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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人的妖 ...

  •   我吃了万人魂,于是我便有了人形。
      我和朱砂两人继续住在长右山的六尘寺里,仆勾镇所有人类的死,却渐渐让这座供奉鬼像的寺院闻名,夜晚点起十数盏佛灯,鬼像前供的是佛炉禅香,却不是我佛慈悲的超渡,而是乞求诅咒某人的死亡。
      朱砂心情好的时候就会用夜叉钗写上几个名字,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置之不理,饶是如此六尘寺的香火渐渐鼎盛起来。
      寺庙里是不能有男女同住的,于是我被朱砂扮成女子,金丝薄纱的诃子,水袖小襦衣,鸳鸯绣带石榴裙,卷云锦履一件一件穿在身上,烦琐的我开始佩服起人间女子的耐性。朱砂还待把穿心合的帕子,粉黛胭脂金钗玉镯那些女人才会在乎的玩意儿给我上身,我不耐一把挥开,散了发走开。
      朱砂只是笑,亦步亦趋的跟着我,笑颜细致得不可思议。
      这一日来祈咒的人献上了一瓶酒,米黄的颜色,带着花香,喝到嘴里从咽喉一直甜腻到肺腑,朱砂说这叫做桂花酿。
      花的香气,花的味道……我十分喜欢,于是捧着酒坛畅饮,待喝干净之后,却头重脚轻起来。
      “醉了?”朱砂掩袖笑着,扶着我躺下,又细细的掖好被角:“化成了人形,仍是没有人的影子,却也能喝醉。夜,你……真是有趣啊……”
      后来她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桂花酿的后劲让我的意识开始漂移。
      再清醒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我听到的是院外的敲门声,一声一声之间间隔的平均缓慢,且不论是鬼是人,都是极有耐心的。
      室内没有灯,黑得几乎看不清楚东西。一碗汤放在桌上,我拿起一品,酸苦的让我马上吐掉,这才看见旁边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解酒汤”。
      而朱砂不在,她不在,这里就安静极了。
      忽然我就想,是不是我和朱砂并不知谁是妖,也许我是她的幻像,也许她是我幻像,不知何时来,也不知何时便消逝了。
      院外的敲门声仍是不紧不慢打破了我的沉思,我来到门前,举手推开沉重的庙门,男子年轻的面容便一点一点映进我的眼中。
      迎面的风吹起他发髻上垂下的绶带,也吹的我未束的长发纷乱飞舞。
      男子到这个场景,立刻笑开了。他一笑起来眉便飞扬,那种表情让人看来却与常人显得格格不入。
      “是朱砂姑娘吗?”
      说罢,笑着拉住了被风吹向他的我的水袖。
      我目光从他的身上淡然扫过,向着供着夜叉鬼像的正房举起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想挣脱他的手指。
      哪想他却扯的很紧,见我转身欲走,突然就急了,拦在我面前说:“朱砂,我是特地来见你的!”
      我有点玩味地笑了,隐隐地鄙夷着他。而男子神色始终极认真,没有一丝在玩笑的样子。
      “夜?!”
      朱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抬头,她就站在男子身后,手捧着一束野花,似是刚从山上归来,目光惊慌不定。
      “朱砂,他找你。”
      而我笑意更浓,就这样轻蔑地、又隐藏着恶意地说。然后,抽回男子手中的水袖,转身离去。
      正待步入厢房的一瞬,男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是谁?”
      我止步,转身,男子站在阴影中,背离着月色,他脸上的表情流光逝影,无法掌握,只是隐约地,在唇角窥见一丝温柔。
      而男子身后的朱砂,眼中则是罕见的一抹决绝。
      我忍不住再笑,然后步入室内倒头便睡。
      梦中我仍在想我是谁?
      许是桂花酿的后劲,记忆开始鲜活。一描一画,全是今世之前了。
      曾有那些个日子,我只是阿鼻地狱中阎罗手中的凶器,之为谓凶,是指我能夺人和鬼的性命,只在弹指一挥间。
      黄泉,无道无返,没有来时路只生去时途
      六道轮回中,饿鬼极众。他们或枉死,或自杀,或作孽太多,或偿前生果报。
      而阎罗更喜欢人类的魂,每每将人的名字记在一本册子上,后来这本册子就被称为生死簿。
      黄泉茫茫,其地广博没有生灵,神佛亦不敢踏入,在这五浊恶世上杀人和杀鬼对我来讲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连神都不敢到来的黄泉,就来了一个菩萨,他叫做乞叉氐檗婆。
      雪白的莲花在黑色的弱水上漂浮,对岸是鬼众三千。他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坐于莲花上,对着黄泉的众鬼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弱水三千俱是毒气,他座下的莲花沾上,便惊动似的一阵轻轻摇曳,恍惚黄泉所没有的香气更胜,盘旋在我的呼吸之间。
      阎罗和众鬼嗤笑,连人界冤死的魂也在大笑。
      而他便也跟着笑。
      仿佛一滴花露落进一潭死水,漾起了阵阵涟漪。
      他的笑是不同的,为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我也不知道。
      他身畔有七盏长明之灯,水祸、大旱、血月、暗日、冰雨、裂地、泉枯。镇着人世的灾厄,不舍昼夜,灯火不熄。
      我十分好奇,于是在黄泉之中,我第一个走进他,同他讲话:
      “你的笑,为什么不同?”
