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送别（下） 天之涯，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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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莫刹就这样以调养生息为由住了下来，白水蓝欣然同意。
往常不过三更睡不着的莫刹如今天天半夜未至就睡得安稳，而隔天醒来身上敷着的药物布条都已换成新的，旧的不知所踪。
很明显是有人下迷药，而下药最方便的是白水蓝。自己虽然年仅二十有三，但在江湖混迹多年，尤其自己那职位几乎每晚都有人前来下药，向来在下药前就被自己发现，护卫也在下一瞬解决，所以自己中药的经历屈指可数。初出江湖时一次，重伤前一次，都是被友人……
但接连三天二更时起身探查，身上药物未换，白水蓝皆已入睡，呼吸平缓不似有假。回到房中安睡，早上药还是被那神秘的医者无声色地更换，而白水蓝仍是神清气爽地早起做饭。
换个角度，白水蓝若是这“秘医”，又为何天天这么辛苦隐藏身份，帮自己换药？如果是怕自己改变态度或招贤，那直说无妨，自己决不纠缠，这事有隐瞒的必要？排除白水蓝的可能性，那就表明，在这个民风简朴的白家村里，有一名武功高强的神医，每天抱着不明目的不辞劳苦地无私奉献。
于公于私，莫刹都想与“秘医”见一面，于是莫刹天天设计“抓住”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秘医”，白天和白水蓝共计合谋，晚上付诸行动，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意识到偶尔脱线的白水蓝拥有极多的点子后，莫刹把和白水蓝聊天当作上课，跟着白水蓝吹残笛，种菜花，赏白梨，聊民生，逛村巷，养心息，不觉间已是一个月过去。
在“秘医”的帮助下，莫刹不单恢复完全，还功力大涨。白家村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气息间仿佛溢满天地精华，实是修炼宝地。这是明明内伤以好却还没离开的原因之一。
至于之二……还是跟白水蓝有关。
这人很脱线，很欢乐，虽然相貌平平但笑起来尚算好看。每天在自家外苑自供自足自娱自乐，乐此不彼。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感染力，无论谁在他身边都会忍不住和他一起笑。每次跟他上市集，村民面对他时总会是友好的笑容让莫刹见一次感叹一次。
特别有趣的一事，有次白水蓝去打酱油，他前脚出去有人后脚进来，是一个八岁小童。小童指着莫刹跳脚，大吼：“你快滚出去！水蓝哥哥是我们的！不准你带走他！”小童的小辫子随着他的动作一跳一跳地甚是可爱，但陷入深思的莫刹完全不搭理他，任得他在门口撒泼。
被冷面相迎，打小受全村宠爱的小童又羞又怒，把持不住情绪嚎啕大哭，适逢白水蓝回来，见此情景，抓起白大妈硬塞过来的鸡蛋砸了过去。莫刹反射性五指一收，壳破浆流，小童被莫刹稍微扭曲的面瘫脸惹笑。白水蓝夸张地摆着身体走过去，戳一下愣住的莫刹额头，一句：“你个混蛋居然抓碎我的蛋还整哭这么可爱的小绿你情何以堪信不信我用扫帚扫你屁股啊！”令小童真正破涕为笑，连胜叫好。
从头到尾白水蓝脸上均无怒色，眼含笑意，莫刹虽被骂反觉这样不错。
所以，丢下这世间少有的开心果要他离开，他一时还舍不得。
一边寻“秘医”，一边修炼，一边上课，一边欢乐休闲无忧无虑的生活，莫刹舍不得放下。
可惜天违人愿，在白家村待足两个月的那天，莫刹接到一封残破的飞鸽传书，上面附有一份地图，和九个字的留言。
「天下始乱，请盟主出关。」
看着劳累死去的白毛灰鸽莫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当夜，在莫刹收拾好行囊推开门时，苑中央立着笑盈盈的白水蓝。他晃晃手中酒壶，轻笑，莫刹心脏一揪，白水蓝没多察觉，转身：“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你喝酒？来我们到树下去赏花。”
梨花落满地，花香绕鼻梁，环境甚是幽雅，只可惜气氛不对盘。本来莫刹就不是擅言语之人，被抓包在场更是尴尬无话，白水蓝叹气，酒杯点点下唇，眼中满含笑意：“我才知道，世间除却莫公子这般冷容肃脸，我这样的凡脸也能把人唬住。”顿了顿，眉开眼笑：“我是应该高兴还是担心？万一吓到小红小绿小青小黑就糟了，他们哭起来我房子都能被拆。”
“没这么严重。”既然白水蓝率先扯开话题，莫刹自然顺接下去：“你很好。”
