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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见已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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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一镜湿云清未了,雨晴春草草。梦里轻螺谁扫。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卫雨尘轻轻地吟唱着容若写的小词,思绪万千。
“纳兰公子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读过他‘银河亲挽,普天一洗’的志向,读过他‘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的豪放,读过他‘人淡淡,水蒙蒙,吹入芦花短笛中。’的淡泊,也读过他‘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的怅然。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公子。好想,好想走进公子的世界,了解他的理想情怀,他的侠骨柔肠,他的愁苦惆怅。可是像他那样身份高贵,温润如玉的公子,是太多贵族小姐们的梦想,而我——一个内管领的女儿,说得直接点,就是皇室的蒙族奴仆,只是承蒙皇恩浩荡,生活还算富足罢了,那道身份的高墙怕是永远也翻不过的。罢了,只是静静地读一读他的词就够了,只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夜晚静静地想一想他就够了。我只是一个像雨滴一样渺小,像尘土一样卑微的女子,而公子是我踮起脚尖也触摸不到的遥远的明星。”想到这里,雨尘不禁悲从中来,竟潸然泪下。
雨尘又想到今天放莲花灯时许下“得与公子有缘相见,此生足矣。”的心愿时,又觉得自己好傻,好痴。
傻在渴望不可能相遇的相遇,痴在凭着几首小词几行字,便对那素昧谋面的“远方人”一见钟情。
此时的雨尘并不知道,她那转瞬即逝的美丽倩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容若的心里,挥之不去;此时的容若也并不知道,今天那个让他一见难忘的女子是那么狂热地迷恋着他,未见倾心。
夜已深沉,街上也已人影稀疏。容若与世琳相别后,便匆匆赶回府中。上元佳节,容若本不该偷偷溜出府的,而如今又逛得这么晚才回去,想必阿玛明珠一定会怪罪。于是容若想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里便好,便告诉守门的门丁不要通知阿玛。进府后,容若便快步地往自己的房里走去,边走边想着:“我纳兰成德回自己家中倒像做贼一般。”这样想着,自己竟笑了。可没成想一不留神与管家撞在了一起。管家一看是容若,赶忙跪在地上说:“老奴该死,老奴老眼昏花,冒犯了公子,公子恕罪。”容若赶紧扶起管家,关切地说:“达汉叔,没撞坏哪吧,快起快起,你是府中的老人儿了,快别行这么大的礼,快起。”说着便双手扶起了管家达汉。
达汉慢慢地站起来,喘了一口长气,说:“公子啊,您可算回来啦。老爷等您有一会儿了,叫您回去后到他那里去一趟,他有话和您说。”
“哦,我知道了。”容若说着,心中想着:“看来阿玛是要追究到底了。”
“公子啊,老爷的脸色不太好,他要是哪句话说得不中您听了,您也别往心里去啊。”达汉语重心长地说。
容若听着达汉关切的话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达汉叔,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说着,便向阿玛明珠的房间走去。
阿玛房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纸窗折射出来,在回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容若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悄悄地走进阿玛的房里,只见阿玛坐在正厅的椅子上,他的胳膊肘杵在椅子旁边的桌子上,手杵着下巴,睡着了。
“想必阿玛是太累了,容若啊容若,你真该死,竟让阿玛等你这么久。”容若想到这儿,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不禁深深地内疚起来。
