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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露宿溪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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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伤势大好,已是十日光景。接下来就是想法子离开。
丛林深处,有条小溪穿过。唐筱言蹲在溪边,双手并拢,舀起些许清水,扑腾上自己的脸颊。顿觉清爽许多,多亏了这条小溪,否则即使有野果充饥,他们也熬不过三日。
沿小溪往下游行去,必然会有出路。流云断言。
唐筱言舒服的叹了口气,望了望不远处也在清洗的流云。他的脸上挂满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几点光泽,柔和了原本刚毅的面庞。身上的黑衣束身,显出他健壮挺拔的身形。
清洗干净,流云坐在溪边石块上,找了根树枝,在溪水冲刷出的沙地上写写画画,不知在思考什么,面上神色凝重。
唐筱言收回眼神,这几日都是如此,她早已习惯。看了看天色,肚子似有所觉,大唱空城计。她尴尬地捂住肚子,只得先找个地方坐下,离开前带的水果早已消灭殆尽,再没食物果腹。
那边流云仍自顾自的沉思,丝毫没有察觉唐筱言的饥饿难耐。
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就要消耗光,唐筱言决定不再等待那男子良心发现,她起身向身后的树林走去,看能不能找到野果之类的东西充饥。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坐着,此处隐有嗡声,蜂巢想必不远。”流云连头都未抬,若不是嘴有开合,唐筱言都要以为是自己幻听。
她咽了口口水,只觉喉咙干涩难耐,喝再多的水也无法消解。她在溪边来回踱步,又觉这样太费体力,干脆来到流云身边,愤愤坐下。侧脸看他,仍是一个模样。
唐筱言泄了气,只得看往地上,树枝下,流云画了一幅地形图,虽是沙地,但起起伏伏,还是十分逼真的。只见流云用树枝在一处凹陷处画了个圈,就不再动作,再看周围地形,应该就是他们此时身处之地。
唐筱言眼睛一亮,有些激动道:“再往东去,就是平原,平原之上必有城池。”
流云也是面上一舒,这几日走得如此之慢,就是为了观察地形,现在总算是和脑中的地形图对上了,明确了方位,接下来就容易许多。流云庆幸,还好他们是沿溪而行,走对了方向,否则这附近地形险要,一步小心,就是另一个万丈深渊。
流云提起树枝指向地上勾画出的平原,说道:“此处应该是烟云城,是中原的边关小城,再往北去,就是北漠的狼烟谷。”唐筱言随他动作望去,只见狼烟谷所在地形沟壑纵横,易守难攻,想起历史上有名的狼谷血战,不禁多望了几眼。
“那我们还要走几日?”唐筱言问,这个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想起唐家,想起她的哥哥们,不禁有些急躁。她失踪这半月,他们必定也焦急万分。
“不出五日,必有人烟。”流云思忖半刻,回答。
总算,唐筱言看往流云,终于露出笑颜,这半个月的经历,对她而言可谓是终身难忘。此刻看见回家的希望,她深深的感慨:“总算是死里逃生……”
流云恰好也转过脸来,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唐筱言敛笑,不好意思的别过脸,不自在地拨了拨不小心含在嘴里的碎发。流云恢复淡漠神情,将眼神转向别处。
小溪边,一时无人说话。入城之时,也是他们分开之时。唐筱言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生出几许伤感,是因为身边的人吗?又说服自己,他之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天上有鸟儿结伴飞过,算不得好听的声音盘旋在头顶;溪水潺潺流动,遍地野花簇簇开放,红红紫紫,三五一片。
“咕噜、咕噜”肚子终于耐不住寂寞,高声喧闹。
唐筱言恨不得找个地洞转进去,羞赧不已。流云闻声,抿嘴一哂,刚要说话,身旁的唐筱言突然激动的站起身,疾步向前。
“鱼!溪里有鱼!”
