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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把罗裙轻画 容若骑着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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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喜欢把人生比作四季,顺境时像春天,花红柳绿;快乐时像夏天,绚烂多姿;逆境时像冬天,天寒地冻;悲伤时像秋天,西风叶落。可是,有的时候,生命缓缓走过的轨迹里,季节的更替却并非那么分明,就像早春的天气,虽已有了杨柳抽芽的喜悦,可寒风依旧刺骨,让你怀疑,这漫长的冬天还没过去。其实,人生的大多时候都是这样,顺境与逆境参半,快乐连着悲伤。也许,爱情也是如此,爱固然是美丽的是让人快乐的,可是太多的时候,它却也让人好悲伤。可是人不能为着怕悲伤,怕伤痛就放弃爱情,毕竟沧海桑田后,我们能记住的,也许就是那些悲伤了再悲伤后的执着和心里那个让自己痛苦了又痛苦的爱人吧。
容若此时也许还并不知道,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女子——卫雨尘,就是那个让他痛过又痛,不能执着却也不会放不下的女子。他们的一生一世从他马蹄达达经过卫雨尘身边的那一瞬间起,便紧紧连在一起,难分难弃了。
康熙十二年(1673)年二月十四日夜,已经立春的天,却还是会冷得让人睡不着觉。于是容若索性从床上下来,披了件棉衣,点了盏油灯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了下来,又翻了翻好友顾贞观给自己的吴兆骞的词:
“牧羝沙碛。待风鬟,唤作雨工行雨。不是垂虹亭子上,休盼绿杨烟缕。
白苇烧残,黄榆吹落,也算相思树。空题裂帛,迢迢南北无路。
消受水驿山程,灯昏被冷,梦里偏叨絮。儿女心肠英雄泪,抵死偏萦离绪。
锦字闰中,琼枝海上,辛苦随穷戍。柴车冰雪,七香金犊何处?”
读到这里,虽未去过宁古塔的他,却也能想象得出那灯昏被冷,柴车冰雪的地方生存的艰难。
“可怜了吴兆骞,满腹经纶,却因为那丁酉年的科场案,别人作弊他却无辜遭累,被遣戍到宁古塔终生难返。”想到这,容若竟不禁替吴兆骞悲凉的命运而感到惋惜。
思忖了好久,容若起身朝窗前走去,他轻轻地推开了窗子,只见窗外寒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像极了那柳絮凌乱地飞扬。雪本就晶莹白亮,再加上月亮那冷清的光,使得窗外的世界更加明亮。
容若不禁想起今天贞观兄跟自己说起的吴兆骞失散的女儿,“吴兄妻小被发配宁古塔之时,吴兄刚得一女,他怕女儿太小受不住宁古塔恶劣的环境便叫人偷偷地抱走了,送给了他家的一位远房亲戚。可是那家人对她女儿并不好,女孩子长到10岁左右的年纪便自己跑了出来,下落不明。我也是费劲千辛万苦才知道,她现在在京城做艺妓,名唤柳飞絮。”
容若还问贞观要了那女孩的住处,想等着明天去看看。容若生性慷慨大方,又有悲悯之心,他是尤其见不得那些才华横溢而又有赤子之心的文人遭受贫苦蒙受冤屈的。正因为这样,承蒙容若救济的落魄文人不下十几人,容若并不因为那些文人的穷酸落魄而看不起他们,也并不因为自己施恩与那些文人而妄自尊大。
其实像顾贞观那些明末的文人,他们身上虽然没有几个铜板,心气确是高傲的很,他们最是看不上那些官宦子弟的。也只有容若,在他们的眼里,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有超逸的才华与胸襟,让他们愿意与容若做朋友并接受他的救济。
那柳飞絮既是吴兆骞的女儿,容若定是要竭尽全力去照顾的。
翌日,雪早已停了,太阳的光照在那白皑皑的雪上更是显得耀眼。
容若骑着他心爱的白马,穿着一袭白衣,便向柳飞絮的寄身之所——蘅芜社奔去。
蘅芜社是一间茶社,常聚集着很多文人雅士在这里品评当朝政治,当今文学。
其实这蘅芜社容若也是去过几次的,里面地方虽不大,却布置得典雅素净,而这里又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还倒有了那么些脱俗的韵味。只是容若虽来过几次,却并未见着这有什么艺妓,于是便叫了这社里的掌柜,问道:“这里,可曾有一位叫柳飞絮的姑娘?”
那掌柜一听是打听柳飞絮的,便转着他那灵活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容若一番,他看容若身穿锦缎,而又仪表堂堂,心底盘算他必是个有身份的公子,便陪笑着说:“不知公子打听柳姑娘作何?”
