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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天色渐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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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沉,夕阳的余晖逐渐被墨染一般的夜幕所取代,街道逐渐归于沉寂,有些地方却反而亮起了灯笼,敞开大门,人影渐繁,喧哗骤起,来来往往之间好不热闹。
采蘩独自一人站在斑驳的院墙下,仰头听树上知了孜孜不倦的鸣叫,还有院外稀稀落落飘进的人言人语。
夜风微凉,撩起她鹅黄的衣袍。
她缩了缩肩膀。
快要到了吧。
果然,不一会儿,破风之声传来,可她的身后依旧空无一人。
她淡淡道:“这里没有人。”
“哼!有没有人,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采蘩转过身,莲步轻移,慢悠悠地踱到院中的大树下——知了的叫声越加清晰了。
“说罢。你又来干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方才不甘道:“三破失手了。你找个机会探探东西在哪里。”
“我与她又不相熟,哪里好这样冒昧。”
“那是你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等我下次再寻个合适点的机会吧~”
说完,抬步便欲离开。
嗖地一声,一把短剑牢牢地定在了地上,离她的脚不到一指的距离!
剑身泛着凛凛寒光,在沉沉的夜色中分外夺目!
她的瞳孔一缩,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要杀我!
他居然要杀我!
“大人,是不需要废物的。”
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笑了笑:“这个么,我自然是晓得的。不、牢、你、费、心!”
那声音冷冷一笑:“如此便好。否则,我也不过替大人动动手的功夫罢了。”
她的手紧紧地拽着裙摆,微抬起下巴,努力想表现地镇定一点。
“大人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话?就是要你办好该办的事情!”
“没有别的?”
别的?
那声音嗤笑一声:“别的?你还想听什么别的?几次三番办事不利!有时间想别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完成任务!这次若是再失败……哼!”
夜风拂过,地面上斑斑驳驳的树影也轻摇慢晃起来。
庭院深深,生出几抹微凉。
一切复归寂静。
她抬手碰了碰眼角——竟碰出满手的湿冷。
呵,说的是啊,你是不需要废物的……
百花楼内
“好吵……客人快来了,喂!你好了没有?!”
“那个……你们真的没有男装么?你刚刚不是说……”
“刚刚你是男的所以有!现在你是女的!没!有!”九月回过头,双手叉腰,怒视着屏风“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好吧。没有就没有。
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明明刚刚还在和我脸红的!
青青撇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起自己。
女装不是没有穿过,可是裙摆这么长,衣袖这么大,颜色这么艳,花纹这么精致的女装她以前在家里也就特殊的日子才穿穿而已。
干嘛要我穿成这样!
再撇嘴。
“换好了,我就出来。”
拎着个裙摆,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转出来,就看见九月那一张黑脸——唉?好像看见她之后,脸更黑了呢!
“这样可以了么?”
九月心中无比郁闷愤恨:“这么娘!我当初瞎了眼怎么……”
瞎了眼怎么会差点看上你!!!
青青心中也是无比郁闷低落:我本来就是女的娘了点有错么……
果然女人是一种神奇的动物,即使是同类也很难互相了解啊!╭(╯^╰)╮
吱呀一声,九月回过头去,欢快道:“采蘩姐姐!”
采蘩笑笑,冲她点点头。又转向青青:“换好了?你过来,我给你上个妆。”
“还要上妆?!这个……这个就算了吧?”她踌躇了一下,不死心又问道:“真的没有男装么……”
“他们在找的是一个男子。”
青青还不死心:“那有没有袖子窄一点,裙摆短一点……”
“都和你说了没有了!!!”
九月怒气冲冲道。
采蘩也有些抱歉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女装我只有这样的,你也知道,我这里是……”
“没事没事!这样就这样吧!”她连忙摆手
总觉得采蘩有点怪怪的。
青青小心地抬眼瞄了瞄采蘩——唔,神色如常嘛。
我多心了?
