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花归处》轻素轻红

16、告别

　　出蔡府已是傍晚，心里总是觉得被什么人跟踪了，时不时掀起轿帘向后回顾，连繁烟也被我搞得神经起来，一路上疑神疑鬼。路过荷花池头时，繁烟一声尖叫，我忙探出头来张望，只看繁烟指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说：“鬼、鬼，树后面有个鬼！”
　　柳树后面就是荷花池了，一眼望去除了池塘还是池塘，我还以为是看到跟踪的了，小女孩就是信鬼，整天神神叨叨的，把轿帘一放，跺跺轿底，让轿夫继续前行。不想一阵风过，微微吹起轿帘一角，这回连我也看到那柳树后面白影飘飘，蓬松的一大团，两个轿夫吓得发一声喊，抬着轿子就要逃，差点没把我颠下来，繁烟没跑了几步便跌倒在泥里，吓得大哭。我死命拍着轿厢，怒叫道：“停下来，给我停下来！”
　　“小娘子，停不得，恶鬼要吃人的！”轿夫大叫。
　　“一定是飞头蛮，飞头出去吃人了！”另一个也大叫，京中前两年听说闹过飞头蛮，不过这个根本没有头好不好。
　　我只见过人吃人，还没见过鬼吃人呢！我扯高了嗓子喝道：“要吃便吃，放我下来！”
　　轿夫没奈何，把我放下，就如飞一般的跑掉了。我走过去拉起繁烟，她收起哭声，怯怯的揪着我衣角躲在我背后，我一拍她小手：“撒手，我过去看看。”
　　她小脸发白，一口牙紧紧咬着唇皮不停摇头，我用力一拉衣领子，掰开她的手：“都把我衣裳给扯下来了，别怕，你就站这儿，我过去，要给鬼吃了就便宜了你，再也没人逼你念书写字了！”
　　她抽抽噎噎的瞪着我，使劲绞着手指，可能是觉得一个人实在害怕，但把我喂了鬼也是个不错的想法，一泡泪含在眼里，嘴皮子抖了半天没说出个字来。我抻起胆子，缩着脖子挪步过去。时交九月，天气已是转凉，隔着池子一阵阵风过来，吹得我背上一根根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再望望池子那边，残阳如血，映得满池波光鳞鳞，柳枝和着那白影一起飘动，我搓搓手臂，越移越近，好像是看见一个什么东西被系在柳枝上，我松了一口气，瞅准了池边一块大石头踩上去要捞那东西下来，好拿去糗一下繁烟。
　　石头上满是青苔，我手指紧紧抠着树身，撩出半个身子踮着脚去勾那样东西，走近了细看好像是丛花呀草的，是谁那么无聊！东西没勾到，不提防一块树皮被我抠下来，心里一慌，脚下一滑，人直直的就要往池塘里掉，挥舞着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气，拽下一大把柳树叶儿来，背后还听见繁烟吱呀啊呀的尖叫声。不知道这池塘水干不干净，早知道要掉下去，还不如先脱了外衣下去游一圈再上来。
　　下了水刚把头冒出来，突然听见上面扑嗵一声，又掉一个人把我砸下去了，你说你要找死不会躲远点儿！我两脚一蹬，用力凫上来，想去抓他衣领，没成想他从我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打腋窝处把我夹住，我立时动弹不得，被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岸。
　　我湿淋淋的和他一起瘫在泥地上，我瞪着他：“我会游泳！”
　　他没看我，只是仰头看着天。
　　我爬起来向繁烟走去，这小妮子躲在道旁一棵大樟树旁，探着小脑袋，对事态发展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兴趣。
　　“别走！”
　　我脚步顿了顿，回首道：“方焕，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脚面不说话。
　　“一路上跟着我的是不是你？”
　　他还是不说话。
　　我浑身上下滴滴嗒嗒往下滴着水，被风一吹，衣服都贴在肉上，又湿又冷，心情无比糟糕，我几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道：“你喜欢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十六岁的少年，比我还略矮一点，衣服湿嗒嗒的贴在身上，身材显得削瘦而单薄，看他牙关紧紧咬着，我把手放在他肩头，感觉到他的肌肉一僵，我伸开两手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是火热的。他一瞬间怔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开始挣扎，我紧紧手臂道：“别动，我冷！”
　　他安静下来，手慢慢的、悄悄的搭上我的腰。
　　“今晚跟我回万花楼。”我能给他的只有那么多了，不希望他再纠缠下去，他才十六岁，他还是个孩子，“以后别来找我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
　　“嗯！”
　　“胡不归是我伯父的门生，我托人写了信给他。”胡不归就是胡八公子家那位手握重兵的。
　　“嗯！”
　　这一夜，他哭泣着与我□□。
　　“我明天就要去宁远了，今天只想最后看你一眼！”
　　“嗯！”
　　宁远是与金国交界之处，我两眼瞪着帐子道：“多保重！”
　　他的长辈比我替他想的周到，我轻笑着摸摸他头发：“日后娶了妻子也别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