容若见掌柜这样问,心下便知那柳飞絮定是在这里没错了。于是便说:“哦,是这样,我是听说那柳姑娘是这里有名的艺妓,你也知道,文人嘛,就喜欢那种长得貌美而又能填个词儿唱个曲儿的女子嘛。”
掌柜一听容若这样说,便笑着说道:“那公子可真是找对人了,这柳姑娘可真是才艺双绝呀,只是这柳姑娘是我们这的招牌,您要想见她一面……”
容若一听这话,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掌柜的手中,说:“请掌柜速速安排一下吧。”
那掌柜见了银子,眼睛都不曾从银子身上移过,连忙点着头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办,我这就去办。”
不一会,掌柜便安排了一间房,说:“公子这边请,柳姑娘在房里候着呢。”说完便引了容若朝房间走去。
容若推开门,便见一位穿着一件淡黄色小袖衣配淡黄色长裙的姑娘,姑娘小袖衣上套了件淡黄色绣花棉甲,手里拿着琵琶,她本坐在桌旁的凳子上,见容若进来,便抱着琵琶站了起来,轻轻向容若鞠了一个躬,叫了声“公子好”,声音清脆而甜美。
容若本以为像她那样身世悲凉,又经历了很多磨难的女子应该是娥眉常蹙,面带忧伤的。再加上柳飞絮是江南的女子,容若本以为她是那弱柳扶风般娇弱的姑娘呢,因为这样才符合人们对江南女子的印象。
可是柳飞絮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笑得竟那样甜美,就像那一弯新月般美丽而明亮。她的整体气质绝不是那弱柳扶风的病态美。她更象是一朵向日葵,生机盎然,美得招摇而明媚。
容若见姑娘这般开朗阳光,自己竟也和姑娘一起微笑起来,颇有兴趣地说:“姑娘好。”
“请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子。”飞絮仍旧眼睛含笑地问。
容若见飞絮这样问,便也仍旧微笑着说:“我看姑娘甜美,那李后主的《虞美人》,陆放翁的《钗头凤》你定是不愿意唱的,倒不如来一首苏子瞻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倒来得大气豪放些。”
飞絮听了容若这样说,心下一惊,想到:“他怎会知道比起那些咿呀软语的婉约词我更爱那些大气磅礴的豪放词呢。"于是飞絮又打量了一下容若,见容若一袭白衣,器宇不凡,像是位有身份的读书人,便又有了几分欣赏,说道:“没想到飞絮与公子相见短短几分,公子竟如此懂飞絮的心境喜好,着实让飞絮吃了一惊,飞絮看公子衣着华丽而又不失清逸,想必公子定出身高贵,才华斐然。飞絮在公子面前献丑了。”说着她便坐了下来,准备弹唱。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琴弦上游走,琴声气势磅礴,当真如白乐天写得那样“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而柳飞絮的歌声更是如天籁般动听。柳姑娘不仅吟唱出了《念奴娇》的大气豪放,而且把词人对自己坎坷人生的沉郁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使容若更加欣赏柳飞絮了。
一曲弹毕,容若竟有余音绕梁般的错觉。待到柳姑娘叫自己,他才从沉醉中醒过来,拍手称好,边说:“柳姑娘果然才艺非凡,名不虚传。”
“公子过奖了,飞絮可不敢当,只不过会弹几首小曲儿,唱几首歌儿,卖艺过活罢了。”
飞絮颔首答道。
容若听飞絮轻轻地说这“卖艺过活”四个字,似是刻意要掩饰其中的辛酸,便情不自禁地问道:“姑娘在这里过得可好?可一切顺心?”
见容若这样问,飞絮倒是有点奇怪,心想:“我与这位公子非亲非故,又未曾相识,他怎关心我过得好不好?”,但是自己又不好开口问,便答道:“承蒙公子挂念,飞絮在这里过得很好,老板和客人都对飞絮很好。”
容若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冒昧,便说:“姑娘请恕我冒昧,我只是极为欣赏姑娘的才情,便情不自禁地问了姑娘过得好不好,姑娘既是一切都好就好,我只是希望姑娘一切都好。”
飞絮见容若这样说,心下十分感动,不禁热泪盈眶地说:“飞絮身为艺妓,身份卑贱,与公子素昧平生,公子如此说,飞絮感动不已。飞絮在这里谢过公子了。”说着,又微微颔首,向容若轻轻鞠了一躬。
容若赶忙扶起飞絮,说:“姑娘多礼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姑娘。”说完向飞絮轻轻回了一个礼,便离开了。
看到柳飞絮是那样一位美丽明朗的姑娘,容若心下十分欢喜,他倒不想那么快便把一切告与柳飞絮,“还是经常去看看她,知她过得好便好。”容若打定这个主意便骑上白马扬鞭离去。
午后的阳光很是明媚,枯树枝上厚厚的白雪开始融化,亮晶晶的水珠从树枝上滴下来,很是美丽。街道上也满是融化的雪水,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金光,刺痛行人的眼睛。
容若骑着白马飞驰在雪融化后的街道上,马蹄踏在了水湾里,污水竟溅到傍边的姑娘的长裙上。
姑娘“啊”地叫了一声,容若勒住了马,停了下来,他一看姑娘的白色长裙被溅上了好几个污点,赶忙从马背上下来,再三向姑娘赔礼道歉。
“没关系啦,公子不必那么紧张。”姑娘轻轻地说。
容若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姑娘正是一个月前放莲花灯的姑娘,心下一惊,接着又是一阵欢喜。那姑娘仍旧和那天看到的一样,娴静淡雅,竟把容若给看呆了。
