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六章 圈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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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过堂，烛心轻晃。子夜时分，万籁俱静，只有院子里不安分的虫鸟偶尔发出轻响。唐沣若毫无睡意，倚在窗前等待，身上裹着严实的裘衣以抵御夜风凉意。时间太漫长。
终于，屋门被人从外推开，唐沣若站直身子，却迟迟没有回头。半晌，室内只有沉郁的呼吸声，然后来人低唤了声：“二姐。”
唐沣若闭上眼睛，粘在睫毛上的水珠划过脸颊，或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此刻她的情绪比想象要强烈得多。往事幕幕浮现，这是她离开唐宅后第一次再见自己的亲人。
而不久前她刚刚得知唐家已经易了主。
唐沣若深吸口气，努力平伏情绪，却在回身的刹那猛然一滞，瞳孔深处倒映那人样貌，不敢相信的摇头低喃：“你的脸……”话里有无尽心酸，岁月到底是有多无情，面前的唐沣蠡再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唐沣蠡眼中只有转瞬即逝的悲戚，因为太快，所以差点捕捉不到。唐沣若慢慢上前，伸手抚上他左脸上的刀疤，自下而上，狰狞吓人。“沣蠡，怎么会变成这样？”唐沣若一时怅然。
当年骄傲自负的唐家三少爷，如今竟落得个狼狈奔逃的下场，有家归不得，连容貌也毁了，黝黑的肤色，周身的戾气。唐沣若多么不想承认，她在唐沣蠡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当年的阳光，满满的都是仇恨阴云。
“二姐不知道？”唐沣蠡冷笑，“这全都拜唐筱鹄所赐！”
唐沣若倏忽收回手，裹着裘衣依然抵挡不住冷意，看着唐沣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两个都是她的弟弟，虽然惊讶于唐筱鹄的夺权，可并没有多少恨意恶感，只是对于唐沣蠡，唐沣若很清楚，无异于毁天灭地般的打击。
“将娘、二娘软禁，逼走大哥、五弟，唐家早已家不像家！还有我的脸……二姐，你知道我在北漠过得是什么日子么？”唐沣蠡咬牙切齿，眼中都是恨意，“我为躲避他的追杀，只身逃入北漠边城，为了活命我任那些土地主打骂欺凌也不敢回手，哈哈哈，知道什么叫丧家犬吗？！我现在就是……”
唐沣若震惊，有了慌乱，“别说了！”直视唐沣蠡，那条狰狞的刀疤很深，就像她现在的感觉，在深渊中急急下落，“筱鹄不是这样的人。”
“二姐！”唐沣蠡吼她，“你睁大眼睛看看嫡系一房，若不是他狼子野心，我们怎么会是这样的下场！还有……”顿了一顿，唐沣蠡咬紧牙关，似忍着什么情绪，“我收到消息，爹可能……”无法继续。
“可能什么？！”唐沣若拽他，眼眶里已涌起晶莹的泪水。
“可能已经走了。”唐沣蠡满腔悲戚，随即愤然，“唐筱鹄这畜生竟然秘而不发，让爹无法入土为安。”
唐沣若眼睛一花，幸好唐沣蠡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二姐！”瘦削的手扯着唐沣蠡的袖边，唐沣若虚弱的问：“不会的……你只是胡乱猜的，爹还活着是不是？”
唐沣蠡不敢再刺激她，刚想点头应承，却惊见唐沣若下身衣裙渐渐染红，脸色登时大变，转头朝外大喊：“来人！快请大夫！”可唐沣若渐渐昏沉，越来越大的声音对她来说，已经轻得听不清楚。
“沣若，你真的不后悔？”那时，唐老爷看着自己的女儿，柔声问。是从未有过的慈爱，唐沣若怔了怔，仿佛那个威严的父亲不过是自己的杜撰。
摇摇头，她答得坚定：“女儿绝不后悔，请爹成全！”低头等待，却听到唐老爷几声大咳，急忙仰头看去，那一瞬间唐沣若恍然发现一个事实，她的爹老了。
“爹……”不知为何，刚才的坚定夹杂不忍和深深的自责。
“那你们就走罢。”唐老爷缓缓垂下眼脸，不愿睁开，“趁你娘没有发现，离开泰北，离开唐家的是是非非。”这样坚定的容颜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年少，那时的爱恋总是这么轰轰烈烈，不计后果。
那段记忆的最后，是唐老爷深沉的一句话：“如果他真的值得你托付终生……”
隔窗而望，屋内嘈杂混乱和屋外的冷清萧瑟形成鲜明对比，刘长卿站得很远，瞧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却始终不动。单从远处张望，你会以为里屋的人与他无关，他不过是刚巧路过这里罢了。
可走到面前，老者才看见他狠狠团起的拳头，骨节发白。还有注视着屋内的视线，那种痛触目惊心。听到脚步声，刘长卿缓缓合上双眼，笑道：“老翁，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可声音比哭还难听。
老翁不忍，长长一叹：“主子也别太自责，大汗是怕你会生异心，至少保住了夫人，只是可怜了这孩子。”
刘长卿背过身子，再睁眼已不见丝毫情绪，停顿半晌，刘长卿已经可以用平淡的语气说：“走吧。今日要做的事情很多。”做大事的人，首先学会的不是谋略、也不是心机，而是一个“狠”字。
2.
