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语》哎哟团子

6、第六章

　　“这……就是曲国都城？”待进了城，玫儿却不由一怔。明明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却就是让人有一种萧条的感觉。究竟为什么呢？
　　“嗯？这么说来，是有些奇怪啊。少了什么……对了，是吆喝。”云轻风道。
　　玫儿恍然大悟，对啊，这里的街边明明不少摊贩，却都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客人，不管眼神有多期盼客人来光顾，却不张嘴吆喝。
　　沐羽为云轻风敏锐的观察力流露赞许的目光：“是曲国皇帝颁布的新政。因为纯妃归宁时嫌街道过于吵闹，所以禁止了商贩用吆喝招揽客人。”
　　云轻风眼里浮现出一种嘲讽而悲悯的神色：“仅因为妃子的一句话，就断了百姓的营生么？如此，他们又该失去多少客人呢？”
　　沐羽没有回答，只是淡漠地看着那些小贩热烈的眼神。当他们路过一个卖木雕的小摊时，摊贩急切而又小声地说：“公子，买个木雕吧。背面可以刻上名字，买给喜欢的姑娘吧。”
　　三人同时驻足，云轻风脸上带着戏谑看向玫儿：“姑娘，可要小生送你一个？”
　　玫儿登时有些无语，忽又调皮地眨眨眼：“好呀，那你就买给我吧。唔，不，不若我们一人一个？”
　　云轻风含笑点点头，望向沐羽，见后者没有反应，便挑了起来。
　　“要这个，这个，和这个。”云轻风分别指了玫瑰状、云朵状和木鱼状的木雕道，“第一个刻玫儿，第二个刻……云若语，第三个刻任沐羽。”
　　小贩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好嘞好嘞！”
　　片刻后，小贩便将已刻上名字的木雕送到三人手里，笑眯眯地接过了银子。
　　沐羽接过木鱼雕刻，竟淡淡笑了笑。再看那朵云的背后，云若语，这才是他的真名么？
　　三人走进一家名为祥福的客栈，云若语和玫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沐羽便开口对掌柜道：“去问你们的店主，‘玉冰心’和‘醉卧沙场’哪个更对他的胃口。”
　　掌柜显然也是看出来人的不凡，连忙放下账簿，去询问自己的老板。
　　云若语打开折扇笑道：“这位掌柜的品味，倒不知和羽兄一不一样？”
　　玫儿则是在一边哀怨地叹道：“公子，为何每次跟着你出来总是要饿肚子呢？”
　　云若语一脸理所当然道：“公子我是为了帮你保持窈窕的身材啊。万一你吃成个胖女子嫁不出去，公子我可就头痛了。”
　　玫儿俊俏的瓜子小脸生生憋成了包子，却又不好发作，只好气鼓鼓地看向门外。她眼角忽然扫到一个不寻常的黑影，脸型瞬间回复正常，想要再看清楚。然而当她一眨眼后，街角那里除了卖泥人的摊贩没有任何人。难道，是自己太饿了？
　　注意到了身边那个小丫头的异常，云若语不由问道：“玫儿，怎么了？”
　　玫儿回过神来，赶忙道：“刚才我好像……”
　　这时，掌柜的忽然下楼来回复：“店主请各位上楼一叙。”
　　于是，三人便被请到了二楼雅阁“天言阁”中。
　　“参见王爷。”李吉祥见到沐羽，便先行了大礼。尔后才看见他旁边还立有两人，男子长相出众神采熠熠，女子则清丽可人，不由问道：“这二位是……”
　　“神弓轻风的拥有者。”沐羽心头流转过数种说法，最终还是以这样的称呼说了出来。
　　云若语倒是毫不介意，含笑向李吉祥作揖道：“在下云若语。这位是我的妹妹，玫儿。”玫儿也紧跟着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沐羽眼中流转过奇异的光芒，是了，她是真心实意看待身边人的，所以她将玫儿看做妹妹。
　　李吉祥连忙回礼：“不敢当。”他停顿了一下，又对二人说道：“二位想必舟车劳顿累了吧，我已吩咐下人备了些饭菜，不如先去歇息？”
　　玫儿微微嘟起了嘴，心中诽腹，这样明显地要避开他们。云若语倒是依旧笑得随意：“也好。”
　　“若是不累就留在这里听吧。”淡漠的声音响起，李吉祥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云若语笑意更深，眼中满是闪烁的明亮，又看了一眼面色愁苦的玫儿：“那么，将备好的酒菜放到这里来罢？”玫儿一听，脸色立马转晴。
　　李吉祥征求地看向沐羽，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便道：“可以！我这就去吩咐。”
　　沐羽望向那一张让人如沐春风的脸，心中复杂。
　　时而若稚童一般天真，时而又体贴入微。云若语，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王爷，据探子回报，曲国太子只是派人守着落云馆，并未对公主造成伤害。但那个刺客……”李吉祥一顿，继续道，“据说是被秘密带走了，查不到他的下落。”
　　沐羽剑眉蹙起，眼神还是淡漠如昔。他手指轻叩桌面，问道：“那个刺客是何人？”
　　李吉祥答道：“似乎是玛古遗民。”
　　玛古……是十七年前被曲、钧二国以达成协议的方式消灭并且瓜分的国家啊。曲国要了玛古的所有现成金银，而钧国则得到了玛古的土地，以及玛古遗民的统治权。皇姐心中一直对玛古怀有愧疚，那么，救下这个刺客也不是不可能。