喷笑，放下酒杯捶桌子：“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像是小紫每次表白时阿靛拒绝的话啊，太好笑了。”
“不然我该怎么说？水蓝老师请赐教。”白水蓝好似没发现自己的意图，莫刹送一口气之余又有些失落。
“这样吧，刚刚我在苑中打扫，但兴致来了找你喝酒，所以麻烦你帮我清扫好落花，如何？”
这两者……关联在哪？是我问不清楚还是他答非所问？莫刹到底没懂白水蓝这人。
“没懂我的话吗？我只是跳了一步，你功课做的不扎实啊。”
“跳步？”
“你说我很好无非是想我理解并原谅你打算擅自离开一事，我不说你就以为我不知道？所以我直接让你把地扫了当惩罚，顺便告诉我你的目的地啊。”白水蓝说得一脸轻松，莫刹却听得哑口无言。
“你……知道。”莫刹叹气，“长白山顶。”莫刹知道白水蓝没出过村子，所以就没说地址。
“哎呀，在天涯啊。”白水蓝眯眼仰面干酒，莫刹看不到他的表情，心下居然有些慌乱。
“这里，”白水蓝垂目敲桌，“白家村是地角。所以你才急着晚上赶路？”莫刹点头。
“但是，”白水蓝大喘气回来，托腮挑眉笑：“虽然出口不只一个，但每一个都只在正午打开，你忘了？”
莫刹沉默，白水蓝意识到了：他本不希望这里的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轻笑一声，白水蓝侧目懒懒地道：“在下的友人们多半已离开，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却无一人如莫公子般，不仅不辞而别，还打算永不相逢，呢。”
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莫刹听到白水蓝自称在下时，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放不下白水蓝。
收拾行囊前他想得很清楚，不能把白家村暴露出去，不能让这村子朴素厚实的人们卷入江湖事。
“时候不早，莫公子好好休养，明天一早好赶路，在下就……”
还是舍不得，莫刹此刻确信，自己定要挽留这段不长但异常美好的友谊。
“等等！你别说在下！”莫刹伸手抓住将要站起的白水蓝的手腕，看向白水蓝的眼睛：那眼睛分明在笑。
罕有地发了脾气的莫刹觉得自己是被耍了，高兴之余怒火未消：“水蓝，无论我之前怎么想，总之我现在不想失去你这个知交，我……”一下子说太多莫刹瞬时词穷了，心里有话说不出，憋得脸都黑了，只能垂目斟酌字眼。
垂目思考的莫刹没有见到白水蓝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待莫刹想好时抬头，白水蓝已然往日那温和笑的嘴脸。
白水蓝抽出被抓住的手，拍拍莫刹道：“你什么时候失去过我了？来赶紧喝完好好休息，出村可费精力了，不休息好又倒下我照顾不了你啊。”
自觉失而复得的莫刹把余下的半觚菊酒饮尽，完全没注意到为何没出过村子的白水蓝会知道出村路途辛苦，扯着白水蓝出苑，在皎洁月光辉映下，伴着落花夜风，舞了一段独创剑招。
剑招这种东西越少人知晓越稀罕，越容易出奇制胜。莫刹在白水蓝面前把独创剑招完整舞了一遍，算是把自己的死穴暴露给他了。
如果白水蓝懂一点剑术，如果白水蓝接近他是有目的的，如果白水蓝背叛他，如果……无论是哪个，莫刹都会被白水蓝害死。
莫刹没有去想这些如果，或是说，莫刹想过这些如果但完全没考虑可能性。
白水蓝为莫刹信任自己感到愉悦，所以只是把剑招当作扫地的舞蹈来看。他绝不会背叛莫刹——这是早在十年前就誓下的诺言。
两人余欢后相继睡下，辗转反辙。入梦后梦境竟是一致的：两人在长亭外古道上并肩漫步，古道边青葱绿草春意盎然。日渐西沉，夕阳在重山之外，白水蓝手执家中残笛，残声荡于山间，不算难以入耳，却悲凉入骨。忽而古道现岔口，一条上山，一条平路，两人在岔口月下对饮，一觚浊酒下肚，余欢过尽。直到不能再拖之时，莫刹上山，白水蓝直走。两人心底骤寒，满是不舍。
梦境到此结束，又似有待续。莫刹揪心，终是无法面对白水蓝背道而辞。
莫刹离开颇远后，门“吱呀”一声推开，白水蓝穿戴整齐，以莫刹都无法察觉的身法，为莫刹破掉奇门遁甲，打通出村的路，站在连峰间隐藏得很好的平台俯视黑影。戴上人皮面具，直到黑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勾唇跳下，跟随脚步前进开去。
“这一次，会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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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送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