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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不无尴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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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繁茂的树木重重叠叠,遮天蔽日。即使此刻太阳初升,灿烂的阳光也无法到达此处。斑驳的树影投射在草丛之上,让人生出今夕何夕的感叹。
唐筱言趴在流云身上,两人兀自昏迷。若不是细丝索将近崖底方断,阻了下落的趋势,此刻两人已粉身碎骨,哪仅仅是穿过树冠,落在这厚重的草丛中。
但即使如此,两人身上还是血迹斑驳,伤势依然不轻。
昼夜交替,临近旁晚,唐筱言才悠悠转醒,眼眸先是混沌,然后圆目一瞪,感受到身下强健的躯体,她浑身一僵,想要坐起,但身上的剧痛逼得她动弹不得。轻仰头,果然,银白色的面具首先映入眼里。
“公子?”唐筱言唤他,毫无反应。唐筱言一凛,莫非……她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掀去他的面具,然后探往鼻息。
虽是微弱,但总算人还活着。
唐筱言松口气,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男子的容貌上。剑眉蹙起,高挺的鼻梁下,紧抿的双唇,嘴角一缕干涸的血迹,肤色惨白,重伤模样。他棱角分明,即使闭着眼睛,唐筱言也能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傲然之气。
两张脸面对面,唐筱言甚至能感受到流云呼出的气息,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动,唐筱言想起身已来不及,刚才紧闭的双目猝然张开,然后,唐筱言羞红的双颊就落入了身下男子眼眸之中。
刹那,唐筱言觉得全身寒冷如冰,无法动弹。她知道,不是崖底树木繁多不能见日的缘故,而是身下这男子寒冽慑人的目光,她甚至怀疑如果眼神能剜人,此刻她已经瞎了。
短暂难耐的沉默之后,男子瞥见了唐筱言手中的银白面具,俊脸寒色更重,猛然起身,右手猝不及防地将唐筱言从身上推了出去。
“啊!”唐筱言惊呼,身子滚了半圈,撞上了旁边的一截小树,她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但凡轻动就是钻心的疼痛,也不知伤到何处。不过也是万幸,若不是流云此时也身受重伤,这一推立马可以要了唐筱言的命。
流云挣扎站起,又马上单膝跪地,他的手捂着左脚踝,棱角分明的五官绷紧,额上渐渐有冷汗渗出,然后是颤抖。原来刚才跌落崖底之时,唐筱言在上,他在下,脚正好撞在凸起的石块上,踝骨断裂。人也是在那时痛昏过去……
唐筱言经此一撞,半晌都无法动弹,抬眼看见流云如此样子。心猛然一沉,她与他素不相识,他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唐筱言实在不愿意再与他搭话,但实在是痛得厉害,现在他俩相依为命,实在不敢想如果只剩她一个人会是怎样的结果。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
“公子,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只见流云手抓衣襟,停顿半刻,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去,真正的不醒人事。
“公子!”唐筱言大。只是,任她声音再大,也没有人听见。此间,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人迹。
唐筱言几乎是爬到流云的身旁,如何叫他都无反应,只是鼻间仍有微弱气息。唐筱言急得想哭,事实上她确是哭了。想起自己被唐沣锦推下马车,又被山贼掳走,最后还跌落悬崖,泪滚滚而出,滴滴落在流云的衣衫上,顷刻就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唐筱言才止住泪。
“哭泣有何用……”她自嘲,慢慢直起上半身,右手抹去泪珠。只能强自镇定,慢慢观察起四周,面上陡然一喜,透出几许生机,“止血草?!”
百丈崖底,这场邂逅,既不凄美,也不甜蜜。只有溃烂的伤口,以及满手的鲜血。唐筱言一边包扎,一边流泪,望着昏迷不醒的流云,除了叹气流泪,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千万不要死……”她发自内心的祈祷。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人,竟以这样的方式相见,命盘乾坤,解不出,寥落在风中的我们的缘分。梦一场,爱一场,只愿等在拐角处,你的模样。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师傅,为何让我每日背诵此诗? ”
“以后你就会明白……”
“是。”]
[“不会!这不是真的,师傅,你在和徒儿开玩笑!”
“孩子,这是你的宿命,哪怕粉身碎骨,你也无法逃脱……”
“不!”]
