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夕边语》锁李

34、弑父夺位【七】

　　“那无声手中锦帕的主人呢？你也不挂念吗？”赵楚阴沉的一笑。

　　“你说什么？你如何得知这一切？”赵炎烨立住，回头看向赵楚。

　　“我已经让无声将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烨儿你登了帝位后，便可接她回宫晋封。”赵楚闭上双眼，淡淡一句。

　　赵炎烨听后，心上却似被巨大的冰凌狠狠击中，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怒血瞬间袭遍全身，让他愣立止步，冲天的怒气将他的理智烧毁殆尽，他冲往榻前，抓起赵楚的衣领，怒声质问，“为什么？为何要如此要逼我？我本就不想要那个帝位，你先威逼母妃离我而去，这还不够吗？如今却是要把唯一疼惜我的人也要逼死？”

　　无情见赵炎烨失控的模样，刚想上前制止，却被赵楚挥手止住。

　　“我恨你。”赵炎烨失声痛哭。

　　“烨儿，成大事者不该如此重情重义，你可以选择不要这个帝位，自顾自己，继续逍遥风流，但是你为她想过吗？你觉得李承殷会放过她吗？”

　　“李承殷？他答应过我会保韩家人的性命。”

　　“李承殷和韩郢括，注定是尔存我亡的，你想保住韩府简直是痴人说梦，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借李承殷之力，登上帝位。”赵楚冷眼看着赵炎烨，嘴角一弯。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原来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赵炎烨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所做一切，所经历的一切，都牢牢的握在赵楚的手里，李承殷会如此这般顺利，竟都是赵楚暗中推动的。

　　赵炎烨想到那个桃花林中承诺一辈子都不会弃他而去，会一生守护他的女子，她温柔关切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这个心思缜密，心如冰坚的赵楚，终于冷笑一声，“你希望我怎么做？”

　　赵楚听后，终于放下心来，心下又是心疼，却又坚决。

　　他心疼的是，烨儿脸上表露的所有情绪，他二十多年前也曾有过，当自己的母妃用宛柔的性命胁迫他时，他也曾如此挣扎，如此心痛，而自己却又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他看着颓然坐于榻前的烨儿，好像看到了二十多年的自己，那般无助，那般苍然。

　　他坚决的是，烨儿终于受了这帝位，他的烨儿，终是没负他和深爱他的芳华二十年的精心布局，呕血的付出；烨儿如果不登帝位，那他就会如他母妃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他不能辜负了晏芳华对自己一生的爱恋和托付，所以他必须尽一切手段，坚决的扶烨儿上位。

　　“明日便是你登位之时，你只需借李承殷和秦攘之力登位，不可将这遗诏现于世人面前。”赵楚强压住心口那喷张欲出的鲜血，开始细细的吩咐赵炎烨。

　　“为何？明日我就需登位？你的意思是今夜你就会？”赵炎烨有些慌恐，即使在他知晓赵楚所安排的这一切之后，他仍恨赵楚，但是此刻他却生出一些不舍，不舍那一丝温热的血脉。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那份遗诏是留待日后，防止有人借你弑父夺位之名逼你退位之用的。”

　　“是。”赵炎烨默默的应了。

　　“现在还不是除掉魏氏的时机，你借乱葬岗那次，魏长延为取你性命置弟兄性命于不顾之机，所收买的那些反魏长延的羽林军将士还远远不够，他们只够助你让羽林军不反对你即位，你若想除掉魏氏，除了立李承殷的女儿为后，也必须立魏氏的女子为夫人。”

　　“为何？即便是知道现下除掉魏氏不利于平衡朝堂各方势力，我也不愿看着魏氏继续立于南重。”说到魏氏，赵炎烨满目猩红，如那日乱葬岗中疯狂嗜血的野狗。

　　“你只需继续装做风流，傀儡帝王，一切听凭李承殷做主，魏氏定会与李承殷水火不容，让他们互相撕咬，而后，魏氏自然是自取灭亡，最后，两败俱伤，待魏氏拔除，找个理由，削了李承殷之位，你需扶植自己的势力掌握住羽林军，如此便不费吹灰之力完纳江山。”

　　“是。”赵炎烨听后，暗叹赵楚的谋划之远。

　　“我这一生，都在学着如何平衡朝堂各方势力，造福百姓，如今我算是完成先王交代的遗业了，烨儿，记住韩氏一族永远都是我南重的镇远大将军，韩陵此人可堪大用，至于陆少奡，则是治世之才，比他的舅父李承殷少了一份个人私念，更多一份爱民之心，此二人都是助你稳固江山的大用之人。”

　　“烨儿谨记。”

　　“还有那个助你登位的黑衣石枫，他很有可能是西番摄政王寻找多年出逃的王子，他现与你为友，但你仍需谋划，防止你们有朝一日，对立为敌。”

　　“烨儿知道。”赵炎烨听到这，彻底拜服，原来这南重，这昌都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尽在赵楚，他那深不可测的父王的掌握之中。

