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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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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绝尚书大人的盛情,法海只身来到了享誉天下的宝华寺。本是受老方丈所托将几卷经书还予宝华寺,见天色已晚遂应了主持相邀暂于寺中挂单。
寺中有专门供游方和尚暂住的院落。已是寒冬,游方的和尚们早已散尽,整座客留斋透着一股子寒冷。一树菩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无声地接受冬日的洗礼。连续几天的细雪更是在枝干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乍看几如玉树银花,美不胜收。
法海独自站在阶前,一袭单薄的僧袍使他看起来更显瘦长,明明是腊月寒冬,旁人看起来发抖的衣物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寒意。手臂曲起,衣袖长长垂下,一手缓而有律地转动着念珠。他看着那树菩提,阴暗的天色映衬下它的银妆素裹成了这沉寂的点缀。他目光深远,嘴角略带微笑,透过这树银白他看到了来年春暖花开时的枝繁叶茂。
一阵衣料摩擦声悉索响起,法海微侧首,只见院门口几名年轻的和尚正簇拥着向他行来。
法海立在原地,等着他们走近,很快,和尚们脸上的悲色清楚地映入他眼帘。
【法海师傅。】他们双手合十,恭敬地向法海行礼。
法海回礼,略感诧异地打量着来者:【你们是?】
一名看起来稍年长的和尚上前回道:【我们是寺中弟子,】紧接着眼神一黯:【我们的师傅是南渡。】
就是那个享有盛名的除妖师南渡吗?法海恍悟,继而想起路上听闻。想到南渡一生除妖无数,维护人间安危最终不惜以身殉道,为法旨生为法旨亡,同样承担着这份重责的法海不免感到遗憾:【阿弥陀佛!缘生缘灭,望诸位节哀。】
虽是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但人非草木,自小就跟在南渡身边,师傅已俨然父辈般存在。闻言那和尚眼圈已泛红,但硬是忍下了那泪水,只哽着喉咙道:【师傅是为民除害,死得其所。他一生降妖除魔捍卫人间,师傅自当上得西天极乐。我们不伤心。我们此番来找大师是为了旁的事。】
【旁的事?】见那几名和尚均有悲愤之色,法海不动声色道:【小沙弥请讲。】
努力吸了吸鼻子,那和尚道:【大师可曾听过青蛇?】
法海眉梢一动,掩过惊疑:【略有耳闻。】
【实不相瞒,师傅正是死在青蛇之手。】说完,和尚眼中跃出不该有的恨意。
【难怪。】震惊归震惊,但法海此刻还是为和尚的神情婉惜,到底还是年轻,饶是读再多的经书也无法摒弃人间的情欲。
见法海表情平淡,另一名和尚接口道:【是的,那是千年修为的蛇精。弟子担心它终会伤及人命,故此斗胆请大师出面收妖。】金山寺法海的名字也许不如师傅般响亮,但知道他的人都无一不对其信服,就连高傲如师傅也曾说他不容小觑。此番机缘得见,他们几师兄弟合计一番便冒昧寻过来,希望他能完成师傅未完成的遗愿。
法海略一沉吟,道:【听你们的意思,他从未伤过人命?】
和尚们互看一眼,听得法海似有所悟的释然,忙道:【先前连云山命案迭生,师傅虽排除了蛇妖的嫌疑,但并不代表那就与它无关。而且,妖即是妖。不管现在如何,难保它将来不会对人间生祸心。】
法海知道这样的妖物不容小觑,遂微微点头:【既是如此,贫僧自当留心,若无害则罢,倘真发现其有不轨之心,贫僧定会追究。】
和尚脸色一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道:【大师,那蛇精似乎与连云寨的戚少商颇有交情。】
