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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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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先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名字,学生们也都没敢去问,毕竟这不合礼数。不过柳先生也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就连赵虎这种在村子里呼风喝雨的孩子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乖巧的紧。
当秦臻第一次坐在教室里捧着本《三字经》开始念着:“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突然有那么一瞬心里一阵亮堂,就好像突然找着了门道,能顺着那条路一点一点的往前进了。恍惚间环顾四周,都是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扎着垂髻,摇头晃脑,很奇妙的感觉,不单是新奇有趣。
能来学堂里读书的,都是些家里有些家底的。据说柳先生在外颇有些名声,就连县太爷家的公子都跑他这儿来求学。这十里/八乡的也都想把孩子往学堂里送,可柳先生有条规矩,这学生还必须得他看的顺眼才肯收,不然即使你是知府家的公子那都没可能。事先并未过眼便答应收下这个学生,柳先生后来想了想觉得大抵这就是缘分吧。
学堂里算上后来的秦臻总共也就十三个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半大的孩子玩心大,谁跟谁玩的好,谁跟谁又凑一伙,谁不服谁暗地里打了一架,虽然在先生眼皮子底下没闹出什么大事儿,可这拉帮结派的倒也是有的。
赵虎虽然不怎么喜欢秦臻,可毕竟和自己一个村里出来的,小孩子的虚荣心总觉得自己村的人自己欺负没什么,可不能给外人欺负了。而且赵虎长的块头结实,农家的孩子力气也大打小就是泥地里滚大的,平时就是村里的孩子王,在学堂里也收了三四个小弟,都是皮的很的。另一边,县太爷孙大人家的公子孙俊周围也有那么一班玩得铁的。孙俊是家里娇生惯养,全家当宝捧在手心放在心尖尖上的,骨子里早被惯出了股骄纵气儿,最看不起的就是赵虎那班野孩子。平时上课两伙人看似相安无事,这一下了学,那就是你来我往,骂不过就打,打累了回过来继续骂。你绊我一脚,我赏你一拳都是常有的事儿。
秦臻这个新来的可以说是两边人挣着抢的热窝窝,可人家秦臻连正眼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偶尔被烦的狠了人家直接躲先生屋里去,你说这气人吧可又不能赖人家什么。再说了,不还有个软硬不吃的先例书呆子陆秉文在那杵着嘛。而且要是闹的狠了,把先生惹恼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别看先生平时文文雅雅的也没拿个戒尺什么的,可就是让人心里敬畏。
于是,这日子倒也过得轻快。秦臻入学晚柳先生在课下另外给他备了作业,不过好在这小子脑袋瓜灵光一点就通,背书虽不是过目不忘但看个两三遍也能记得个八/九不离十。可柳先生总觉得这孩子身上缺了些什么,这么教下去虽然能有出息,可成不了事儿。不过秦臻还小,日后要学还有很多很多,倒也不急于一时。
这一班学生里,柳先生最宠爱的约摸就是孙俊和秦臻了。孙俊虽然聪明劲儿比不上秦臻脾气又骄纵可抵不住人机灵,整一个人精,心思敏捷,是个有心机的。这样的孩子若是教导的好日后没往弯路上走,倒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更何况孙俊又是个知事理的,极会看人脸色,柳先生虽然对他宠爱可心里还是有些隔膜的,至于这其中的缘由暂且不表。
孙俊比秦臻大了两岁,今年虚岁已满了十岁,在一群孩子里算是入学最早的,跟着柳先生已经四年了,读的书自然比其他孩子多些深奥些,心里的条条道道也比其他人多了那么几弯。孙俊虽然不喜赵虎可是对秦臻还是看得过眼的。秦臻生的细皮嫩肉面貌清秀和乡下田里种地的庄家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也没有那股子泥巴里打滚粗鄙的乡土味儿。说白了,也就是以貌取人,可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更何况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于是这日子也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着,每一个月有两天休沐,秦臻也就和赵虎随着村里来镇上送农货的马车回家探亲。
对于回村子,秦臻谈不上欢喜,怎么说呢总觉得没那么大的感触,缺少了某种实感。秦老爹和秦大娘眼瞅着自家宝贝儿子离家月余总算回来了,心里那个欢喜。更别提听从镇里回来的人说自家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书也读的好,脸上那个得意劲儿。秦老爹更是杀了只鸡,说是秦臻这一个月来瘦了不少难得回来一趟可得好好补补。