采蘩的房间不如柳月的屋子那么漂亮华贵,反而简单,干净,让人觉得舒服。屋子里的装饰不多,采光和通风却很好——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不大看得出来了。
“眼睛不要乱动,再等一下就好。”
“采蘩姐姐。”
“恩?”
“你就这样……就这样放我走啦?”
“你不是说有刺客么?不帮你逃出去,难道还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就这样?
青青听话地垂下眼睑。
过程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永远是结果。
就像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当年的事情,司马灵玉有没有苦衷一样。
她只知道,战争毁掉了她的国家,带走了她最爱的哥哥。留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思念与痛苦。
采蘩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愿意放走她。
她要的,从来就只有结果。
“你的眉毛很好看,我还真舍不得下手。”
“唔……小命最重要。”
“呵,是么……”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志气啊!!!”
“九月此言差矣……”
“别乱动!”
“哦。”青青应了声,又继续道“九月此言差矣,不过一条眉毛,莫说今日只是拿画笔改改,若是为了小命,便是拿刀子剔去都是可以的。眉毛没有了可以先画着,然后等它慢慢长。可是小命没有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九月的说法,乃本末倒置也~!”
“唧唧歪歪!臭规矩!跟楼下那个儒生一样!亏得生了一副好皮相……”九月一脸不屑。
青青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儒生?!哪个儒生?!”
九月皱眉:“你自己不知道么?”
还有那个儒生?能够和百花楼的花魁坐在楼下饮酒谈笑面不改色的还有那个儒生?
可不就是儒家的张良么!
她忍不住咧嘴一笑:“我自然是知晓的。”
采蘩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上次问你的时候还说和张先生不怎么相熟呢……”
少女振振有词道:“就是这几日才相熟的!”
“哦?那熟到了什么地步?”
“挺熟的但还不算太熟!”
“说了和没说一样!哼!”九月不甘不愿地抱着青青换下的衣服,瞪着眼睛怒道:“狡猾!可恨!还得帮你收拾这些烂摊子!!哼!”
说完就蹭蹭蹭地往外冲,冲了几步又刹住脚,回头补充道:“哼!!!!!!”
青青:……
难道是我自己把菜汁浇在身上的么?……
继续望天。
采蘩笑道:“九月就是个小孩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青青小声嘟囔道:“我的年纪也不大啊……”
采蘩摆过她的脸,食指抹了一抹胭脂,命令道:“闭眼。”
青青依言,紧接着只觉眼角一凉,再睁开时,只见铜镜中的少女眼角一抹上挑的嫣红,妩媚无比。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她画的那个面具。
“另一边眼……恩,好了!”采蘩笑笑,“你看,这样还认得出来么?”
青青瞪大了眼睛。
第一眼望去,只觉得是另一个人!
可是细细看来,似乎还是一样的眉一样的眼。
只是眉毛比原来细长了些,却有了些飞扬的味道。眼角的胭脂妩媚,却衬得眸光冷冽。
不一样了。
感觉她不是司马青青了。
采蘩笑道:“你的肤色本来就很白,扑粉反倒显得多余了,就是面色苍白了些,等会上点胭脂就好。还有下巴……”
她又打量了几眼,皱着眉头道:“你都是吃什么长的?怎么尖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我也不知道,遇上好吃的东西,我就从来没客气过……”青青摸摸下巴,对着镜子照了照,又道:“采蘩姐,你的手艺真好。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这样骄傲的神态,一点都不像是她,反而像她的姐姐。
那个雍容高贵的玉夫人。
采蘩低头笑了笑,挑挑拣拣,忽然手一顿,挑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子。
青青见她拿着瓶子,神色忽悲忽喜,怔怔地不说话,忍不住试探道:“采蘩姐姐?”
采蘩一惊,抬起头来,忽觉眼眶一热,连忙伸手轻轻一带,掩饰过去。
“看我~好好的发什么呆。这个是上好的伤药,你脖子上的伤要遮一遮,先上点药,然后我再给你选个好看的首饰戴上……”
青青抿了抿唇,点头应好。
这确实是上好的伤药。
且不说药香清冽,涂在伤口上也是清清凉凉,很是舒服。
这样的效果,应该是宫廷里的御用之物吧。
采蘩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给她东西的又是谁呢?