法海目光微闪,连云寨的巨变已传遍天下,加之大顶峰塌得诡异,坊间都在讨论是不是有妖物作崇。他亦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但不想这几名和尚执念太重以误修行,遂云淡风轻地道:【连云寨已在朝廷的大举进攻下全军覆没,那戚少商也葬生于此浩劫当中,蛇精与他交情有否已然不重要。】
【不!】和尚目光坚定地道:【一夜之间整座山脉崩塌,大师不认为事情可疑吗?】
法海微摇首,不知在叹息和尚的执著还是其他:【没有凭据,贫僧不敢断言。不过此事,贫僧记下了。】
【那就拜托大师了。】和尚们合十谢礼。
法海微微肃容:【不敢。】
临出院门,那和尚又回首道:【大师,本寺两位高僧命葬青蛇之手,望大师以天下苍生为重,切不可让蛇精逍遥,乱了我们人间秩序。】
法海颔首。
待那灰色背影尽去,法海垂眸看着手中念珠,表情难明。
天下苍生,这是我们除妖人的宗旨。
不过半刻,一角灰色衣摆出现,一张稚嫩的脸瑟缩地探进院门。
法海收起思绪,微微一笑:【你是寺里的和尚?】
【嗯,我叫玄痴。他们是我的师兄。】玄痴站了出来,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衣襟。
【你也来叫我为你师父报仇吗?】法海眼神微叹,宝华寺为皇帝御封的天下第一寺,奈何寺中和尚执念却不比凡夫来得轻。
出乎意料地,玄痴竟是迟疑地摇摇头,他神色微黯道:【师父的死玄痴很伤心,可人与人之间总归结于一个缘字。能在师父身边是缘,师父圆寂也是缘。弟子只是觉得有些疑惑解不开,特来请教大师。】
这小沙弥最多不过十三岁,竟然有这般参悟,法海不觉多了几分温和:【什么疑惑?】
玄痴看着这亲切的大和尚,想了想道:【我们在边关的时候,碰上了一场青蛇的布雨。那时边关久旱逢甘,不管青蛇布雨的原因是什么,可那场雨实实在在地救活了不少边关的百姓。为什么同样的结果,这雨若是天公作美便称为恩泽,到了蛇精的手里就有了截然不同的说法呢?对于百姓来说,雨水的布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玄痴想起那日的事,很是丧气:【师父说青蛇唤雨居心叵测,肯定是暗地里动了什么祸害人间的手脚。】说着他抬起头,一双圆圆的眼睛闪动着大大的期盼:【大师,是这样的吗?】
法海看着这双天真单纯的眼,面对着这个干净剔透的灵魂,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自师成出道以来,他虽没有对妖物赶尽杀绝,却总是下意识地把人类放在首位。永远不会去想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要它伤了人类,他就一定收妖。这是他的唯一法则。然而从这小沙弥清明的眼神里,他顿生同样的疑惑。江湖仇杀自有一套武林人士的方法去解决;天朝百姓纷争亦有律法的制裁;而不管是哪一种,总会有一个相对公平公正的准则。反观人与妖?没有。从来只要伤了人,不问缘由只有收妖一途。没有让它们申诉没有给它们机会辩解,一经对恃,受判的永远不会是人类。他心惊,这,难道不是另一程度上的自私吗?
见法海久久没有回话,玄痴试探着唤了一声:【大师?】
自震惊中回神,法海微微苦笑。怜爱地摸了摸玄痴的光头,心下生慰,或许这小沙弥在佛学上的参悟远比他们还要透彻:【和尚也不知。不过你的话我会放在心上,等将来和尚有了答案,一定说与你听。】
【嗯。】玄痴腼腆一笑,还担心他会与师父他们一样怒叱他妇人之仁。
小沙弥毫无杂质的笑容是人性最根本的模样,站在方外,他能看到他们所不能看到的事物,他能想到他们不可能碰触的方面。或许,这才是慈悲,佛祖拈花而笑的智慧到底才是修行路上孜孜以求的正果。
而他,还努力行走在求道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