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30、派别官场

　　汴京，神捕师。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院里的梅花开得极致，饱满的花瓣别于枝上，洁白如雪，美丽非凡。冷香浮动，不分贵贱不设界限，沁入每一颗鲜活的心。京师不比江南，虽已初春，但寒气还是无处不在。小楼里燃起兽炉，炉旁的茶盏热气腾腾，茶香萦绕一室。无情端坐在轮椅上，双手交握，听着窗外花开，清淡的音调在寂静中响起：【你以为他会来吗？】
　　铁手正看着梅树出神，闻言微愣，但很快意会过来，随即肯定点头：【会，因为他是戚少商。】
　　无情没有情绪的脸上隐有叹息：【但愿如此。】他不了解戚少商，对他的认识只止于传闻，寥寥可数的几次见面均只是场面上的会晤，谈不上知解。他的敌人不少，但朋友却不多，走得近的已是知交，每天尔虞我诈的明枪暗刀，能相信的人除了如亲人般的师门，难有其他。他们都很重视这份难得的兄弟情，几兄弟间从来是无所不谈，故而对于铁手此趟边关行，无情已尽知释。包括连云寨的秘密迁移，包括戚少商的生死之议，还有他身边的那个顾惜朝。顾惜朝的身份他不是没有担心，但他相信铁手的决定，他不会放任危害苍生的事情发生。
　　【是啊，但愿如此。】铁手应了一声，又专注于无边的天。
　　看着铁手那刚毅的侧脸，无情敏感地发现这个师弟从边关回来后多了一抹倦意。无情眼神微黯，其实他何尝不知他的想法，只是这天下并不是当今皇帝一个人的，纵然得处处受制‘王法’，也只能尽全力去转圜，力争在不挑战朝廷律法的情况下去寻得一线生机。就好比现下的事，四大名捕即使再大本领也只能求助于江湖人，可笑，需要时便不远千里想尽一切办法去联系援手，用不着的时候就有了‘坐地为王，结党营私’的罪名。这无奈又何止戚少商一人，他们寄出那封尴尬至极的信，到底不敢抱太大的希望。连云寨弟子尸骨未寒，这头神捕师便又以‘苍生’之名去请其相助，纵然戚少商不会混为一谈，但他们身为朝廷中人又如何能释怀。
　　顾惜朝，听说他是个三千年的妖精，为了戚少商肯放下身份与之隐居，这份深情有谁可以永远当一个无怨无悔的英雄？戚少商又是否肯继续为那负了他的宋朝卖力？
　　无情不知道，他很难代入戚少商去做出一个决定，他只是无情，没有情爱没有悲喜，为了天下太平的私心苍茫前行的捕头。
　　北风吹得花枝晃动，那皎如白雪的美丽映入眼底，无情心底苦笑：这一树梅花，怕已是开到最后了吧。
　　弯月别于天宫，整座汴京笼罩在一片凄清。子夜时分，城西的相府早已挂满照明的灯笼，五步一盏把偌大的府邸照得有如白昼。东院的书房还燃着烛火，明亮的烛光下，书案前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正奋笔疾书。
　　右手一压一提，一幅端正的字宣告完成。看着那完美的作品，中年人保养得怡的脸满意一笑。正要搁下笔，恭谨的敲门声微微响起。
　　【进来。】中年人笑意立敛，一边将手上的笔搁到砚台，一边淡淡道。
　　【相爷。】进来的人窄眉细眼，身穿铠甲，一副武将打扮。
　　【这么晚了什么事？】案前人正是当今权相——蔡京。见到来人，蔡京只是淡淡一瞄，又回到了刚临的贴上。武将乃蔡京手下的一名得意将领，全名黄金鳞，自摘下武状元的头衔后一直在蔡京手下当差，办事机灵果断，很受蔡京重用，那此上不得台面的事便都交给他去做。当然了，之所以如此信任还有着另一个原因——黄金鳞的母亲正是蔡京的妹妹。亲妹子的儿子，蔡京自己又只有一个独生女，是以从小就把黄金鳞当自己的儿子来看待，一步步培养成今天的左右手。
　　只见黄金鳞微上前一步，谨慎地压低音量道：【舅舅，听说戚少商还没死。】
　　拿着贴子的手微微一僵，蔡京缓缓放下手中宣纸，微抬头，烛光下一双眼看不清想法：【当真？】
　　黄金鳞肯定颔首道：【是的，有人看见他在江南一带出现。】
　　想起那‘同归于尽’的回报，蔡京脸色一怒：【没用的东西！】赔了他辛苦培育的十八尊，借了郗阳的兵马，到头来竟然还让他活着！
　　蔡京一拳捶上书案，刚搁下的笔被震落滚了几下，瞬间污了刚临好的贴。那一拳捶得黄金鳞胆颤心惊，他硬着头皮道：【舅舅，坊间盛传，戚少商身边有妖精相助。】
　　怒容满面的蔡京微微吃惊：【妖精？】突然想起冷鲜先前传回来的消息，蔡京微眯起眼：【你是说，顾惜朝？】