“小心!”注意到她脚前的青苔,流云赶忙提醒,可为时太晚,她还是踏了上去,布鞋打滑,身子不稳,往前滑行两三步,但闻“扑通”一声,整个人跌进了溪水中。
水花高高溅起,刚好有一股水花落在了沙地上的地形图,所有的高山低谷,顷刻间化为平地……流云仍坐在石块上,嘴巴微张,有一瞬不可思议的恍惚,低头看了看已经无法辨认的地形图,他不太确定自己应该要做什么反应。
溪边的水并不深,唐筱言挣扎几下,就站了起来,身上的水随着她的起身又瞬间落回溪里。看着湿漉漉的衣袖,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无地自容,溪水虽冷,她面颊却滚烫,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唐筱言几乎都可以猜到身后人脸上的表情,他没有笑出声已经很给她留有余地了。
但实际是,唐筱言猜错了。流云不止无半分笑意,甚至连脸都转到别处,再仔细瞧他,俊脸有几分不自然的红晕,似乎不太敢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唐筱言怔愣,疑惑的低下头,只见身上的衣裳湿透,自己的肌肤若隐若现。
“啊!”唐筱言的惊叫响彻上空,“扑通”一声坐回溪水中,双手环抱胸前,冰冷的溪水刺骨,却不及她心中的冷意。无地自容,唐筱言觉得这个词太普通,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流云拍掉手上沙粒,撑膝站起,背朝唐筱言,说道:“我去生火。”
他如此淡然的态度,倒让唐筱言一时无话可说,望着被水冲毁的沙图,又生几分愧疚。
生火需要时间,未免尴尬,她一动不动的坐在水中,感觉有鱼儿聚集在她身边。唐筱言苦笑:“这倒好,你们也来看我笑话……”或许是最初的窘迫过去,她稍稍放松身子,鱼儿受惊纷纷游开。
“噗”,有水花溅到唐筱言的脸上,她受惊闭眼轻叫,再睁开时,只见长长细细的树枝插在身侧,她唬了一跳,有奇怪的鱼腥味蔓延开来,树枝穿过肥鱼,插在溪底的石块中间,稳稳当当。
不远处,流云已经蹲下收拾枯枝,对于刚才远距离“捕鱼”的行为,显然不愿多谈。唐筱言将身子移开,离那树杈远了些。
那一日,女子羞赧的坐在溪水中,全身上下如火烧般滚烫。男子在不远处打响火石,“擦、擦”,猝忽而起,冲天火光。他动作娴熟的拨弄火堆,方圆十丈,只有枯枝轻爆声,噼噼啪啪。
唐筱言披着流云的外衫,身上还穿着那身湿衣服,因为打死她也不敢换下,只能坐在火堆前取暖,只希望火再大些,能让她的衣服早点干透。流云就坐在她的对面,她却始终没敢抬头。
渐渐,烤鱼的香味蔓延开来,本就饥饿难耐的唐筱言咽了咽口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就看见流云将烤鱼送到嘴边,细嚼慢咽起来。
……
“咕噜、咕噜”肚子又开始叫嚷。唐筱言见流云一个人慢慢的吞咽,她抿着嘴,一个劲的咽口水,她如何好意思再开口向他要?很显然,他也没有要与她分享的意愿。
一条鱼转眼就去了大半,唐筱言已经饿得虚弱无力。她已经在考虑是“饥饿”还是“凌迟”更能折磨人了……
天色渐深,唐筱言身上的衣裳渐渐没有那么紧贴,看来是干了少许。直到这时,流云似乎才想起对面的唐筱言,抬眼看她,可她目光只盯着他手上仅余的半条鱼,也许是火光的缘故,流云只觉那双眼放出慑人的光芒。
他几不可见的笑了笑,终于不再折磨她的神经,以及她空空如也的五脏庙,将烤鱼递到她面前。唐筱言先是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确定真的要将烤鱼给她之后,一把夺过,狼吞虎咽起来,哪还顾得上什么仪容,只嘴上含糊:
“谢谢……”
流云静静看着她,因为低头吞咽,她的刘海几乎遮盖双眼,披着的外衫滑落,她也一无所觉。身上的衣裳大半干透,有些褶皱。
周围的景色慢慢暗淡,除了这堆篝火,什么都看不分明。唐筱言眨眨眼,有什么落在了她的睫毛上,酥酥麻麻,仰头看天。雨丝,纷纷扬扬落下,润在脸上,湿了衣衫。白日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却是另一番气象,这天还真是善变。