　　玫儿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二人的谈话，听到玛古二字，手蓦地僵住，眼神也略有些黯淡。然而一只指骨分明匀称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带着独有的温热。她抬头看着自己的主子，心头一热，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眶却无法控制地略有些湿润。
　　沐羽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今晚我会去查探情况。”
　　李吉祥急忙道：“现在落云馆防备甚严，若是被发现不免影响到两国局势……”
　　沐羽淡淡看了他一眼，成功让李吉祥立刻打住。
　　“若是……没有人泄露我的行踪，便无事。若是有，”他骤然停住，素来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无论什么样的后果都需自己承担。”
　　李吉祥额角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连忙答道：“是，是，小人忠心耿耿，绝不泄露王爷行踪。”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自己的主子，第一次是在出发前，当时他看起来只是个对世冷漠的皇子罢了，而此刻却有一种王者的威严，压得他喘不过气。这样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王者吧？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复又堆起笑容道：“我先吩咐伙计带三位去房间吧。”

　　“你啊……不要再想起那些往事了，你所想的那些都是别人所讲的，而不是你自己经历的，不要为此而伤心，懂吗？”云若语无奈地看着眼前仍旧情绪低落的小丫头，安慰道。
　　玫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道：“小姐，我不会像那个刺客一样，我不会恨你们的……但，想到爹死在那一场战乱里，我就……”
　　云若语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傻丫头啊，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为何要因为过去束缚住自己呢？如今的玛古遗民在浦州都生活的很好，丰衣足食，也没有暴行肆虐。这样的统治，不是比玛古王要好得多么？有更多的人比从前幸福啊。还有，”她弹了弹玫儿的额头，“说好出来叫公子，怎么又叫错了？”
　　玫儿一直沉浸在她的话里，直到最后一句，才突然慌乱起来：“啊，啊，那个，公……公子。这么多年来我都习惯了嘛。”
　　云若语忽然展开笑颜，让人无故联想到了白色的风铃草。
　　她放开玫儿，推开窗让月洒下，道：“羽兄，有事么？请进吧。”
　　言毕，沐羽便走入房间，看了玫儿一眼。
　　玫儿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情绪，然而她一时辨别不清。
　　“我想问……玫儿姑娘是否知道一个叫鸦决的人？”他看着云若语的背影道。
　　云若语转过身来，声音中微带了些冷意：“那个刺客，叫鸦决？”
　　沐羽没有迟疑地点点头，漆黑的双眸看不出任何感情。
　　云若语心下一沉，正要开口之际，玫儿却答道：“玛古灭国时我尚未记事，但这个人，我确实知道。”她吸了一口气道，“娘跟我提起过。他是玛古大将军的儿子，也是我的……未婚夫婿。”
　　语罢，云若语露出惊诧之色，沐羽眼中亦是有些许波动。
　　云若语只道玫儿是玛古的普通官家小姐，却没想到她还曾经与将军之子定下姻缘。
　　沐羽继续问道：“你娘可有跟你提到过他的什么事？”
　　玫儿摇摇头：“没有，他那时也不过四五岁。不过，关于大将军，我娘和我说过，他曾经爱上过一个外来的女子，那个女子蕙质兰心，既温柔，也有其他女子所没有的魄力与谋略，他曾与她推心置腹，将所有机密与她共享，想与她共创美好的江山。然而不久那个女子神秘失踪了，接着过了一年，钧曲两国来犯，且好像知道玛古的兵力部署一样，势如破竹，不到三个月便攻下了玛古。”
　　那个女子，那个女子……沐羽的脸色终于有些改变，拢在袖中的修长手指不由握成拳。
　　他状似平静地开口：“多谢。我先离开了。”
　　云若语见他离去，再看看已升至中天的月，道：“玫儿，我也该去了。”
　　玫儿心下一惊：“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云若语却是罕有地严肃，转过身来对她说：“这是师父交予我的任务。我若无法独自完成，又何以继承轻风？”
　　玫儿一怔，说不出话来。
　　今天，正是云若语完成师命，正式成为轻风拥有者的日子。
　　飞羽、轻风虽同时被交到两兄妹手上，然而二人却立下了不同的门规：飞羽传人若要出师，必先在箭术上超越师父；轻风传人若要出师，则需完成师父的一个愿望。
　　而她的师父提出的要求，是杀了曲国总督高魏。玫儿总能记起那日，一向温和的素衣女子眼中竟激动起来，眼中露出些许恨意，死死抓住小姐的手道：“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若要出师，就去亲手杀了他。”即便小姐不愿滥杀无辜，却无法违抗师命，只得先到许城办妥了庄主交代的事，随即便启程前往曲都。至于和沐羽结伴同行，在她的预想之外。