　　【还不确定，】黄金鳞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但由攻寨那天的情况来看，此事大有可能。】当初听到手下回报说连云寨大顶峰一夕之间崩塌，他就心存疑惑，好端端的一座山怎么可能说倒就倒说塌就塌？而且还那么巧的就赶在冷鲜带兵上山的那一天？只是当初想那连云寨已一举歼灭，他便不再深究，如今看来是他大意了。
　　蔡京沉吟不语，在首战不利的战报中顾惜朝的名字已经出现，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略懂法术的凡人，不料却身份诡异，倘若真是妖精……蔡京突然心头一跳，若真是妖精，他会不会找到他头上替戚少商的连云寨报仇？
　　【那戚少商现在何处？】蔡京勉强定下心神，硬声问道。再武功高强的江湖人他都不怕，可是妖精，那不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对于未知的事物人类下意识的只有害怕，所以饶是他权倾朝野，也不得不正视这个消息。
　　黄金鳞踌躇了一下，道：【日前，江南传信他已动身离开，看路程方向，应该是往京城而来。】
　　【……他要来京？】眼皮微跳，蔡京勉强坐正身形：【可知所来何事？】
　　【目前尚未确定。】黄金鳞惭愧地低下头。
　　蔡京微垂眼眸，是什么原因让沉寂了半年的戚少商再次出现？照理，在天下人眼中已是个死人的身份不是逃避朝廷罪名的最好方法吗？他为什么还是以身犯险往京城凑？是笃定了他身边有妖精便有恃无恐还是另有目的？蔡京慢慢顺起他的短须，前些日子他才和辽国的人搭上勾，彼此间正属初晤，他应下辽人要求正待献上‘诚意’，这非常时期他出现，怕是来者不善。京师除了他相府最值得正视的对手就只有一个神捕师，想起这个蔡京就一肚子气，那个诸葛正我不带着他那几个徒弟好好抓贼管理治安反而有事没事总要在他的事情上掺上一脚，每每在朝堂止跟他相府对着干，更可恨的是上头那位偶尔还会听上一两句，这让他的诸多计划都无法实行，着实让人火大。这戚少商素来与神捕师交好，这次怕不就是受了诸葛的命到京城来找他麻烦的。好个诸葛，在皇帝面前邀不来任务，明的不行就给他来暗的。当他蔡京是那么好对付的吗？笑话。
　　蔡京冷冷一笑，眼中闪过阴狠：【交待下去，原定的计划不容差池，即日起加派人手，增加防卫，但不可显山露水，告诉九幽，让他的人尽快把东西送出去。至于戚少商……】蔡京略一沉吟：【一个武夫还好解决，只是他身边的那个顾惜朝……】
　　【舅舅莫忧，他有妖精相助不还是让相爷灭了他的寨子，这次我们知道了底细就掌握了主动权。天下能人辈出，我们可以找个内行人对付他。】黄金鳞笑得奸险，细小的眼睛似有异光。
　　蔡京眼睛一亮，了然道：【内行人？】
　　黄金鳞胸有成竹地点头：【对，除妖人。】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蔡京脸色一喜，坐回案前执笔就要写拜贴：【金鳞，你马上去宝华寺递贴，请南渡大师过府一叙。】
　　见他动作，黄金鳞忙上前道：【舅舅，南渡大师已于年前仙逝，眼下京里达官贵人们盛推的是金山寺的法海。】
　　【法海？】闻所未闻的名字，蔡京不由得皱了眉。
　　【舅舅莫要小瞧了他，此人据说是如来座前金刚转世，奉如来法旨特到人间降妖除魔，他手中的迦裟、伏魔禅杖、紫金钵盂据说就是金山寺的老方丈在捡到他的时候发现的。日前刘尚书的千金不醒人事月余，请了无数大夫都不见好转，怎料那法海和尚不过到了府上一转，隔日人就醒过来了，还有那太守大人的小儿子，听说是邪魔入侵，也全仗了那法海施法才得以转危为安。】黄金鳞言之凿凿，那模样仿佛身临其境。
　　蔡京听得惊异：【如此说来确有些本事，那你马上去找到此人，请他出手帮忙。】
　　岂料黄金鳞摇头道：【不可，舅舅，此人只管收妖，从来不与达官贵人有任何牵扯，若我们冒然前去难免会引他的反感进而弄巧成拙。】【不过……】
　　【哦？】见黄金鳞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蔡京笑道：【你有方法？】
　　【我们可以制造一些事故，把戚少商身边的人引到他面前。到那时我们就可以一箭双鵰，舅舅便可高枕无忧了。】【很好，】蔡京哈哈一笑：【金鳞，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是，舅舅。】黄金鳞恭敬点头，风吹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隐有诡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