唐筱言圆脸拉长,这个老天爷……她好不容易才把身上的衣服弄干,却偏偏来场意外细雨,有些暗恼。
流云也注意到这雨,再看周围,哪有地方可以暂避。
有轻风撩起发丝,他耳朵微微一动,顷刻间脸色剧变。
“怎……?!”嘴被死死捂住,唐筱言的瞳孔中只有缩小的流云,他的眼神却没落在她的身上,只是全身紧绷,四处眺望,猛地仰头望向五步之外的一棵梧桐。
身子突然腾空而起,腰间被人紧紧搂住,唐筱言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等到脚落到实处,恐惧才稍轻,怒目横视眼前之人,无声询问。
脚下是整棵树唯一一处可供两人落脚的树杈,离地面半丈有余,四周纵横交错,也是不错的藏身之地。空间狭窄,唐筱言又频频挣扎,流云加大手上的力道,低声喝道:
“想活命就别出声。”
或许是被他眼中的凌厉唬到,或许是另一侧树下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唐筱言稳住身形,不敢再挣扎。随后,流云慢慢松了钳制。
树下,有四人缓步靠近。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铠甲披身,横肉满面,一条刀疤自右眉角斜划到嘴角,在黑夜中,狰狞可怖。他每走一步,都有钝声响起,听来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铠甲上。
他的身后,另有两个身着铠甲的男子,盔甲罩头,竟是两个铁骑兵。他们身前,有个纤细黑影踉跄行动,粗黑的铁链拖地,一头牢牢系在那女子的腕间,另一头抓在其中一个铁骑兵的手上。
魁梧将士来到火堆边,厚重的嗓音,声若洪钟:“应该还未走远,你们,周围看看!”
“是,将军。”
脚步声穿梭在树边,唐筱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碰到另一只宽厚的手,流云蹙眉,眼神示意她别乱动。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唐家的千金小姐,如何见过此等场面?仅仅是那将军沙哑的声音,就让她惊恐,里面没有丝毫情感,全是赤裸裸的杀意。
几分犹豫,流云还是抓住了那只颤抖的手。有温暖从手上传来,唐筱言闭上眼睛,半蜷缩在他的身前,恐惧仍在,只能勉力支撑。除了信任身前这个男子,似乎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将军,没有发现。”两个铁骑兵仔细查看了一圈,又走回火堆前。
魁梧将士默然半晌,沉思道:“火堆未灭,冷炙尚存,显然是情况紧急,来不及清理……”
“哈哈哈……”被铁链锁着的女子突然仰天狂笑,成功吸引到了那将军的注意。披头散发,发丝飞扬,黑夜里犹如鬼魅,她的面容娇艳,如此狂笑也不改眉间妩媚,特别是那双媚眼,仿佛多看一眼,就要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是,当她慢慢冷了笑,拉动铁链向前一步,你才发现她毫无惧色。计上心头,对着几乎比她高大一倍的魁梧将士,口含不屑:
“林大虎,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和陆敬然一样的下场。”
魁梧将士也不恼,转身看她,冷静自恃,虽四肢发达,可头脑绝不简单,知那女子有意拖延时间,反倒静观其变,说道:
“陆将军衷耿之人,贸然带兵闯入我的辖域,还死得不明不白,本将军自得调查清楚,上报朝廷。”想了想,又言:“自本将军下令搜山以来,姑娘就暗中跟随,想来必定知道其中缘由。”
原来那陆敬然带兵围剿流云等人,早已越过自己的军事辖域,进入西北军的营地。西北军的将领正是眼前的林大虎,他疑心本就极重,陆敬然的手下又含混其词,始终不肯透露他们追剿何人,听说乱匪已坠崖而亡,他终究半信半疑,于是下令搜山。
看着面前的火堆,他疑虑愈浓:“说,你们到底是谁,陆敬然为何要围剿尔等?!”
