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夕边语》锁李

7、太白琴望笑

　　朝街正南二里，是昌都城夜里最繁华的一条街巷，巷口立了一块白岩牌坊，岩上雕刻了些许曼妙少女抚琴弄诗的图案，牌坊最中央是染过朱红的三个大字，名曰缨烟巷，闻名即知此地乃是无数男子的风流之所。

　　巷中共有六家规模大小不一的青楼和一干酒楼，在这缨烟巷中最招摇，最显眼的正是位于巷首的揽欢楼。

　　揽欢楼共分两层，一楼分正厅和三十六间厢房，正厅名曰欢畅厅，摆放着十张圆木荷仙桌，平日里姑娘们便在这里挑选自己的客人，品茗，饮酒，吟诗作对，楼顶正中散下四条丝般的绸子，末端分别扎于正厅的四根大柱之上；只见那绸子隐约透明，路过的姑娘和客人们带起的轻风，让那绸子轻飘飘的飞舞，很是诱人。

　　二楼共四个偏厅（云厅，舒厅，荭厅，凌厅）和四间厢房（流烟阁，纤妤阁，沁浮阁，聆雨阁），分别隶属这揽欢楼的四个红牌姑娘，云烟，舒妤，荭浮，凌雨。

　　据闻这四位姑娘不仅有国色之貌，更有精湛之技，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男儿家的兵武骑射也无不知晓，其中，云烟以琴为胜，舒妤擅围棋，荭浮最喜诗词，凌雨尤爱研究各类兵书。

　　但这四位红牌姑娘跟其他姑娘相比，有着一项特别的权利，就是她们可以自己挑客人，并且如若姑娘们不乐意，客人不得强迫姑娘伺候，这是揽欢楼最特别的地方。

　　故而一年多时间，四位姑娘招待的客人不超百人，而得见四位姑娘芳容的更是未过三十人，只听说那舒妤姑娘下棋时最为美丽，沉着认真，让人看了便想融入棋局，与之较量一二；荭浮姑娘的眼眸最让人着迷，只是一望，便似那眸中有无限深邃，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凌雨姑娘的微笑最是让人陶醉，能从一堆兵书中展露笑颜，更是难得。

　　而这揽欢楼中最神秘的当属这云烟姑娘，能被云烟姑娘挑中，进得流烟阁的男子未超五人，且每次云烟见客均以丝巾遮面，屏风间隔，至今仍无人得幸睹其芳容，只是听坊间传闻云烟姑娘声若云莺，身如轻燕，琴声更是犹胜天籁，听后让人觉得浑身舒畅，一切烦恼便都烟消云散了。

　　揽欢楼有了这四位姑娘，名声想不大都不可能了。

　　当然，名声越大，随之带来的麻烦事确也最多，其间也曾有很多砸金硬闯揽欢楼四个头牌姑娘香阁的公子，然而也不知这揽欢楼的老鸨王妈妈用了什么法子，使得那些找麻烦的主最终都自愿离去，且对老鸨佩服之极。往后那些想不守规矩的客人也都慢慢收敛，规矩起来了。

　　流烟阁内，烛影幢幢，窗台的三色堇正迎着晚风在这漫天的黑色中摇曳，借着烛影倒映在阁内的墙壁上显出无限的风姿绰约。

　　此刻云烟姑娘正隔着屏风为一位黑衣公子抚琴。

　　“云烟已奏完一曲，不知公子以为如何？”云烟收了手，静声问道。

　　“在下觉得方才姑娘所奏的流月曲很是动听，可见姑娘琴技已登峰造极，怕是整个昌都城都无人能及，依在下愚见，此曲虽好，却未能展现姑娘的琴风，曲中少了音魂，听之难免有些乏味。”黑衣公子缓缓答道。

　　“哦，公子这样认为倒是稀奇，敢问公子大名？”云烟见此人一语道破自己曲中无意，甚是惊奇。

　　“不敢，在下石枫。”

　　“石公子，今日云烟谱了一首新曲，不知石公子可有兴趣指点一二？”云烟隔着屏风对外面的黑衣男子问道。

　　“云烟姑娘客气了，能听到姑娘的琴声已是知足，今日还能得闻姑娘新曲，实是石枫的荣幸。”黑衣公子起身对着屏风后的女子一个揖礼。

　　“公子这样实在羞煞云烟了，快请坐，等云烟弹完新曲，公子要等的人也差不多要来了。”云烟重新调了弦，慢慢的弹奏起自己新谱的曲子。

　　自唤石枫的黑衣公子，此刻静静的坐在铺满狐皮的檀木椅上，慢慢的闭上他那灿若星河的眼眸，放下手里捧着的紫陶茶杯，偶尔窗外的一丝细风吹起他散落的几根发，抚在他白玉温润的脸庞。

　　石枫静默的聆听着云烟的新曲，听着屏风内缓缓淌出的琴音，石枫心中却已然汹涌。

　　起始如春风般依依，拂过杨柳河面，阵阵涟漪诉尽过往风霜。河边绿衣女子亭亭玉立，手里挽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盛着几只小布偶，只见那女子，用手摸了摸荷包里的香囊，后又不停的揉搓着手里的绢帕，显得有些急；望眼欲穿的眼神，焦躁不安的神态，那便是在等候情郎吧，她想在去卖布偶之前把自己做的香囊送给情郎。