流云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宿命无情。梦的最后,他站在山隘之上,满身的血污,记不清了。这是第几次死里逃生,山下碎石嶙峋,只要纵身一跃,他就可以结束自己的宿命,粉身碎骨的终结……
梦境乍灭,他仍身在崖底,身后挨着一棵粗壮的树木,身侧是岩石峭壁,间或有野兽的吼叫声传来。入夜时分,在如此荒凉的野外,若是心智不够坚定,很可能吓出毛病。
定睛看见放平的右脚,脚踝处被树枝和碎布捆绑固定……流云微微蹙眉。
也许是神智开始恢复,他慢慢感受到身上的暖意。觉察到斜前方有冲天而起的火光,他慢慢坐直身体,身上的干草随着他的动作期然而落,搭在他的膝盖上,露出藏在期间的东西,流云顿时有些怔忪。
干草下,是一件女子的外衫……眉习惯性地蹙起,他望向火堆的另一边。
唐筱言只着单衣,头发凌乱,满脸泥污,还有几条血痕,狼狈不已。她抱着稀疏的干草坐在火堆前,饶是这样,还是冻得厉害,上下牙齿打颤,脸上的肉跟着不停抖动。满面的火光给她带来的温度仍然有限。
薄唇一动,流云扯出干草中的衣衫,扔往唐筱言所在方向。可他毕竟大伤未愈,以前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失了水准,衣衫倒是落在了唐筱言的身上,但另一头正巧勾中火灰,衣服的衣角猛然着起了火。
“小心!”流云全然怔住。一旦衣衫引上唐筱言身上的干草,后果可想而知。
唐筱言呆滞的目光先是看了流云一眼,然后又慢悠悠地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衣服,双目圆瞪,一个激灵,猛然蹦起身,扯起衣衫丢往一旁,万幸周围不再有其他易燃物,才是顷刻,那衣衫就化为灰烬。
流云刚松口气,却见唐筱言一手抓着身后的树,一手扶自己的腰,面色痛苦非常,嘴中呢喃:“我的腰……”她浑身是伤,又经此一动,哪能不牵动伤口。
流云也是牵动伤口,但他的忍耐力本就远胜寻常人,饶是五脏六腑疼痛难忍,他也一声未发。见唐筱言还在不断发出呻吟之声,陡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几不可察的尴尬神情,他想了想,开口说道:
“你过来……”
唐筱言闻言一愣,半晌脚步不动。
“过来!”流云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面若寒霜。
可是,唐筱言还是没动,满脸的恐惧。流云余光瞥见那一团灰烬,面色越来越古怪,莫不是以为我刚才是要杀她?流云突然想。
气氛尴尬难耐,不久,有个迟疑地声音说:“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衣衫还你。”流云将目光落往别处,声音小如蚊语。
“真的?”唐筱言又看了看地上的灰烬,不确定地问。
“当然是真的。”流云答。
“这么远,你怎么可能扔得到,你别骗我。”唐筱言想起刚才的火,仍心有余悸。她对于武功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对于习武之人,这样的距离真的近如咫尺。
“……”
“怎么,被我说对了么?你……”
“你再不过来,我就把这一把火烧光。”流云恼羞成怒,唐筱言哑口无言。两人对视片刻,唐筱言才慢慢挪动步子,一来她浑身疼痛,二来还是有点迟疑。
后来,当唐筱言知道流云的真实身份,冷汗淋淋之余,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都有种死里逃生的巨大的喜悦。
反倒是流云,他有些怔忪,并不是因为唐筱言终于移动步子,而是……流云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无悲无喜,才有可能战无不胜。可是,他居然在这个胖姑娘面前,一次又一次……
终于走到流云的身边,唐筱言慢慢坐下,这么一折腾,她觉得已没有刚才那样寒冷。突然感受到腰间的动作,唐筱言全身僵硬,几乎又要蹦起。却被身旁的流云一把按住,喝道:
“别动,我只是查看你的伤势!”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唐筱言十分委屈,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完全听他摆布。
“圣人的教诲可不能让你活着走出这里……”流云有些不屑。
唐筱言闻言,虽羞得满脸通红,却也不再动弹。感觉手游走在腰间,先是有些酥痒,然后流云的力气逐渐加大,疼痛感开始袭来,唐筱言的冷汗瞬间而下。
“怎…怎样,没大碍吧?”唐筱言疼得有些坐立难安。
“……”没有人回应他,唐筱言又不敢看流云,只得又问:“到底如何?!”语气有些焦急。
“没伤着骨头,”流云这才回答她,“只是扭伤了。”
唐筱言心中大石重重落地,随即又有些不满,“那……那你还摸那么久……”
流云顿了一下,仍是千年冰山的样子,接下来的话更是比冰山还要寒人,“你腰上多肉,自然多费些精力。”
唐筱言瞬间羞红了脸,手都微微颤抖,嘴因羞愤而鼓起。
流云却不再看她,低头专心地拆着脚踝上固定的树枝。
“我好不容易固定的,你别拆呀!”唐筱言焦急不已。
“你扎歪了。”
“……”
夜越来越深,熟睡的唐筱言脑袋一歪,靠在了流云的肩膀上。半梦半醒间的流云彻底被弄醒,他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想把唐筱言的脑袋挪开,手碰到她的脸颊,冰冷渗人。他一怔,这才发现唐筱言浑身颤抖,冻得嘴唇都有些发青。
他一言不发,黑夜里,他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沉睡的唐筱言。复又望了望远处已燃成灰烬的衣衫,无声褪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流云突然露出苦笑,不知是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