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往事序章》罗池夜雨

1、序章 外婆的水烟袋 我等待袅袅

　　柳州往事
　　○罗池夜雨
　　序章
　　清晨，早起过江的人，把浮桥踩得轰轰响，卖水人赤脚踏着溜溜滑的码头，从江边挑来第一担水，换上了干净的木屐。呱嗒嗒地从谷埠街口一直走了过来。“老板，要水咩？”小心翼翼的敲门叫卖声，在骑楼下挨家挨户地掠过，终于在外婆家门前停了下来。哗啦啦的倒水声，卖水人的道谢声彻底把我吵醒。
　　送走了卖水人，外婆就蹑手蹑脚上楼来了。我嘟囔着翻了个身，不愿意挣开眼。
　　直到雕花漆桌抽屉被拉开，铜拉环轻轻摆动的那一刻，我才一骨碌溜到地上，沓拉着鞋，飞跑过去，抢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士林布包。外婆拍拍我的脑袋问：“乖，昨夜可睡好了？”我点点头，熟练地解开缠绕着蓝布包的棉线绳，露出里边的白土布包，打开它，把柚木梳、竹篦子和银发簪，镶着雕花木边带把儿的椭圆镜子，还有盛着清亮茶籽儿油的小玻璃瓶，一字排列在油漆斑驳却擦得十分干净的桌面上。
　　外婆娴熟地拉开脑后的发网，双眼微微一闭，把脑袋向后仰着一晃，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我羡慕的眼光追随着木梳在外婆的发丝间滑行，直到它将长发绾成油光水亮的辫子。一直以为，外婆那一头令人向往的美发，肯定是这木梳梳出来的！所以，趁外婆放下木梳盘着元宝髻的时候，我把它拿在手里，煞有介事地往自己的\"马桶盖\"上比划。而且学着外婆的姿势，仰着脑袋闭上眼，想象着自己脑后噌噌长出美发的情景。外婆在一旁轻声叮嘱：\"乖，小心莫把梳子掉地上摔断了呃。\"
　　外婆给圆润的发髻罩上发网，楼下响起卖花阿姐的木屐声。我爽快地告别木梳，噔噔跑下狭窄的楼梯穿过天井，扑了上去，把鼻子伸进堆满鲜花的竹篮，贪婪地吸着清新的花香。阿姐收下外婆递给她的五分钱纸币，挑出最好看的一串茉莉花，帮她把花儿绕发髻插成花环，临了啧啧赞一声：\"阿婆好漂亮哟。\"那可不是恭维话，外婆真的很漂亮。苗条身材，乌黑的发髻，壮家人特有的黧黑肤色，瓜子脸上一双端庄秀美的大眼睛，被洁白的茉莉花映衬得更显大家闺秀风韵。老辈人都说，外婆年轻时就享有壮乡黑牡丹的美名呢。
　　夜里，码头上的喧闹声渐渐歇息，偶尔传来跑船人迟归的匆匆脚步声。外婆也忙完了所有的家务，捶着腰慢慢坐下来歇息了。我殷勤地点着纸媒递给她，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耐心地等她咕噜噜抽着铜水烟袋。一袋烟过后，外婆就要讲古（故事）了。她在乡下的寨子里长大，从来没有上过学，认不得汉字，却能说一口纯正的柳州官话。自打嫁给外公，就很少有人能听到她说壮话了。铜烟袋悠然自得地咕噜噜，袅袅青烟，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幕，闭上双眼，就有一个个神奇的壮家传说在耳边缭绕。知道进入梦乡，我还牵着仙女的衣襟，站在美丽的壮锦上飞向天边、飞向太阳，那长发飘飘的仙女，就是外婆。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个疑团也留在了童年：外婆是地地道道的壮家女，为什么轻易不在人前说壮话？也从来不教儿女孙辈们说一句壮话？
　　直到□□开始，一张大字报的出现，彻底解开了我心中的疑团，也无情地粉碎了我童年美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