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当铺》撷清

2、第二章

　　陆寻坐在藤木椅子里，对面前的红衣女子怒目而向，她却毫不自知似的，仍是伸着五个指头，在他眼前比划。
　　“……五万？我这可是家传宝物——”
　　“——谁说五万了？你倒想得美。我说五百，不卖拉倒。”
　　陆寻一口气差点气过去，站起身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碧玉，狠狠瞪了她一眼，怒道，“奸商！亏你还说什么童叟无欺呢，简直是大大的奸商！”
　　这样说完，他觉得还不解气，便又加了句，“不知道为什么你这种店会声名远扬，总之我是不会再来了。”
　　“嗨，你别急着走啊，”那个女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把拉住了陆寻的袖子，“你这人可真不讲道理！你可知道，在我这第一当铺，什么东西最值钱？”
　　陆寻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问了啊，”她的面容在古老的纱灯下显得灵动而狡黠，一双眼睛透亮似清泉，打着漩涡一般，如墨的黑吸得人直跌进去，“第一当铺和寻常的当铺不同，最珍贵的可不是那些金子银子之类的俗物喔。”
　　当铺老板竟觉得金子银子是俗物？陆寻有些稀奇，便偏头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她好像很满意陆寻的反应，放开了拉住他的手，又一蹦一跳的回到了椅子上，笑吟吟的望着他，陆寻不知怎的，有了点兴趣，便坐回了她的对面，直视着她的笑眼。
　　“第一当铺最珍贵的啊——”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是眼泪。”
　　“眼泪？”陆寻怔怔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
　　“对，就是眼泪，”她点着头，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一个小瓶子，琉璃般的光彩炫目迷人，她把那瓶子往前凑了凑，直抵在了陆寻的眼睛下方，眨眼笑了笑，眼角的朱砂痣仿佛也带了笑意，她轻声道，“普普通通的，人类的眼泪。”
　　陆寻仍是愣了片刻，然后捂住肚子大笑起来，“眼泪？你可别逗了，你不要金银珠宝，要眼泪做什么？有人给眼泪，你要拿来做什么？何况你又要给他什么？还他一瓶？或者两人抱头痛哭？哈哈！你真有趣！”
　　那女子懊恼的倒回了椅子，幽幽叹道，“算了，跟你讲你也不懂……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唉……”
　　陆寻渐渐停了笑，他站起身，一面打量着周围物事，一面取了红木衣架上搭着的西服，“什么第一当铺，徒有虚表罢了，你不如趁早改行，去茶楼说书，说不定是条出路。”
　　她听了也不恼，只是讪讪收回了手中把玩着的琉璃瓶子，“如果只是眼泪那就简单了，可我要的是真正的眼泪——你们管那叫做真情。以前就难寻，现在这年头越发难寻了，命苦啊我……”
　　“真情嘛，”陆寻沉吟片刻，“既然是真情，你要拿什么来换？”
　　方才还恹恹的孟小姐一个鲤鱼打挺就坐直了身子，眉飞色舞的摆了摆手，得意洋洋道，“说出来你可别吓一跳啊。”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个芙蓉檀木的妆匣，生锈的月牙铜锁沉甸甸的挂在那儿，孟小姐沿着脖子上挂的绳子，掏出一把钥匙来，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便打开了。孟小姐眉眼笑得弯弯，将妆匣调了个头，往陆寻的方向推了推。
　　只见那妆匣里铺着湘红的缎子，里面却没有耳环朱钗这些首饰，只是整齐码了一列琉璃瓶子，和刚才她拿出来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些里面都装了东西，好像是悬在空中的水滴，上下浮动着，飘散着淡淡的烟霞。
　　孟小姐取了其中一瓶，对着烛光转了转，笑得格外高兴，“就是这样的一滴眼泪，便可以换一个愿望哦。”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在陆寻面前摇了摇，“不论什么愿望，只要你说得出口，我孟笑湮便做得出来。”
　　“这个条件很诱人，”陆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可惜我没有什么你要的眼泪。”
　　“大多数来的人也不是说哭就能哭的，他们都带了一个故事，”笑湮轻轻抚过每一个瓶子，“和一个愿望——我说过，只要你说，我便能实现。”
　　“我更没有什么故事了，不过倒是有一个愿望，”他苦笑着摊了摊手，“我希望我的玉能卖个好价钱，可你说最多五百，既然你实现不了我的愿望，我便去找别的人了。”
　　“等等！”笑湮急急叫了声，又尴尬的缩回了椅子，“我这儿这么久难得有客人，也算是你捡了便宜。”
　　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方才的得意，“不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知道的故事可多了，这儿有几个瓶子，我便能给你讲多少个故事。”
　　这个场景十分诡异，古老的屋子里有着陈旧的摆设，三两个藤木椅子随意放着，一道长长的柜台隔断了里间与外间，暗淡的烛光明灭，窗外皎洁月光倾洒，轩窗上花枝树影轻轻摇曳，雨后的空气清新，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少女身着红色旗袍，黑发被一枝玉簪挽起，她窝在椅子里，仰头望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要给他讲一个故事。
　　陆寻还是默许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家店的不寻常——或许只是小姑娘故弄玄虚？总之他静静坐了回去，看向柜台那边的笑湮。
　　“我要讲的啊，是一个官家小姐的故事，这个小姐嘛，名字叫墨安……”
　　她手中拿了一个瓶子，里面的泪珠泛着淡淡的蓝光，柔和而清幽，像一段梦，还染着江南烟雨的味道，可不管是多么美丽的梦，此时却不过浮在瓶中，成为亦真亦假的故事，供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