他本想叫醒阿玛的,可是见阿玛睡得正香,又不忍心打扰,毕竟阿玛整日操心朝廷的事,再加上年事渐高,一夜里真正睡熟的时间没有几个时辰。于是,容若便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地盖在了阿玛身上,而后便毕恭毕敬地跪在阿玛跟前。
容若静静地看着阿玛熟睡的样子,油灯微微摇曳的灯光温柔地投在阿玛的身上,这一刻,容若竟觉得阿玛不是那个朝廷里翻云覆雨、工于心计的大臣;也不是那个在家里威严可畏、对自己格外严格的阿玛。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位慈祥的父亲而已。
容若好久没有这样近,这样久地观察过自己的阿玛了。可能是由于常年忧思过虑、心思太重,未及不惑之年的阿玛头发已经花白。阿玛一脸疲惫,好似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曾彻底放松一般。看到这里,容若心里突然难受起来。
其实,容若不是不知道阿玛从一个小小的侍卫升迁至今日的兵部尚书付出了多少的辛苦,可是有时阿玛的行事作风的确是他所看不惯的。就拿今天来说吧,那些来家里做客的大臣哪一位不是带着所谓的“礼物”来的?而这些正是容若所不愿意看到的,因此他才会跑了出去。而且,随着现在阿玛的官越做越大,在朝廷里竟也搞起了朋党之争。容若虽不入朝堂,可是朝廷的事他确是有所耳闻和了解的,再加上阿玛时常在家里谈起朝廷的是是非非,很多东西他就是不见也是知道的。
就为着这些事,容若曾不止一次地劝说阿玛,可是每次总是他刚说几句便被阿玛吓止。他还曾写过诗劝说阿玛不要受贿,可是阿玛看后却当着他的面把诗给狠狠地撕了,摔在他的脸上,训斥道:“你懂什么,官场之复杂我不想和你多说,你别拿你那些荤话来教训你老子,只管读好你的书就是了。”
在阿妈明珠的眼里,他的这个儿子不仅是他的骄傲,恐怕也是他的忧虑,因为儿子与自己太不一样了。
大概过了有两个时辰,明珠的福晋爱新觉罗氏见明珠还未进屋歇息,便从里屋里出来想劝明珠不要等容若了,赶紧上床歇息。可刚从屋里出来爱新觉罗氏便看见儿子笔直地跪在地上,明珠却已经睡熟。爱新觉罗氏赶忙要上前扶起儿子,边关切地说:“容若呀,地上这样凉,你怎地跪在地上呀,跪了多久了。?”
容若刚要回额娘的话,却见阿玛明珠动了几下身子,睡醒了。刚刚睡醒的明珠,见自己身上盖着儿子的披风,而儿子则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身前,顿时火气便消了一半,却还是一脸严肃地问:“几时回来的?”
爱新觉罗氏见明珠醒了,本想扶起容若的她却退后了几步,说:“老爷,儿子跪了很久了,先让他起来回话吧。”
容若见额娘心疼自己而替自己求情,赶忙说:“额娘,儿子今儿偷跑了出去,又这么晚回来,是儿子有错,您就别替我求情了。阿玛,儿子回来有两个时辰了,回来见阿玛睡着了就没有打扰。儿子不孝,回来的这么晚,让阿玛额娘担心了。儿子有错,请阿玛责罚。”
丫鬟沏了杯热茶送了进来,明珠接过茶,轻轻地呷了一口,见儿子今日这般“识大体”,便不想再追究,只是语重心长地说:“容若呀,阿玛知道你心气儿高,看不惯也做不来一些事情,可是你要知道,咱们家姓的是叶赫那拉,那是皇室最忌讳的姓氏,当年你曾祖父金台什可是与当今皇家挣过天下的。你阿玛在朝廷里本不受重用,是靠着自己的步步小心,精心打点才到了现在的位子,你要体谅你的阿玛呀。”
容若见阿玛这般说,便说:“阿玛,您说的话我都懂,您受的苦我也都懂。可是事情总有个对与错,错的事就是再合情合理也是做不得的。”
“你!”,明珠听容若这么说,顿时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压了压火,问道:“那我暂且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回阿玛的话,儿子虽只是一个年纪尚轻,资质浅薄的人,倒是也有一颗报国之心。儿子也希望有一天能像阿玛一样,出入那金銮之殿,能为江山社稷,国泰民安而出谋划策。可是,那些官场的贪污腐败,儿子是不会去做的。”
明珠听了容若这么说,更是来气,指着容若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混账,你是说你阿玛贪污腐败了!我告诉你,如若你阿玛这都算贪污腐败,那这朝堂之上就没有人能幸免!你懂什么,你以为你进了那金銮殿就能有机会施展你的鸿鹄之志?朝廷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如果你不处理好,别提是出谋划策,你连性命都难保!”