秦臻嘴里嚼着鸡肉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不是不感动,也不是不喜爱家人,可心底就那么无端的生出一股无奈和郁气。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为什么他从他们眼里看到的尽是期许,沉重而压抑,好像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义无反顾。秦臻高兴不起来,这不是他所乐见的,他不是为了那些才去的学堂,他无法回复那些过于沉重的期许,这一切都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于是,第二天一早,秦臻就借口自个儿作业还没写完,跟着来村里看真的大夫先行回了镇里。回到了学堂,秦臻狠狠的吐了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柳先生站在不远处看着秦臻的样子,又见他一脸迷茫,心底一突。这个学生平时就心思细腻爱想东想西的,说是思虑过重也不为过,看这样子怕是昨日回家发生了些什么吧。
“秦臻,”柳先生远远的唤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和这个难对付的学生谈谈。
秦臻扭过头,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就那么愣愣的看着柳先生,张了张口,“先……生……”
柳先生突然感觉心头一抽,那种酸痛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指尖泛起阵阵酥麻的胀痛。
“先生,不该这样的。”秦臻继续说着,“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我没办法变成他们心里想的那样儿,可又不能只顾着自个儿,如果没来这儿也就没了那么多麻烦事儿不是吗?”
“你自个儿是怎么个想法?”柳先生浅笑着走上前摸了摸秦臻的头顶,“考不考功名,读不读书,这两者本没什么矛盾。你的时间还很多,足够用来解决这些问题,何苦把自己逼得太紧钻死在里头。”
“先生也认为我想太多了?”
“相对你的年纪而言,不过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件坏事。”柳先生拉起秦臻往自己屋里走去,边走边说着,“世上万物不是只单单有好或者坏之分,你所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事实。”
“先生,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可是,那就是事实不是吗?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从眼神和态度里能看出来不是吗?”
“如果你有人用虚假的行为东蒙蔽了你的双眼呢?怎么能分辨真假?”
“能感觉到不是吗?假的就是假的,终究和真的是不一样的。”秦臻不解的皱了皱眉。
柳先生停下脚步侧过身低下头看了看秦臻,“我曾经位极人臣,这么说你信吗?”
“我信,”秦臻毫不犹豫的答道,清澈通透的目光直直的望进柳先生的双眸深处。
柳先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似的说道,“你这孩子……太敏感了却真不是件好事儿……”
“先生,我知道好坏,有些即使是骗人的可那也是处于善意,我理解,真的。”就像是怕先生不信自己一样,可那是理解,只是理解而已。他知道这种做法并不是坏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的,也能理解其中的原委甚至可以体谅,可是无法接受。理解和接受,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理解你的作为,但是我无法认同接受,从根本上的无法认同。
柳先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推开了房门,“进来吧,我们可以再多聊一些。”这个学生怕是自己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你可以给他讲一堆的大道理,他能明白能理解,表面上似乎没什么,可心里依旧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理论,任谁也别不过来。
“先生,我觉得我们扯远了不是吗?”秦臻坐在椅子上手里接过柳先生递来的茶杯。
“是扯远了,不过你没感觉这样聊聊更好吗?”柳先生浅浅的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先说说,这次回家有什么感受吧。”
“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如果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就是个废物,或者说是这个家的罪人多余的人,他们就那样用那种急切的眼神看着我,我……”说到一半,秦臻停了下来低垂着双眼,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他不是想要逃避,只是那些并不是他所期望的,他所寻找的并不是那种东西。
“天下父母心,这些个道理我不说你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柳先生略作思索,继续说道,“虽然有些苦难,不过你可曾想过或许还有什么方法能两全,不是吗?先生说过,你还有大把的光阴,还有无数的可能性,慢慢探索总是能找到条路子的。”
秦臻看着柳先生,觉得自己这辈子能遇上这么个人真好,柳先生不曾把他当做无知小儿般看待,就像是长辈或者友人般,作为一个过来人对后辈加以善意的引导,用简单易懂的言语化解他心中的结。这辈子能遇上这么个人,真的,挺好的。
“先生,我能一直留在这儿吗?”
“不能,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真正应该站立的地方,先生期待着能见到你展翅高飞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