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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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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意澜每次见到老妇的时候都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说不出来是什么,她那浑浊而褐黄的的眼珠子,偶尔看向自己的时候都是带着一种探究和警告的意味,但是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安静且慈爱的,尤其是对着洛舟。
尽管如此,生活依旧是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
简单,充实。
洛舟很有习武的天分,所以根本没用多久的时间,她就差不多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那一天的天空碧蓝如洗,海面上吹过来温软的风,将少女的发丝吹散开打在舒意澜的脸上,发间自然清香的味道,叫他生出许多的不平静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舒意澜注意到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多了起来。
那眼神里,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渴望,但是他并没有深入去想这样的渴望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想要靠近她,汲取什么。
他随她一起到镇子上去卖鱼,看着她挽起袖口,利落的布好摊位,扯着嗓子开始叫卖,脸上还因为这夏日的阳光晒出暗红的健康的色泽,眼神明亮,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男子就这样站在她的身后,有些木然。
他的记忆似乎总是停留在很久以前,仿佛这么多年习惯了怀想,每当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些执着的曾经都是他的精神依撑。
似乎是在很久以前,母亲携着年幼的自己,到市集上去卖菜,那个时候家里很穷,赋税又重,所以即使是最基本的温饱都很难解决。母亲让他坐在小木凳子上面,给他一个泥巴搓成的小人叫他自己玩,然后就站在摊位后面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母亲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悦耳,市集上很是热闹,然而他不觉得无趣,也不觉得烦躁,他就捏着小泥人在母亲的身后看着她怎么利索的称好别人要的蔬菜招呼着一个一个的主顾,怎样跟熟识的人打招呼,应对别人的讨价还价,她对人永远都是笑脸相迎,即使生活不济,再怎样困苦,也从不表现在脸上,似乎永远都是满足的。
那是他的回忆,是他珍重无比的温暖。
镇上人群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吆喝的声音层出不叠。
“洛舟啊,今天又出来卖鱼?”有年纪大些的婶子挎着篮子走了过来,翻手挑着。
“是啊,昨日打得不错,梁婶母,你看这些,有中意的只管拿。”她呵呵笑着。
“这话说的,是白送么?”梁家婶子咧着嘴,睨着眼看她。
“婶子说是白送就白送,洛舟不收钱就是。”
“这妮子,可是越发会说话了,”梁夫人伸出食指照着她的脑门戳了一下,“这样子做生意,怕是会亏得衣服都没得穿了。”
“婶母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洛舟自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若不是你们,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如今婶子吃我点鱼,也是我孝敬的,怎么就说不过去呢,您说对不对?”洛舟闪着一双眼眸,很是精神。
“哎呀,这孩子就是这样乖巧,”那女人又瞧着洛舟叹了口气,“若不是我唯一没成亲的小儿子不愿意叫我们给他张罗婚事非要自己去找,我早把你迎进门儿了,哪里还能叫你在外抛头露面的,一个女孩子家的,总归是难的……”
“婶子可别说这样的话,你们看得起我,也是洛舟的造化,婶子有这份儿心,洛舟已是感恩了。”她弯着身子拣着身前的东西,又道,“对了,好些日子都没有看见三哥哥了,以前你要是出来买菜他不是要跟在你的屁股后头的吗?最近是怎么了?”
“唉,这样一个通透的人儿,真真顶了两个男儿都不止,谁若是娶了你,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这样问,莫不是看上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了?”那嫂子朝她挤眉弄眼,戏谑的道,“正好你自小就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也算知根知底,要不然,就给我做媳妇儿吧?”
洛舟脸一热,娇嗔:“婶子说什么呢?我还小,这事,还不急。”
“行行行,不急,”梁嫂子也不过是句玩笑话,倒也不在意,只笑着,“他前些日子说是去外地跑生意,天天的在外头跑,我也管不了,由得他去。所以说啊,还是女儿好,跟娘亲,也叫我少操些心。”她拣了一条鱼装进篮子里,也不称,只放了几贯银钱在案上,眼见洛舟要阻止,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我是拿你当自家姑娘心疼的,你若是这样,以后我就不来你这里买了。那帮子爷们儿还等着我家去做饭,今日就不聊了,婶子先走了啊。”未等洛舟答话急急的就走了。
如此,洛舟也不好驳回,只得收了银钱,朝身后的舒意澜喊道:“阿意,你快快再送上几条给梁婶母,银子要不了那么多的。”
舒意澜被她一叫这才反应过来拣了几条大的就追了上去。
