半开半闭，瞥了章按一眼，又挣扎地挪开头爬起来。
　　章按看着林小七用胳膊撑地，慢慢支起自己的身体，弓着身子站了起来。又缓缓地拍了拍前身的土，然后头也不回地慢慢走了。
　　章按站在那里看着，刚才的愤怒早已被浇熄。这时候的他看着林小七的背影，心里交织着复杂的感情。
　　但这感情，并不是泄气之后的宽慰。

　　还好章按没有打林小七的脸，所以林小七除了脸上的擦伤之外，拍干净身上的灰，就也不怎么看得出刚刚被人揍了一顿。跑到校医院去涂了点碘酒，买了点跌打膏药。林小七打个电话给李老师请了个假。
　　他身上实在很疼，且越来越疼，现在需要回去休息。
　　李老师也没有过多地问，林小七没和她提起和章按的事，就说自己不注意身体，结果又感冒了。
　　李老师想到上次林小七请假，多多祝福林小七要注意健康。似乎林小七瘦瘦弱弱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林小七应了两声，实在不想再应了，就说了句：“老师，我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有点难受。”
　　挂了电话，出了校门，没骑车，搭了出租车回家了。
　　回家就蒙头大睡。什么都不想去想，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章按，纪如雪，这些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
　　睡觉期间，似乎自己的父母有进来问了两句。也不知林小七是怎么应的，后来就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手机也响了几下，后来林小七看都没看干脆关机了。

　　第二天林小七和父母说，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去上学。刚好接下来的又有一天休息日，可以在家里待几天，歇一下。
　　手机懒得开，想想已经和李老师说过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没有再打电话过去，省的老师到时候又会说得很多。
　　躺在床上，全身都疼，俯趴在床上，不想动。
　　林小七把房间的窗帘拉下来了，又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林小七就在这片漆黑里躺着。
　　突然想起了纪如雪，想起纪如雪和他，他和章按。总觉得想不通，不知道为什么章按会喜欢纪如雪。不过也不想去追究他喜欢她的原因，谁知道纪如雪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突然和自己表白，然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纪如雪，和纪如雪在一起。
　　然后就谈起不知所以的恋爱。
　　林小七把头埋在被子里，明知那电话里可能有纪如雪的来电，却也不想去回。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和纪如雪分手。且这想法越来越强烈。
　　他好像并不是很喜欢纪如雪，那么既然章按喜欢，既然章按喜欢，就让章按去追就是。
　　他什么都不想再管。章按揍了他一顿，他也懒得去要回来；纪如雪接下来是讨厌他还是怎么他，随便怎样都行。

　　晚上吃饭时父母还是看出了异样，问林小七是不是和同学发生了纠纷，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林小七很不耐烦，少有的发了脾气，“妈，爸，我不说是摔倒在地上吗？烦死了，别问了！”
　　林小七的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爸爸埋头吃饭，不吭声了。
　　林小七又匆匆划了两下，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走路时其实都在疼。但是为了不让父母看出异样，然后把事情闹大，林小七挺着背尽量和平时没有差别地走着。
　　自始自终，他都没想过向章按讨回来。他就是不想去想章按这个人，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都不愿意去想。

　　第二天林小七才打开手机，竟然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一开机时信息就不断，却都不是纪如雪的信息，只是未接来电的提示。翻下记录，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李老师打了两个，其他都是纪如雪打来的电话。
　　林小七一看记录就懵了，昨天明明还想着和纪如雪分手，这时候看到未接来电，看看各个未接来电的时辰，分明是每个课间都有一两个。
　　他突然意识到了，他和纪如雪现在真的是男女朋友，是超出普通朋友关系的男女朋友，是情侣关系。这关系在此时让他困惑而甜蜜。
　　知道纪如雪会打电话是一回事，看到纪如雪这么多的未接来电又是另一回事。
　　林小七收拾着出了家。车子没有骑回来，所幸家里还有一辆自行车。刚骑上去，浑身还是疼。叹了口气，缓缓走了出去。
　　其实他家和纪如雪家也不远，这一路走走，也能让他头脑清净一下，想好到底该怎么办。
　　经过白天鹅湖公园的时候手机又是一震，接着便是来电音乐。
　　林小七看到纪如雪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会，接通了。
　　“林小七？”
　　“嗯。”
　　“……”
　　那头的纪如雪沉默了。过一会儿又说道：“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你在哪？”
　　“我在白天鹅湖公园。”
　　“……在哪里，我去找你。”
　　“在上次那个湖边。”