　　曲国总督手握都城重兵，原本府里防备就极其严密，更何况高魏还是曲国长公主的驸马，府中有一个叫沉托的高手相助，总督府就如同一个铁笼，任何意外进入的东西都别想再出来。而云若语擅弓，并不擅长近身战斗，此去凶险，让她如何放心呢？
　　而且，小姐的话却让她无法反驳。
　　云若语语气缓和下来，道：“玫儿，你且在这里等我。我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玫儿几次欲开口都止住，最终还是只有一句：“小姐，我等你回来。”
　　云若语露出了笑容，双眸灿若星辰：“嗯，等我。”说罢，便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

　　此时，总督府的书房内，高魏正在看着探子送来的书信。
　　“太子等的那个人好像已经到了……看来不久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百姓又要受苦了啊……”这个长相方方正正的男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青衫的男子似是已习以为常，只是道：“大人如此为百姓着想是好事。只是自古以来谋权总有牺牲，如若他们的牺牲能换来胜利与统一，那么这些牺牲在所难免。”
　　高魏神色带有无奈道：“我又何尝不懂，只是总看不得百姓这么受难罢了。”
　　沉托淡淡一笑，正要开口，脸色忽地一变，厉声道：“闭气！”
　　然而高魏虽然处总督之位，却不精于武学，平日思考的也多是为百姓谋福谋利之事，一下反应不过，渐渐觉得呼吸困难。沉托见状想要上前帮他，门却忽然被打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那是一张美到极致的阴柔的脸，狭长的双眸看向沉托：“连飞羽门下的弟子也甘愿做这狗官的护卫？”
　　沉托面色一阴，道：“高大人是个好官。你是何人？！”
　　黑衣人轻笑，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下颌上滑动：“我么……只是来了结一个人的心愿罢了。”
　　高魏已陷入昏厥状态，手中仍拿着那封信。沉托提起剑，立到他的身前，对黑衣人道：“交出解药，否则，便要你成我第一个剑下亡魂。”
　　黑衣人笑得更欢快：“好大的口气。若有本事便来拿吧。”
　　青虹乍起，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与那道剑光纠缠。沉托一剑刺向对方的琵琶骨，黑衣人闪身堪堪避过，双手急速摆动，沉托见状，一个翻身躲过了那两枚镖，又照着对方的门面砍去。二人来来回回，门外却脚步声越来越近。巡逻的护卫见到同伴倒在地上，纷纷赶来。
　　黑衣人自知无法抵挡那么多人，此时沉托又一剑刺来，他便拼着受了一剑，同时袖口向沉托的门面挥去。一声闷响，沉托赫然倒地，眼中满是惊异：“你……你是禾不忘的什么人！”
　　黑衣人将剑拔出，身形略微晃动，却依然笑得鬼魅：“他是我的……仇人。”
　　说罢便破窗而出，几次点地便出了总督府。他的身后，是总督府的弓手正一轮一轮地放着箭。他堪堪躲过左侧一支，却因着沉托那一剑已无力闪避后心的那支流箭，眼看便要被射中，却忽然被一个人拉开。
　　云若语拉住重伤的男子闪到两丈开外。数支利箭划过，隐隐传来脚步声。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粒黑色的丸子道：“服下，草凤鸣。”
　　黑衣人显然也知道这是何等珍贵的药品，没有犹豫便接过去服下，后又抬起头，狭长的双眸盯着面前男装的女子，神色难辨。
　　云若语却是解下了身后的包袱，拿出一把长约四尺半的宝蓝色的弓。
　　黑衣人眼中乍现异色。轻风，这是轻风。由上古神匠所造与飞羽并称的神弓轻风。
　　欧冶子将弓交予了当时最负盛名的两名箭手，那是一对兄妹。他要求二人立下誓约，一生只得收两名徒弟，弓需传给幼徒，且不得亲传给自己的后人。这对兄妹谨遵欧冶子之命，在他们的传人想要将弓在传给二人的子女时便悄然隐退，不知所踪。于是，这两把弓最终去向漂泊，出现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主人的姓氏代代变换，随着国土的统一与分裂，辗转在不同国家，或是男子或是女子手中。
　　那么，这就是云轻风了？呵，今天的收获真是不小。
　　云若语取箭，拉弓，然后放箭。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向远处的守卫们，在到达他们中间时，突然爆开，散出数支小箭，一箭正中一人。
　　她再度拉起他，道：“走。”
　　追兵虽然伤的不重，却因为被箭封住了穴道而无法继续追捕。
　　二人最终停在了一个山洞旁，云若语道：“我去找些柴火。”
　　说罢便转身离开。刚踏出一步，便迅速闪身。一枚铁菱沿着先前的路线，失去了目标打在一棵树上，深入三寸。
　　云若语缓缓转身，看向那个男子，神色复杂。
　　那个男子却是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净手上的血污，而胸前那个伤口，却仍在不停流着血。
　　“云轻风，自然不会负‘轻风’这个盛名。呵，果然。”男子丝毫没有愧意，只是勾着唇角，看向云若语的眼神难以辨别。
　　云若语沉默半晌，终究还是说：“我去找些柴。”
　　男子眼中现出奇异的光芒，呵，还真是与众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