无论黑夜有多漫长，人们总会迎来朝阳。只是在阳光下，所有的阴谋诡计不会消散，只会隐藏得更深些。
京城，月耀居。
唐筱言将琅嬛玉交到红姨手中，认真叮嘱：“红姨，你将这块玉送去驿馆，务必亲自交到西陵王后的手中，就说唐筱言有负所托，只能将玉送上，希望西陵言而有信，成事后速速归还。”
唐筱言是有几分不安的，这琅嬛玉是木九所赠，她现在未知会木九就将玉转交他人。可是苏暮雪的遭遇身份真的不能泄露，否则她一朝公主，如何面对天下的流言蜚语。这样一想，唐筱言的负罪感才稍稍减轻。
红姨见唐筱言如此郑重，自然句句都记在心里，吩咐丫鬟小心伺候就离开了西阁。唐筱言在屋里呆得久了，见红姨离开，想着左右无事，就走出屋内，走到棚户下摘了个葫芦，拿起刻刀便刻了起来。
正在这时，有粉衣丫鬟走到院门，抬眼就见背身雕刻葫芦的唐筱言，忙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微微福身，低声说道：“请公子稍候，我去请示我家小姐。”可那人脚步不停，眼中只有唐筱言，不管丫鬟说了什么，隔着不远的距离突然沉声唤：“筱言……”
丫鬟一怔，急忙追上前去，刚要责怪他不懂礼数，却听“咕噜”一声，唐筱言手中的葫芦应声落在脚边，又悠悠滚了出去。唐筱言僵着身子，先是自言自语呢喃了声：“三哥？”然后才缓缓转身，
“好久不见。”唐沣蠡本以为自己会将对唐筱鹄的恨迁怒到唐筱言身上，可真正见到她，才发现自己的话中没有半分恨意。唐筱言仍就单纯善良，因为她的眼中还有泪水，还像当年一样躲进自己的怀抱，唐沣蠡内心挣扎，不知多久之后，终于还是回抱住她，叹，“筱言，你瘦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几乎要将唐筱言淹没，抹去泪水，仰头却见唐沣蠡脸上的刀疤，“三哥！你的脸……”不敢相信也难以相信，这才隐约感觉唐沣蠡有哪里不一样。
唐沣蠡掩下淡淡情绪，将唐筱言轻推出怀抱，避开这个话题，他说：“这些等见到二姐再说罢。”
唐筱言则彻底呆住，“二姐也在京城？！”得到再次确认，她随即笑靥如花，未做他想，隔了会儿又奇怪道，“为何二姐不来？”
“二姐偶感风寒，不便过来。”唐沣蠡简短回答，接着声音微微一沉，续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别让二姐久等。”
“这……”唐筱言听后却觉为难，一面急切的想要见到唐沣若，一面又想着流云的告诫。转念又想，流云派来的人应该也会一路保护吧，况且她要见的是是自己的亲人，应该无碍的。
这么想着，唐筱言冲唐沣蠡一笑，终是答应下来。唐沣蠡回以淡笑，牵起唐筱言的手就往院外走，一切自然而随意。只是在离开院门的那一刹那，趁着唐筱言不注意，唐沣蠡微微朝某个方向使了个眼神。
走了不远，唐筱言突然停下步子，朝西阁的方向张望，疑惑呢喃：“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唐沣蠡也慢下脚步，同方向看了看，平静的说：“或许是下人们在打扫罢……筱言快些，二姐十分想念你，别让她久等了。”
听到这话，唐筱言心里一酸，再无意去管身后声音，重重点头，不觉脚步也快了许多。唐沣蠡却在身后又回望一眼西阁的方向，然后看着走远的唐筱言，冷笑。
因为他知道，此时西阁内正上演着什么，又会以怎样的结尾收场。
西阁的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其中的两具，双眼上扎着密集的银针，鲜血染红了整张脸，狰狞可怖。围在尸体旁的一群人双手都沾满了鲜血，几人负伤。