许久容若才回过神来,赶忙说:“姑娘的裙子被我弄脏了,我定是要陪的,带姑娘再做一件一样的既费时日又没有新意,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雨尘说。
“还请姑娘跟我来。”说着容若便拉了雨尘到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问掌柜要了笔和墨,并请雨尘坐了下来,用折枝的画法在白色罗裙上细细勾画起来。不一会儿,所有有污点的的地方竟开出了朵朵红梅,美艳动人。雨尘本来穿着一件白色旗装,如今与长裙上的红梅相衬,那红梅就像开在了雪里一般美得明艳又不失高洁。
“太美了,太美了。公子的画技非凡,实在令人佩服啊。”雨尘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看着那栩栩如生的红梅说。
“姑娘满意就好,在下在这里给姑娘赔礼了。”容若说完,又向雨尘作了一下揖。
“公子本就不是故意的,切莫再说赔礼了,我倒是要谢谢公子,把这白裙子画得这么漂亮呢。”雨尘笑着说。
“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与在下。”容若说完又觉得问得有些唐突,便又加了一句:“我与姑娘倒也有缘,不如做个朋友吧。”
雨尘听容若如此说,便答道:“小女子姓卫,叫卫雨尘。‘渭城朝雨浥轻尘’的‘雨’‘尘’。”
“在下纳兰成德,‘君子以成德为行’的成德。”容若回道。
“你就是纳兰公子?!”雨尘一脸惊讶,心想:“老天爷,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么?日日夜夜地想着公子,没想到竟与公子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了!”雨尘这样想着,心中又是一阵狂喜,她又极力要自己镇定,说:“我可是很喜欢公子写得词呢。”
见雨尘这样说,容若便笑着回道:“姑娘喜欢就好。在家阿玛倒总因为我写词儿说我不务正业呢。”
雨尘听了用手帕捂着嘴边笑边说:“公子可是咱们大清数一数二的才子,明珠大人肯定是引以为豪的,怎会说你不务正业呢。再说,公子的词写得当真是好呢。看了让人感动,也让人……”雨尘说到这儿止住不说了,容若见她欲言又止,便问:“也让人什么?”
雨尘见容若追问起来,心下想了又想,终于说出口来:“也让人心疼。”说完她又看了看容若,见容若似被所触动,又接着说:“读公子的词,可以感受到公子的大气洒脱,可以感受到公子的赤子之心。但是,公子的词里,更多的是寂寞与不被理解的无奈,‘何处?几叶萧萧雨。湿尽檐花,花底无人语。’每每读到此,我的脑海里总是出现一幅公子独立在窗前,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的画面,不知是什么事萦了公子的心,那份孤独与寂寞读得人好心疼。”
雨尘说完,低头不语。
其实这些话说到了容若的心坎儿里,像容若那样的心气儿,王子皇孙里他没有几个愿意与之往来的,而在家他与阿玛也时常意见不合,他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好孤独。相比于那些官宦子弟,他觉得与顾贞观那些落魄文人相处更能找到自己,可是他的身份就是官宦子弟,他的生活在那里,他觉得自己怎么也逃不开那个网,他觉得他可以被顾贞观那些文人所理解,却永远也不会被阿玛,被他生活里不想交往却挥之不去的人们所理解,因此他觉得自己好孤独。
现在,眼前的这位姑娘如此懂容若的心,使得容若对雨尘更加情有独钟。
容若看雨尘那低头不语的样子,似一朵带雨的梨花开在清幽的月光下一般,微微带着娇羞,却又不失那清纯的高洁,竟情不自禁地用手要去摸雨尘的脸,指尖刚要触到雨尘的脸颊的时候容若才回过神来,一下子把手收了回去,他一脸尴尬地也不敢看雨尘的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容若失礼了。”
毕竟三千年的礼教使得一个人即使在面对自己特别喜欢的人时,也不敢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此刻雨尘也觉得很尴尬,便仍旧低着头,说:“那雨尘就先告辞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容若见雨尘要走,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雨尘的胳膊,待雨尘转过身来,容若又觉得过于失礼,赶紧放下了雨尘的胳膊,吞吞吐吐地说:“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我来送姑娘一程吧。”
雨尘看容若一脸的尴尬,心中觉得十分好笑,她微微点了点头,便与容若一起从酒馆里出来了。
此时已到傍晚,夕阳的余辉洒在热闹的街市上,很是温馨。
马背之上,才子佳人,羡煞旁人。
两人骑马沿着那条宽宽的街道缓缓地走着,此刻两人大概都希望那条短短的路永远都没有尽头吧。
自己走路的时候,希望路越短越好;和相恋的人一起走路的时候,希望路越长越好。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们却要学会在没有彼此的世界里一个人前行,然后慢慢回忆两个人一起走路的时光。到那时,不知,同样的一条路,希望它短一点好,还是长一点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