　　林小七远远地就看到纪如雪坐在湖边的台阶上，看着湖面发呆。就像上次一样。
　　这下在白天，林小七终于看清了纪如雪身上的落寞。不像上次被黑夜掩盖了，而且加上了些欢喜。这次的落寞货真价实，浓烈地连远远看着的林小七都能感觉到。
　　他突然自责起来。
　　自己昨天竟然想要分手。
　　“你来啦。”纪如雪对林小七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台阶，“不脏，就坐在这吧。”
　　林小七微微一笑，坐下来。纪如雪的表现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纪如雪什么都没有问，他觉得很轻松，很自在。
　　坐下来之后，两个人就没什么话了。过一会儿，纪如雪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林小七的手。温温凉凉的手一如既往。
　　林小七不禁笑着也握住了纪如雪的手。
　　那天两人也不知道在一起待了多久。就在那里吹着从湖面吹来的风，偶尔聊几句。
　　不过两人的手，一直牵着。

　　周一的时候，林小七去得比较迟，因为身上还是很疼，虽然不打算继续请假，但是行动的确迟缓了很多。
　　何况上次的车子还放在学校里，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被偷掉，但是也不能再骑一辆过去，只能打个出租车过去。
　　一来二去，就弄得有些晚，上课铃都响了才匆匆忙忙进了校门。
　　又因为身上疼不能跑，滑稽得要命，林小七在快步走的过程中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从昨天开始，心情就莫名的好。
　　刚看到自己班，就看到纪如雪从窗子里往外看。看到林小七对林小七展颜一笑。林小七也对纪如雪笑得开心。快走几步，到了班里。
　　大家都在读书，看着这两天没来上学的林小七，多看了两眼。而后又自顾自地读起书来。
　　一副书声琅琅气象。
　　放下书包，坐下来，纪如雪又问道：“还好吧。”
　　“挺好的。”
　　“林小七，你身体好些了吗？”林小七还对着纪如雪笑呢，窗子旁边便传来了李老师的声音。
　　“还行。已经差不多了。”
　　“嗯。”李老师微微颔首，又嘱咐道，“你虽然是男孩子，但是还是太瘦了，还是叫你妈妈给你补补身体。毕竟都高三了。好了，既然身体好了就行。”
　　“嗯，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走回办公室了。纪如雪望着李老师的背影，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是林小七不知晓的。过会儿发现林小七在看她，又对林小七笑道：“你还真有礼貌。那么有礼貌干什么，回答的一板一眼。”
　　林小七只笑笑不说话，收拾着自己的桌子。
　　“你真是……真是不知道谁受得了你这幅不急不慢的性子。”纪如雪终于第一次用“不急不慢”这个形容词来形容林小七，事实上，这是夏梓涵老早就喜欢对林小七使用的形容。
　　不过纪如雪此时便像是娇嗔，根本不像是真的生气了。林小七看着纪如雪的表情，眯着眼睛慢悠悠地道：“你不就受得了嘛。”
　　纪如雪张大了眼睛，过一会儿红着脸读起了书。
　　林小七还是第一次说起这样暧昧的话。平时两个人更像是关系比较好的男女同学，完全是纪如雪主动。除了牵牵手笑一笑，林小七简直像古时候的迂腐书生，守礼守得像两人的情侣关系根本不存在。
　　纪如雪不止一次地怀疑，是不是林小七就是这个性子，即使谈起恋爱来也是温和得可以。
　　偶尔也会低落地想，是不是林小七根本就不喜欢她。答应和她谈恋爱不过是一时心软。不过这念头，乍浮起便被她捺下了。
　　有什么好胡思乱想的。
　　现在林小七这样子说，虽然让她很窘，不过心里却真的很甜。
　　林小七却低沉了脸色，，不复刚才的开心。
　　他刚刚和纪如雪谈笑时，一不留神便看到那边的章按，目光灼灼地看着这里。那目光，不知怎地，就能扰动林小七的情绪。让林小七烦躁。
　　只是看了章按一眼，心就一直在跳，情绪就像突然活了起来，变得强烈。
　　虽然这情绪很复杂，夹杂着痛苦，伤心，还有失望，愤怒。
　　林小七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读着书的时候，脑海里一遍遍都是章按的样子。尤其是章按死死盯着的一双眼睛。
　　林小七狂躁地伸出拳头在墙上重重锤了一下。
　　纪如雪看了林小七一眼。林小七紧紧抿着嘴没说话，低沉的脸，也没回应纪如雪的注视。纪如雪微微皱着眉，又自顾自地读了起书。
　　至于读不读的进去，那是另一码事。