      他并未抬眼看我,只是看着弱水中的一轮黑月,手中转动这佛珠。
      “因为我有慈悲之心。”
      “什么是慈悲之心?”
      “佛心悯然,是曰大慈大悲,普渡众生,既是佛心。”
      “佛心又是什么?”
      “成了佛,你就知道了。”
      “如何能成佛?”
      我问,而他的的手,一个不稳,紫色的舍利子,流淌了一地。
      然后他抬起了眼,我始终记得弱水莲花中,有这样一双眸,不见幽亮,却是比弱水还黑,比莲花还孤寂。
      “成佛先得成人。”他两手合什,最终叹息:“你可以选择万年修成人身,再修万年或可成佛……可是你在黄泉杀戮太重,我可以告诉你另一种更快的选择……”
      我笑问:“什么?”
      “舍身祭鬼,成半鬼,吃万人魂以成人身,吃一人魂以成佛。”
      我开心的笑了,弯腰去拾落在弱水间的佛珠,眼睛却被佛珠流转的紫光夕阳晃到,于是微微眯起眼睛。
      那一夜,彼岸无数森森的白牙撕着,咬着,啃着,我知道,自己碎了,千片,万片,一地血肉淋漓。
      我舍身,只为成佛。
      他问我为什么,我回答,只是厌倦。
      厌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不变的黄泉,厌倦了自己身后无数的鬼魂。
      他笑,眼弯如月。
      后来,我知道,在人界,他们叫他为,地藏王。
      张开眼,听不见叹息的夜里,朱砂紧握着我的手指,温柔地问:“做梦了?”
      我慢慢地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慢慢地合上双眸。恍惚中,知道有一双冰冷的小手流进自己的发,温柔地浸没,漾起丝丝香软。
      长长久久的静默……
      没有了形体,便只能借助人的手来帮我达成愿望。来到人界,遇到很多人,贪婪的,猥琐的,充满欲望的。得到了我,开始都是惊恐,接着开始沾沾自喜,而后又开始惧怕,有的还发了疯。没有一个能杀万人,让我成人。于是,我极为耐心的等,直到遇到了朱砂。
      愚蠢的人类女人,愚蠢到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容易控制。
      “北山王僬明。”我极温柔的开口问她:“你要跟他走吗?”
      朱砂的身子一僵,半晌才有些沙哑的开口:“你希望我跟他走吗?”
      我笑答:“自然。”
      她身体更加僵硬,我并不理会,伏在她的发间入睡。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而朱砂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北山王僬明把朱砂和我带回了京城的王府,我自然不用再着女装。
      僬明第一次看到男装的我,呆然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让朱砂冷笑的光芒。我不懂,也不屑懂。人的七情六欲,我并不感兴趣。
      朝中的大臣开始病故,朝中的官员亦开始变动。
      银雕的香炉燃烧着芙蓉香,烟雾缭绕间,有一种乳白色的香甜。绿萌流淌过竹帘,郁郁袭上案头。窗纱是浅浅的轻碧,案前,朱砂拿着夜叉钗,一笔一划的,那么专注,偶尔抬头望向僬明,不自觉地,一抹笑意浮现,静静地燃着她美丽的面容。
      我看着,不知为何一抹烦躁就跃上心头。北山王府虽然繁华富丽却少了六尘寺的清幽,僬明很忙,但闲下来的时候必定和朱砂在一处,嘘寒问暖,起居饮食样样亲自过问。
      这一晚,已到了初夏,院中的各色牡丹盛放,其中就有几株朱砂垒。触目所及,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月光下,隐隐见繁花如锦,香花四处,竟然是一派人间江南的景致。
      哪知京城的天气说变就变,只起了点凉风,突然就一个雷从天劈了下来。随即风声大作。
      虽未落雨,但是强风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地,拼命晃动。我刚要起身,就听到一声尖叫。凄厉的,来自朱砂的口中。
      我急忙出屋去看。
      我和朱砂的房间是紧挨着,刚走到窗下,就听见有人焦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一个噩梦。”
      “别怕,有我在。”
      “那你莫要走,就这么陪着我……”
      碧色的窗纱后,僬明方正的额,高挺的鼻,在纱下投下淡淡的剪影。朱砂的窗前摆了一盆朱砂垒,一瓣瓣的牡丹,如飞燕惊鸿烙在他们相依偎的影上。
      雨越下越大,落在琉璃瓦上劈劈啪啪的。四周一片漆黑。我想,我是半妖半鬼,所以没有影。
      过了几日,我再看见朱砂时,她正在往紫檀的佛龛上的夜叉鬼旁供奉佛像。
      佛有双面,一男一女,狮冠六臂,一头红发怒发冲冠,三眼狰狞俯瞰着我和朱砂。
      “爱染明王?”我单手支额,撑在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你不是不喜欢?”