上完药,采蘩塞上塞子,小心地把瓶子轻轻放进原来的匣子里,然后盖上盖子,扣上锁扣,伸手一推,将匣子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个东西,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么?”
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珍之又重。
送这个东西的人,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采蘩摇头:“哪里,一瓶贵重点儿的伤药罢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一个客人送的。”
“可是这样贵重的东西,就是宫里头也不多。”青青看着她,忍不住小心地问道:“送你东西的人,对你还好么?”
采蘩先是一怔,而后又释然一笑:“你都知道了。”
青青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的,从胡亥那里她就知道,采蘩很有可能是李斯安插在百花楼的密探。
还是一个身份已经不保密的密探。
真正可怕的危机,往往要到最后才能知晓。
如果敌方的棋子在棋局刚开始的就被发现,那么,这颗棋子的作用,要么是引君入瓮,要么,就是任君宰割——已为弃子也!
而采蘩……
青青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姐姐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有的。我一直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回头的人。”
“我也一直在等一个人。”
采蘩回头,浅浅一笑:“哦?”
“我在等的,却是一个以前等到过,以后却再也等不到的人。”
到底是求而不得比较痛苦,还是失而难再更伤人心?
你等的人还在前面,你可以看着他的背影,或者追上他的脚步。
我等的人却已经远远落在后头,可是我却不能停,还要不停地走下去。于是每每回望,都只剩那个越加模糊的身影,我真害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他。
采蘩已经给青青点上口脂,此刻正绕到青青身后,拿起梳子打理起她的长发,闻言,调侃道:“我还以为你等的那个人是张先生呢!”
青青脸一红,刚才的慨叹感伤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诺诺道:“哪里有!刚才不是说了和他还不算太熟么?”
屋内微有些闷热,采蘩起身走至香炉边,掀开炉盖拨了拨香灰,又加了几片沉香,这才合上炉盖,反身折了回来。
不一会儿,袅袅的香烟便蒸蒸而上,在规格里弥漫开来。
采蘩深吸一口气,神态安然:“子衿知道这是什么香么?”
青青点头:“沉香。”
“不错,是沉香。”采蘩睁开眼睛:“沉香名贵。高于檀香,却次于龙涎。所以用着檀香的想要沉香,用着沉香的又想要龙涎……”
“天下攘攘众生,多贪得无厌。”
“可你我,也是这攘攘众生中的一员。人生在世,必有所求。求而不得,当为一大憾事。你们儒家有一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正因已有所得,方可了无牵挂。”
青青垂下眼,攥着裙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上天既已予我所求,为何又出尔反尔,夺走这一切?这个世界上用香的人活着,不用香的人也一样活着。若不曾闻道,何来舍生为道之说?正因未得,才无不舍。”
采蘩轻笑一声:“我倒希望曾有所得。若是如此,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了一遭。”
“若是得到的都注定失去,那我宁愿从不曾生于此间!”
“你这小丫头……”采蘩简直哭笑不得“这般固执的性子,小心以后栽跟头。”
青青撇嘴,心道,我栽的跟头已经够多了,也不差着一个两个。
采蘩开怀了许多,眉梢也染上了明媚的笑意,她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点,嗔道:“看在你我交情,提醒你一句,念旧固然是好的。可是既然已经用了沉香,就别老念叨着檀香,用惯了的檀香自然有它的好处,可是沉香也不差。吃着碗里的却还念着锅里的,就是香,也是有脾气的~!”
青青讪讪地摸摸额头,一时没明白采蘩说的什么沉香檀香的。其实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熏香,对这些东西只是略通罢了。
可是等她明白之后,早已尝尽了求不得的噬骨之痛。回头再来想想今日所言的‘不如不得’,唯余满心怅惘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