容若见阿玛又发怒了,便不再接话,便低着头,不再看明珠。爱新觉罗氏怕明珠气急再动手打了容若,便赶紧上前摸着明珠的胸脯给他消消气,边笑着说:“老爷,您跟孩子生什么气,容若还小,还不懂事。”
明珠听了,也不接话,只是紧闭着眼,一脸严肃。
爱新觉罗氏又跟容若说:“容若呀,快给你阿玛认个错,别惹你阿玛生气了。”
容若可以理解阿玛,但绝不会认同,他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错,便也闭口不说话。
这下爱新觉罗氏可急了,一个劲儿地朝容若使眼色,容若知道他的话在阿玛的眼里就是一百个“错!错!错!”,阿玛年纪也大了,自己倒也不想为着这眼前的事与阿玛对着来,让额娘也操心。便有些不情愿地说:“儿子知错了,阿玛您不要生气了,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说那样的话,请阿玛您责罚。”
明珠听出了容若口气里的不情愿,可明珠自己也累了,也不想就此事与容若纠缠,本来儿子就与自己太不一样,过多的责备只能加深父子之间的误会罢了,于是便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你起来吧,回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去徐先生那学习呢。”
“是,那儿子先退下了。”容若说完,便要站起来,可能是跪得太久了,起身的时候竟打了一个踉跄,容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爱新觉罗氏赶忙上前扶起容若,一脸心疼地说:“没事吧?”
“没事儿,额娘,就是跪得久了,腿有些麻。”容若轻松地说。其实,容若是不想让阿玛和额娘看到自己这样的,他就是再疼再苦,也不愿意让他最爱的人看到,哪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踉跄。
他希望他在阿玛和额娘的眼里,在所有的朋友的眼里,都是一个坚强而有担当的男子汉,再难忍的痛,再难吃的苦,他也要微笑着去承受,就像那风雨雷电里仍旧□□着的茂盛的大树。
这一切,明珠都看在眼里,其实他是最心疼儿子的。他虽与儿子很不相同,但儿子那隐忍的性格他是比谁都清楚的。
容若刚要转身离去却被明珠叫住,明珠说:“忘了跟你说一件事,今天你溜出去玩了,两广总督卢兴祖带着他的福晋,女儿来了。你也快到了成亲的年龄,我看他那女儿倒是挺不错的,你若没有什么别的意见,就先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吧。”
容若一听,便有些急了,刚要说:“这婚姻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可也总要两情相悦吧。”可是转念一想:“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也改变不了什么吧,乌衣门第的儿女,有几个是凭着自己的意志结合的呢。幸运的是我纳兰成德倒也没遇上那个让自己生死相许的爱人,这门亲事定了就定了吧。”
爱新觉罗氏也生怕容若不愿意又和明珠顶起来,便说:“那女孩呀,我也见了,可是个美人儿呢,容若啊,你也别急着回答,要不哪天把那闺女的画像拿给你看看,你再做决定。”
容若知道额娘的好意,于是对阿玛额娘说:“我看倒也不用了吧,阿玛额娘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婚姻之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儿子相信你们。”
容若这话说完,倒是令明珠和爱新觉罗氏有点吃惊,可是儿子既是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倒是件好事。
从阿玛的房里出来,容若的脑海里便不断地闪过今日见到的那位放莲花灯的美丽女子,容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容颜会如此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如果那是爱情,那么这份爱情太飘渺了;如果那不是爱情,又为何又会对她一见难忘呢?容若自己也想不清楚。“如今自己连婚事都定下来了,多想也无意”容若这样想着,心里倒是舒服些,可是夜里闭起眼睛的时候,他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