其中有个女子衣着古怪，装束五颜六色，显然不是中原服饰，双耳挂着拳头大小的银环，将她的脸显得更小。她一手叉腰，警惕的环视四周，又伸脚踢了踢最近的一具尸体，说道：“古剑阁的人还真不简单，小虎，你的伤没事吧！”
不远处的一人动了动胳膊，浑厚的声音：“合欢姐，我没事！”再看了看地上的死人，大脸都是冷漠，“保护在此间的一共十人，一个不少。”
合欢点点头，如孩童般嘿嘿一笑，说道:“任务完成，走！”话音未落，人已跃起，脚尖刚刚点在瓦片上，刚才还在院中站立的众人已经尽数上了阁顶，相视一笑，眉眼间都是得色，先后离开。
过了多久，其中一具“死尸”突然一动，他的双眼扎满银针，这一动牵到伤口，登时发出几声哀嚎，可他不过停顿少许，硬撑着伸手去拔腰间的东西，随即一声尖啸直冲云霄。
是古剑阁特有的暗号。似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那人身子一僵，彻底的成为一具死尸。
3.
夜色初降，大幕准时开启。
永福宫外。
木九等在宫墙下，随着天色渐沉，气息开始不稳，派进去的探子迟迟不见出来，若说出了事，可永福宫内异常平静，不像是抓到刺客的样子。宫女太监正常出入，一如平常。
事有蹊跷，木九不敢大意行事，暗暗思忖后决定另寻他法，转身刚想走，却见一队禁卫军迎面而来，领头之人正是自己的心腹，禁卫军统领吴欢。只见那吴欢匆匆行到木九面前，即刻下跪行礼：“参见太子爷！”
木九剑眉一挑，随意问：“你怎么到这来了？”
哪知吴欢立马露出疑惑神态，“不是太子爷让奴才带兵来永福宫的吗？”
“什么？！”木九大惊，立马察觉有异，刚要说话，另一头却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皇上驾到——”
木九匆匆看往永福宫，只见圣驾已至，再要躲闪已来不及，饶是木九一向冷静自若，此时难免乱了分寸，递给吴欢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两人急忙上前行礼。
“平身。”话虽淡淡，但皇帝的脸色在扫过木九身后那队禁卫军后变得十分难看，“禁卫军在此处作何？”不怒自威。
吴欢急忙又叩首，不知如何说辞，禁卫军乃皇上直属护卫，除了皇上，任何人都无权调动禁卫军。若此刻他说是奉了木九之令，皇上大怒事小，很有可能还会怀疑太子有谋逆之心。小心觑了木九一眼，吴欢已经冷汗涔涔。
皇上的眼不觉一眯，带上几抹厉色：“说！”
吴欢腿一软，事到如今只能照实回答：“启禀圣上，奴才是奉太子爷之令，前来……前来……”不是他不想说，是传木九口讯的人根本没说带兵前来做什么。吴欢暗骂自己鲁莽，刚才应该多方辨认那块令牌，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正在这时，“臣刘长卿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龙袍微侧，看向跪在地上的刘长卿，语气稍缓：“刘爱卿怎么来了？”
另一边的木九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若常，就是吴欢供称他私自调动禁卫军也未见丝毫色变，只暗暗思忖对策。可现在乍见刘长卿，木九猛然心神剧震，脑中不觉闪过一个词：
请君入瓮！
倏忽想起流云，骤然看往丞相府方向，那种中计的预感愈发强烈。强自镇定心神，木九看往刘长卿，只听他说：“臣有事禀告……”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圈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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