那女子心内起了波澜,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轻蔑神色扫去,静默不言。林大虎注视片刻,知她不会再开口,心下微恼。
几乎是同时,两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参天大树,绝佳的藏身之所。林大虎虎躯向前,凝神戒备,视线慢慢向上……
那女子快速扫了眼枝叶繁茂的梧桐,心剧烈跳动,若少阁主躲在其间……
她几乎来不及思考,运起内力,“嘣”,手腕间铁链登时断裂,她快速抓住落往地下的铁链,向上一舞,另一头的铁骑兵竟腾空飞起,又重重落地,铁链波浪一起,他抓住的铁链一头登时脱手。
林大虎乍惊转头,只见那女子挥舞铁链,扫上另一个铁骑兵的胸腔,后者甚至来不及抵挡,飞起撞在树干上,重伤不醒。
手中的铁链少说也有几十斤,她竟挥舞如鞭,不容小觑。
“我倒是小瞧姑娘了。”林大虎抬手卸下身侧的武器,竟是一把钝重的铁锤,凝神以对。
铁链缠上铁锤,铁击声声声震耳,女子想要拉回,林大虎比她快了一步,稳住下盘,死死拽紧铁链,随后慢慢使力拉进身。女子一个踉跄,半拖半就的向他靠去,比臂力,她显然没有胜算。
随着距离渐近,女子即使勉力镇定,还是有些惧色显出,她强撑身子,突然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充斥着诡异的红光,四目相对,林大虎虎躯一震,出乎意外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女子不再被铁链拉着前进,林大虎像被人点穴般一动不动,他的瞳色慢慢转红,有些恍惚,有些迷茫。
变故刹那又变,林大虎眸色一黑,又恢复神智,另一头的女子被内力反噬,铁链脱手,飞跌落地,动弹不得。她痛苦的抚着胸口,半晌,喷出一口鲜血。
林大虎甩开手中铁链,满脸震惊,急道:“瞳术?!你们是古剑阁的人?”
女子急促呼吸,露出痛苦模样,终究还是小看了林大虎,能叱咤战场几十年,绝不是易于的主。现在不仅没有将他制服,反而泄露了真正身份。见林大虎慢慢走近,知自己已无力回天,认命的闭上眼睛……
“你!”林大虎又是一惊,就算立马伸手阻止,也没有她咬舌的速度快。
黑衣长发的女子身体顿软,颓然而卧,青丝满地。
梧桐树上,流云浑身一颤,唐筱言咬紧下唇,差点惊呼出声,突然加大的力道差点生生掐断她的手关节。她疑惑的抬眼看去,只见流云紧闭双眼,容色悲苦。
很久,林大虎只是看着地上死去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慢慢回身,望着流云和唐筱言藏身的梧桐,以为他会马上上前查看。谁知,
他将铁锤挂回腰间,长长地叹了口气,两个重伤的铁骑兵,一个抗在肩膀,一个用右手提着。终于,缓缓抬头看往树上,此时的流云两人躲在另一侧,若要仔细辨认不是无法发现的,他却不再深究……缓缓低下头,面色凝重,渐行渐远。
树上的流云面露诧异,这林大虎走得太过容易,令他不觉有些疑惑。见唐筱言有些脚软,待声音远去,立马带着她落回地面。
“啊!”唐筱言的惊叫,叫回他远去的思绪。
唐筱言指着地上的黑衣女子,浑身颤抖,似是反应过来,赶紧将脸看往别处。
那女子静静的躺在地上,嘴角血痕,原本妩媚的眼睛苍白无色,连瞳仁都没有,此时圆睁着,死状恐怖。这就是修习瞳术的恶果,用眼睛杀人,终究是染上了太多的罪孽。
流云脚步有些踉跄,来到那女子身边缓而蹲下,伸手阖上她的双眼,轻声念她的名字:“秋瞳……”
想起此次一起行动的众人,最后,还是只剩了他一个人。
宿命,即使粉身碎骨也逃脱不了的宿命。流云缓缓闭上眼睛,那达达的马蹄似乎还在耳边,只是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有去无回。又有多少人还在这条路上策马狂奔,然后无怨无悔。
都是为了他……
唐筱言望着流云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走到他的身后,鼓起勇气望了望那短命的女子,只见她此时神色安详,仿若沉睡,只是永远不醒罢了。
恍惚间,唐筱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们葬了她吧。就在这溪边,与山水为伴……”
流云心下微动,淡淡点头。
当天边出现第一丝曙光,唐筱言回头望了望那个小小的墓碑,“秋瞳之墓”四个字有些歪斜,但线条浓重,字字清晰非常,她低头看了一眼流云用布条缠紧的手指。
用鲜血写成的墓碑。从此,这里的溪水潺流不再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