妇人倒也不推辞,见到舒意澜也不诧异,只盈盈笑着:“这位哥儿,我可是知道的,你也是看上了洛舟对不对?我瞧着你也是正经人家的孩子,长得也俊朗,就且跟你说,那可真是个好姑娘,你若是真心娶她,就定要待她好,若不然,别来骚扰人家,误了她,我们这镇上可是有好些人不会放过你的。”语罢,再瞧了瞧那边守着摊子的洛舟,拍拍舒意澜的肩膀走了。
阿意站在大街上,一时间没了方向。
这个海边小镇总也少不了海味,许多人家都是渔民,所以每日都有不少的鱼贩来谋生计,因此生意并不好做,但是洛舟的鱼委实不错,因而比以前要早些时候收工。
太阳还斜斜的挂在西边,打出金黄的色泽,洛舟将铺板擦干净收到身后的箩筐里放好,手上有浓浓的鱼腥味,她叫舒意澜帮忙舀了一瓢水给她洗手,然而那人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怎么的浇到她的身上去,洛舟往旁边避了避,未料一个不小心踩到路边的水沟,这一脚落不到实处,只听“咔”的一声,脚崴了。
她疼得厉害,蹲下身去捏着自己的脚踝,好一会儿后才想落地走两步试试,却是一阵钻心的疼。
舒意澜在一旁也是有些不知所措,见洛舟的神情,只怕是这一下崴得不轻,他急忙过去搀扶着,问道:“是哪里伤了?给我看看。”说着就要去脱她的鞋袜。
“不要!”洛舟一把推开,脚又实在是疼,不禁有些着恼,“你是怎么了?一整天都神思恍惚的,若是不愿出来早说就是了,我估摸着你以前也没做过这种事情,不过是想要让你来见识见识,以后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至于连饭都没得吃。”
“你想多了。”知道是自己的错,他也觉得内疚,只劝慰着,“若是伤了筋骨是要看大夫的,你这样忍着也不是回事,先叫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算了,你先搭把手扶我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平日也有崴脚的时候,一两天的工夫就好了。”她伸出手去,“只是,这些东西你要帮我拿着,我在后面慢慢拖,也就到家了。”
舒意澜听得这话微微皱眉,方才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是有些厉害的,如今说得轻描淡写……
她总是这样……
然而洛舟话才落音,只感觉身子一轻,被他抱了起来,男人阳刚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很不适应,她一抬眸,刚好看见他完美的下颚线。
“你看什么?”舒意澜疑惑的看着她,觉得这个姑娘真是奇怪。
“我……”洛舟被他这一问,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这感觉很不舒服,然而还是硬着脖子道,“我哪有看什么?正想问你这是要干嘛呢,”她说着看着他环着自己的手,“大街上,这个样子可不好看。”
“你还有兴致跟我顶嘴,可见是脚不痛了。”说着一把按住她的脚踝,这一下虽不重,然而方才受了伤,只感觉这一下比之前要痛上许多,她闷哼一声,一拳头捶了过去。
“知道痛了?所以乖乖待着不要动,我先把你送回去,再回来取这些东西也是不迟的,你不要担心。”他安抚着。
洛舟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抗拒,只攀着他的肩膀挪了挪身子,有些为难的道:“可是我这样……不舒服,你换背我吧。”至少那样看着没有那么别扭,也不会叫人说闲话的吧。
舒意澜倒是没多想,依言背着她,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然而不料才走到半路竟然下起雨来。
起先还不是很大,舒意澜皱了皱眉头:“没有带雨伞,待会儿都要淋湿了。”
洛舟抹了抹脸上的雨滴,朝四周看了看,陡然看见一片碧油油,眼睛发亮,指着不远处道:“那里有荷田,你看到了吗?我们可以去折几支荷叶,就不怕下雨了。”
舒意澜一看,果然。他觉得很是高兴,放下洛舟道:“那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不多时,手上已经拿了几支莲叶,递给洛舟道:“你挑几支。”
洛舟接过去,取了一支举在舒意澜的头顶,邀功似的道:“你瞧,这下不会淋湿了吧!”她的脸上笑靥如花,明媚非常,然而抬头望了望天,又露出忧心的神色,“沿海的天气就是善变,我们还是快点回去,要不然阿婆会担心的。”
“好,这就走。”
洛舟倾身在舒意澜的肩头,左右手各举着一支莲叶,那叶子委实大,几乎遮去了所有的风雨,就在这简单的莲叶营造出的平静的空间里,外界的雨声像是不间断的音律,奏出完美的乐章,那声音,竟然让经历过不少大风大雨的他们觉得甚是好听。
乌云遮蔽了日光,天也渐渐的暗了下来,舒意澜听着背上的人断断续续的哼着小调,那调子是陌生的,然而他的心里却觉得很是熟悉。仿佛心情都因为这样的歌声而变得轻快起来。
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幼年的自己趴在母亲的肩头,听她给自己讲故事,母亲累了一整天,然而担心小小年纪的自己会因为走得太久而吃不消,所以总是一手挽着篮子一手背着自己,她就在前面讲故事,或者是哼一些歌谣,抑或是自己编的曲子,那些歌曲都很好听,他从没有听过比母亲的歌声更好听的歌,然后经常在这样的歌声飘荡里,安然的睡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轻吟出声,多年没有触碰的东西在那一刹那溢满了心间,他知道,原来自己从未忘记,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即使那些记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了禁忌,他仍旧记得那样清楚。
明明是很轻快喜悦的曲子,莫名之中竟然添了几分哀愁,此时的洛舟已经停止了哼唱,只专心的听着这个人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唱歌,他的声音虽然低沉,然而那首明显有着柔婉曲调的歌竟然被他唱出了一种全所未有的韵味,那种感觉,伤感里带着浓浓的缅怀,似乎是期待而又害怕的触碰着什么,一时竟叫她听得痴了。
良久,一曲毕,洛舟自歌声里回过神来,他该是想谁了吧?他的过去她毫不知情,然而,既然他不愿意提起,她也聪明的没有过问,只不过,这一刻她竟强烈的有了想要了解他的欲望,那种欲望一旦被正视,就更加迅速的膨胀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