　　痴。

　　随后琴声渐渐紧了起来，如大小雨点打在那碧绿荷叶，虽留恋那荷叶的怀抱，却不得不在水珠盈满之时不留痕迹的离去。绿衣女子苦苦等候三个月，却仍不得情郎音信，女子每天都看着三个月前就绣好的香囊发愣，她不明白为何她的情郎会不辞而别。

　　怨。

　　琴音愈来愈急，似那随风而逝的零落残花，更似秋风凌乱，残花铺了一地，踩上去仍旧隐隐的疼。绿衣女子在城门口的战亡榜单上看到了情郎的名字，那一刻，她的心似死了一般，无法呼吸，她恨他，恨他不辞而别，恨他如此便撒手人寰，独留她一人尝尽人世悲欢。

　　恨。

　　一阵急音之后，只听那拨弦之声越来越缓，越来越弱，这便如那冬日萧瑟，白雪飘飞，欲断不绝，呜呜咽咽，不绝于耳。绿衣女子犹记得他说等他攒够银子，就给她买锦绣阁的红布，等她出嫁那天，穿上他做的嫁衣，她一定是世上最美丽，最幸福的新娘，她仍记得他说这话时，脸上自豪的表情，她一直在等那一天，等他为她披上嫁衣的那天。

　　念。

　　“石公子，云烟已将新曲奏完，不知公子对此曲可有高见？”云烟收了手，望着屏外静坐的身影。

　　石枫缓缓睁开双目，似乎还陶醉在方才曲中，“云烟姑娘果然好琴技，一首曲子道尽人间四景-春夏秋冬，人生四意-痴怨恨念，石枫实在佩服；不知这江湖上丢失多年的太白琴可会给姑娘带来麻烦。”

　　“石公子今夜第一次进我流烟阁，第一次听云烟抚琴，第一次听我新曲，便能明了曲中之意，还能听得这琴音出自太白琴，看来公子确有过人之处，也难怪王妈妈会让我选公子了。”

　　“云烟姑娘谬赞了，此曲甚好，配上这千年太白琴，听后能让人心境豁然开朗，放下心中一切尘事。”

　　“哦，既如此，趁公子等得那人还没来，我便辞了他去。不知今夜石公子能否放下心中之事，陪云烟喝酒品茗，寥谈切意？”

　　“能陪云烟姑娘喝酒品茗真是石枫的福气，只是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想放就放得了的。”

　　云烟听那石公子的回话，想起王妈妈交待事情，心知今日之曲怕是难有成效，今日所言也阻止不了石公子今日与他所等之人见面，便轻轻的叹了口气。

　　“云烟姑娘缘何叹气啊，姑娘作得如此神曲，本应悦心才是，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方才那曲子的曲名啊？”

　　云烟叹气，是担心从石公子与他所等之人见面开始，这南重国的天怕是要变了，“此曲乃今日新作，并未取名，难得公子能道出曲中之意，不如就请公子给这首曲子取名吧。”

　　“姑娘此曲虽然很是流畅动人，但仍是略哀情了些，还望姑娘能多展笑颜，如此也不罔顾姑娘心里惦念之人的一番深意。”

　　“仅凭此曲公子便可断定云烟心里惦念之人的心意？”

　　“如果石枫没有猜错，姑娘心里惦念之人已去，姑娘对他由始痴恋，却不知那人做了什么不得姑娘原谅之事，让姑娘由痴转怨，随着时间流逝，仍不见那人回心转意，便成恨了，然而当姑娘最终明白事情缘由之后，那人却再也回不来时，姑娘却已只能念了。”

　　云烟见自己心思被这公子猜的八九不离十，心下极是诧异，“石公子果然厉害，第一次进我流烟阁，仅听一首曲子便让公子知晓了云烟如此多的心思。”

　　“姑娘要知道能进得这流烟阁的不超五人，能见得姑娘真容的更是从无一人，如此，可见能坐在姑娘阁内的便不是凡人，姑娘方才的曲子达意如此明显，石枫怎能猜不透。”

　　“石公子谦虚了，不知公子可有想好曲名？”

　　“不知姑娘觉得‘望笑’如何？”

　　“望笑，望笑……”云烟口中默念这曲名，“甚好，也只有公子才能听出曲中深意，取出如此切曲之名。云烟在此谢公子赐名。”

　　“云烟姑娘不必客气，还望姑娘今后多展笑颜，完成姑娘心念之人的遗愿。”

　　“谢石公子提点，云烟感激不尽。”云烟起身对着屏外的黑色身影行了一礼。

　　云烟刚行完礼，门外便起了敲门声。

　　云烟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开门，侍女跟门外的招应交谈了几声便回到屏内，跟云烟耳语了几句。

　　云烟听完，心想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对着门外的招应道：“请晏公子进来。”

　　“石公子，你等的人马上就到了，云烟就不打扰你们谈事了，先行告退。”云烟起身，行礼。

　　“谢姑娘今日相助，石枫定会铭记于心，”黑衣公子也起身回礼。

　　云烟便领着侍女退出厢房，往云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