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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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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王山而,1986年出生在多伦亚山下的一个村子里。父亲是一位商人、画家、农民、历史学家,或许还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歌手。严格说来,他是一个奸诈多疑有些晕眩的人,身上混杂着两种水土基因(我祖父和祖母分别生活在城市和乡下),有着两种全然不同的处事风貌。他精通音律,擅长油画,趣味高雅,经常在日落的黄昏里若有所思。他年轻时在村边的小市上开了一家相馆,之后又做过两年镜框。1967年他与一个十八岁的黄花闺女结婚,就是我后来的母亲。她总是带我去一片荒地,那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泥泞的小路,头顶上的许些蠓虫。
我母亲出生后不久,外祖母因病去世,没过几年外祖父也因故撒手人寰,丢下母亲和她的姐姐相依为命,幸好得到外祖母(外祖父的另一个老婆)的照顾才得以长大成人。对于他们的一切我无任何相关记忆。从小,我就得到母亲的宠爱,她带我去庄田时总是准备好一大堆好吃的,有夹心饼干,奶油蛋糕,各种水果,她把捉住的蚂蚱、螳螂放进一个木制笼子里拿给我看。她总是骑上自行车带着我在泥泞的小路上来来回回,看路边的坟墓,一望无际的荒野,麦秸上的蜻蜓,油菜花里的蝴蝶。我想,她是在适当的时候,把我培养成一个称职的乡村艺术家。
我有两个姑母。大姑母是个脾气暴躁、严肃古怪的人,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她结婚那年,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知道我是什么玩意儿转世。她嫁给一个大眼睛、圆脸蛋、皮肤黝黑、脾气温顺的外村男人——大姑父。我想他也有着古怪的一面,精通考古学,应该能弹一首美妙的曲子。我小时候,他患了一场大病,留下了终身后遗症(半身不遂),不能说话,生活不能自理,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如果不是出现了意外,我想他的成就要高于父亲。小姑母是个多神论者,多到竟然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神了,她的敏感和多疑丝毫没有影响对我的关心,甚至使我相信,她确实是在虔诚祈祷。小姑父多年之前干过些什么,我他妈的也不知道,他应该是个赌徒,或者有着绅士风度,也有可能是个饮酒专家。他的想象力或许比父亲还要丰富,过着仙人般的生活。但说实在的,在大家庭里,他是最了解我也是最宠爱我的一个人。
祖父母在外这些年,两个姑母经常跑去探望,顺便捎话回来,说祖父母怎样怎样想念我,盼望着与我相见。我有三个表哥,两个表姐,一个表妹,当然是指姑母这边,如果加上大姨妈、二姨妈、老舅、干舅之类的,我也算不清楚。我一表哥在二十岁出头那年喝药自杀,当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未激起任何波澜,现在想起来,心里隐约有些遗憾。每逢过年,表哥们就会来我家做客,他们带着风尘仆仆的气质,买很多的东西,教我抽烟,用深沉的语言和父亲对话。我们这个家庭还算和睦,小姑母也很宠爱我,表哥表姐让着我,他们买酸辣的豆腐肉,帮我打架,踢我剩下的皮球,带我去野外放火。
我还有一个叔叔,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一座城市,就像很多先进分子那样,宁可客死异乡也绝不再回村庄。我十四岁之前只见过他一面,形象已经记不清了。他有一个孩子,现在是典型的城里人,比我小一岁,大个头,戴一副眼镜,说着一口流利的外语,有着很高的学识和修养。我们初次见面时就无话可说,他迫不得已跑去买了些瓜子,顺便把眼镜装进口袋里。多年前我在外漂泊时,曾去他家住过几宿,他的妻子是个水利设计专家,有一刚满月的男孩,小名叫巴儿。
姨妈、舅舅都在外地,几个世纪才能见上一面。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过两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母亲总是抱怨,说我不懂事,哪都不去。我只知道,大姨妈长得很像母亲,她的丈夫因病去世;二姨妈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据说都是大学生,前途无量),丈夫是名中学教师;舅舅多年前是个屠夫,现在开了一家高档饭店,生意红火。这些都是听我母亲说的,再远点的亲戚就想不起来了。
六岁那年,父亲说祖父在芒城当了大官,有了一幢灰色的大楼,盼望着我们尽快举家搬迁。所以,差不多从记事起,我就已经生活在城里了,习惯了纷纷扰扰的人群,尽管做事保守,想法天真,思想落后,无法认同社会的观念形态,但学会了忍耐和沉默。我的性格多少受这一部分的影响。从那时起,我对家乡的记忆变得模糊,除了能记起多伦亚山的山脉,空旷无人的荒野,田间的坟墓,两三个嬉戏的身影,一切都无从回忆。
我的口音夹杂着城乡之间特殊的味道,如果不加以解释的话,有些人会质问,我是否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生活在暗淡无光的天地里,或者在城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而导致口腔障碍。除此之外,父亲的基因遗传了我,我和他一样口吃,发音不准,性格内向,我尝试过很多方法改变,但都无济于事。但城里的生活并非我最初想象的那样美好,祖父只不过是个家务总管,房子只能临时提供,日子过得并不富裕。父亲知道真相后打算回乡下,幸好祖父托人帮他找了一个轻松的活儿,使他有时间自由绘画,穿梭于城乡之间。而母亲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和一群仆人去城外的庄田里劳作,给这个大家庭里种植新鲜的果菜。
我的半个童年就是在这个大家庭里度过的,维持这个家庭里两百多人饭碗的是两位上了岁数的夫妇——络爱达和蓝纳,前者曾是芒城高官,后者是一家电视台的台长。络爱达年轻时是一名军官,指挥过很多悲惨的战役,见过轰轰烈烈的场面,这在他晚年的脸上充分显露了出来。他整个脸向下拉,青筋绷得紧紧的,皮肤成黑黄色,尽管拄着拐杖,但魁梧的身躯依然直挺。他经常坐在后花园里遥望着天空,或者到附近的陵园里散步,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男子,像黑夜里的骑士,总是一句话不说。蓝纳比络爱达小二十岁,她五十岁时依然很妩媚,涂抹的脸上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据说她是一个诗人的女儿,也有人说她是络爱达从妓院里带回来的。
他们的女儿名叫璞因·丹宁,是一个教育界的博士,年纪轻轻就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一所知名大学的校长;“媳妇”吕托斯多年之前是芒城一个出了名的小混混(吕托斯先生觉得这件事很不光彩,从不对人提起),在他们精心的扶植下,如今已事业有成,才德兼备。他们的掌上明珠——我是说络爱达的孙女,名叫亚瑞·曼。大家听听这个熟悉的名字,如果你叫她过来,她保准会转动着眼珠子苦想一会儿。
八岁那年,祖父在一次酒后不幸去世,我那大门不去二门不迈的祖母不甘寂寞回乡下去了,生活全全有我两个姑母照顾。我狡猾的父亲很轻松地接任了祖父的职务,母亲便顺利地当上了曼的保姆。这个大家庭里有上百个仆人,成群的孩子在大院里疯跑,严重影响了络爱达晚年的清幽生活,他命令仆人把他们送到各自的乡下寄养。而我作为家务总管的儿子得以留了下来,住着三层高的楼房(虽然只有两间是属于我们的),守着大大的院子,听着丹宁博士的高跟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看着吕托斯先生光亮光亮的头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从那年开始我作为曼的贴身保镖陪她上学、 逃课、 玩耍、 打架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