　　下课的时候，林小七没和纪如雪打招呼就自顾自地走出去。
　　他的大脑乱了一节课，他需要去食堂买一杯冷饮，让大脑冷静下来。
　　章按紧随其后走了出去，纪如雪看到章按跟着林小七，急忙也跑出自己的座位。
　　拽住章按的胳膊，狠狠地拉住章按：“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着林小七。”
　　章按回头看着纪如雪，过一会儿说道：“这是我和林小七之间的事。林小七是个男的，不需要你的保护。你这样，反而是对对他的不尊重。”
　　章按的语气很平淡，但却不容反驳。纪如雪看着前面高高瘦瘦的林小七的背影，又看着章按，终于放开章按的胳膊，拍了拍手，回去了。
　　章按看着纪如雪拍手的动作，像是自己身上有多脏一般，捏了捏拳头，面目阴沉。本来刚刚还犹豫是不是要走上前去叫住林小七，这下子干脆快步走了几步，搭在林小七的肩膀上就按住林小七。
　　林小七没有回头。
　　“林小七，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听到章按的话，林小七的愤怒第一次无法抑制。他狠狠甩掉林小七的手，看都没看章按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按愣了一下，又跟上前去。这次没有搭住林小七的肩膀让林小七停下来，而是在林小七旁边，和林小七一起快步走向食堂。
　　林小七买了瓶冰可乐就坐在食堂了。章按没有买东西，坐在林小七的对面看着林小七。
　　林小七看着自己的瓶子，一眼不发。
　　虽然低着头，但是这低着的头里完全没有怯懦。林小七不发作，不找自己的麻烦，章按猜不透林小七的心思。
　　林小七上次没来上课，却真的是自己的错。章按回去想了想，自己一时冲动揍了林小七。其实林小七也没有做错什么，而且以前两人关系不错，也就想来道个歉。至少也要表示一下歉意。
　　但是他真的弄不清楚林小七到底在想些什么。林小七不像是愤怒，单纯就是不想再理会自己。这反应太奇怪。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林小七。上次的事，是我有些冲动。”
　　章按不道歉还好，这样轻描淡写的道歉反而让林小七心里的无名怒火熊熊燃烧。他不想考虑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章按揍了他，并且向他道歉。他看着眼前的章按，似是真诚的道歉。那表情更让他痛苦，他狠狠捏了捏手，手中可乐的瓶子都被捏瘪了。而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将被捏瘪的可乐瓶子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是，他现在心情十分糟糕，想要杀人的糟糕。且这糟糕，不是因为被打，不是因为有人喜欢自己的女朋友。
　　他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单纯只是因为章按。具体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深思。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是因为刚才，他实在快要忍不住自己在章按的脸上狠狠揍上一拳的欲望。
　　他觉得看到章按自己的情绪就要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