      “夜,你说过,爱染明王,解救一切为爱欲所苦的众生。”朱砂伸手调整着佛像,嘴角也含着一缕似笑非笑:“我为爱欲所苦,只乞求佛祖佑我……”
      说完转头望向我,描画精致的眉峰,微微蹙起,眼眸亮得几乎令我不敢逼视。
      仿佛过了许久,我才极轻笑了一声:“痴人啊……”
      窗是半开的,微风带起她鬓侧的碎发,细碎飞起。我心中却有淡淡失落,这样如云的秀发,今后怕是眠不得了。
      但就在我笑的时侯,朱砂的眸子已经灰下去,暗下去,就像是炭,燃尽了最后一分光和热,于是只剩了一点余烬。
      “怎么了?”
      竹帘掀起,溜进来几丝午后薰香的风。话声未落,僬明就走了进来。
      我素来不耐烦他,也不打招呼,起身掀帘而去。
      “没什么。”远远的还能听到朱砂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游荡了几日才又回到北山王府,刚踏府门时就闻到了桂花酿的酒香,我不由自主的就被酒香给引到了正厅。
      “朱砂果然最了解你,开一坛桂花酿,你一定会现身。”
      刚刚迈进门槛,我便听见僬明讨厌的笑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他一身锦袍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窗边的桌上便是一坛开封的桂花酿。我并不理他,径直拿起了桂花酿,也不用杯子,对着坛口仰头便饮。
      “慢些喝,还有很多呢。”僬明的唇紧紧地抿着,深黑的眼中神情复杂,任谁也看不透其中波澜:“这么喜欢桂花酿?还是喜欢桂花的味道?”
      直到喝完了整整一坛酒,我才拭了拭被酒水撒湿的衣襟,恍惚道:“桂花?其实我喜欢莲花的味道,可惜,没有莲花酿成的酒……”
      说完,便将目光慢慢专注于僬明身上,声音渐低,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他似也受了我豪饮的感染,一口喝尽了杯中酒,笑问道:“莲花?为什么喜欢莲花呢?”
      “佛出生时,脚踏七朵莲花,向前后左右各走七步,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捻花微笑……一花一净土,一叶一菩提,心是莲花开。”桂花酿的醇甜后劲勾得我嘴角上扬,于是话就多了起来:“莲有四德:香、净、软、爱。”
      “看不出,你还信佛。”
      僬明似是惊诧已极,俯身向前,我们顿时离得极近,他的呼吸间俱是浓浓的却桂花香气,让我忽然有些恍惚,
      “我不信佛,只是莲花是我第一朵见到的……弱水三千,只见佛光莲心……”
      依稀间,我窥见昔日的梦,一层又一层,隔了几生几世的遥远。乞叉氐檗婆弯着一双眼眸,坚韧而又寂寥。
      不经意间,就这样经历了人世。
      尔今,梦,似醒未醒。
      端起酒坛,生生饮下自己酿起的惆怅。
      许是我的恍惚怠慢了他,他不悦的起身,片刻之后拿来一张棋盘,道:“难得今日也你好兴致,品酒对弈才更好,与我对下一盘,如何?
      不待我答话,便执黑子放入眼上。
      我不由一笑,静静看了一眼他落子的位置,执了白子紧挨着黑子落下。一时间,我和他都运子如飞,开局的和应对的都仿佛胸有成竹,不消片刻,纵横交错的线上已摆开阵势,棋盘上顿起烽烟。
      “夜,你的棋路很诡异,仿佛没有定数,有仿佛执意什么似的。”又对了几子,僬明忽然说。
      我鄙薄一笑,纵然他心思敏慧,但区区凡人也来妄断我的棋路?于是将一子下于角落,他初时不解,后神色开始凛然,渐渐收起了被酒意迷蒙的的眼,开始专注于棋局。
      “王爷,棋风杀纵横,征地杀子,手法果断老练。想来如今太子无德,而北狄,南燕,东齐三国成合纵之势,在边境蠢蠢欲动,全依仗王爷才暂时得以抑制他们的野心,而陛下已经不得不属意于你。再得以朱砂鼎立相助,想必王爷一定认为皇图霸业已经尽在手中了?”
      “难道不是?”
      僬明蹙起眉,问的如此认真。我忍不住笑倒,俯在棋盘上,黑白两子便都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佯装醉意朦胧,伸手扯了他的衣袖,絮絮说了很多很多:“你可知这世间事有三种不如意?一、病老有时;二、生死有时;三、别离有时。”
      “你可知我只是没有影子的半鬼?”
      “你可知,杀了半鬼,我这无穷尽的寿命便成了你的,你便可长生不老?”
      “你又可知朱砂堂前供奉的是爱染明王?因业不可得、憍慢不可得、作业不可得、了义不可得、迁变不可得”
      到后来,连我自己都相信我是醉的不知所云。窗外月色清明,寂静中隐隐听见湖水流动的声音,烛影落在窗上,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株花,催开在纱上。
      而僬明的的眼越加的漆黑。
      我,是猜不透他的心思的。但,他也无法明白我的愿望。
      但我们彼此看到的,只是我们想让对方知道的那一部分吧?
      我笑着,把脸伏在棋盘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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