　　“嗯，我要交待的事情就只有这些，其他的事情你王叔会说与你，烨儿，快来拜见你王叔。”赵楚说完，拉过无情的手。

　　“无情？王叔？”赵炎烨一阵茫然。

　　“对，无情就是你十三王叔，赵笉，那个我即位之前便不幸中毒身亡的十三弟。”

　　“六哥。”无情声泪俱下。

　　“炎烨拜见王叔。”赵炎烨噗通一声跪倒在赵楚和赵笉身前。

　　“好孩子，快起来吧，我能熬到今日，算是知足了。”无情伸手扶起赵炎烨。

　　“烨儿，时候不早了，你先歇着吧，明日你再来看父王。”赵楚望着自己的儿子，不舍的说道。

　　“是，父王，王叔，烨儿告退。”赵炎烨终于最后喊了一声父王，躬身退下。

　　赵炎烨退出后，赵楚再忍不住胸口那股蹿流的汹涌之气，噗的一声，吐出几口鲜血。

　　无情忙扶住赵楚，输入真气，稳住赵楚的心脉。

　　“十三弟，别忙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你过来，我想与你说会子话；能听烨儿再叫一声父王，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赵楚止住无情的动作，只缓缓的靠近无情的怀中。

　　“六哥，烨儿终究是你的亲生骨肉。”无情抱着赵楚，安慰道。

　　“十三弟，日后烨儿就交给你了，他终究还是太年轻，太重情义。”

　　“嗯，我会好好的保护他，六哥，你知道吗？今夜我看到烨儿，好像就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你，那般坚决，那般无助。”

　　“是啊，烨儿倒是像极了我，十三弟，还有一件事，我要交待于你，城郊竹楼里的那位青梅姑娘，你要好好保护她，如果不能夺得后位，你也助她诞下龙嗣，烨儿的王位，绝不能落入李氏或是魏氏之手。”

　　“嗯，我记下了。”

　　“留下韩陵和青梅，好好照顾他们，这两条人命是我欠宛柔的，我该还给她，至于紫夕，如果她今晚过后还能活着，就随她自生自灭吧，但如果她会影响到烨儿，记住，别手软，定要除了她。”赵楚狠绝的说道。

　　“是。”无情紧握着赵楚冰冷的双手，轻声的应下。

　　六哥，你既如此爱着宛柔，要留下韩陵和青梅的命，为何却偏偏容不下紫夕呢？六哥你真是爱宛柔还是恨宛柔？

　　“十三弟，我这一生只有过三个女人，并且这三个女人都恨我入骨，
　　第一个是我最爱的女人，宛柔，为她，我倾尽所有，最终却毁了彼此；
　　第二个是最爱我的女人，芳华，为我，她独居冷宫，最后却凄惨收场；
　　第三个是互不爱的女人，语晴，为他，她痛失亲儿，最后终自缢而亡。”

　　赵楚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无情也不说话，只是轻轻的拍着赵楚的后背，轻声呢喃，“六哥，你累了，好好歇着吧，咱们明日再说也不迟。”

　　“十三弟，你今夜在这陪我吧，我怕我看不到明日升起的太阳了，我这一生，波澜起伏，命运多舛，从父王手里接下这千疮百孔的南重河山，如今见我南重百姓安居乐业，田良土沃，心里却生了一份不舍，多了一丝无奈。”赵楚似未听到无情的劝阻，仍自顾说着。

　　无情看着赵楚渐渐红润的脸颊，光芒四射的双目，心下大惊，这是回光返照，无情心里一阵痛惜，紧紧的抱住赵楚，这个让他心疼了一生的六哥。

　　赵楚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乱，恍惚中，他好像又看到了他最爱的宛柔，最爱她的芳华，还有他的王后语晴，她们在朝他招手，面容温柔，浅笑盈盈。

　　语晴，你定是恨朕入肤的吧，恨朕为了稳定朝堂，为了让李承殷和韩郢括反目，悄悄让人传话给韩郢括，让他知道你即将为朕的王后，让他未赴你的私逃之约，让你以为韩郢括负了你，让你为他痛心疾首，而朕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还残忍的将他大婚的消息送入你的宫中，让你在那夜痛失亲儿，最终让你觉得此生无望，自缢而亡。

　　语晴，是朕太无情，是朕误了你一生。

　　芳华，你定是恨我入骨的吧。恨我为了磨练烨儿，将你们母子丢弃冷宫，让那些妃嫔们肆意侮辱你们，恨我用烨儿的性命胁迫你将他送出宫外，让他在外独自奔波劳碌，受尽魏氏一族人的明刀暗枪，恨我让你独守冷宫，日夜担心烨儿却得不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恨我明知道魏氏毒害于你，将你丢弃乱葬岗，让野狗蚕食于你，我都不去过问，还差点让烨儿命丧乱葬岗，这二十多年来，我让你受的屈，逼烨儿受的苦，都足够让你很我一辈子了。

　　芳华，是我太残忍，是我害了你一生。

　　宛柔，你定是恨我入血的吧。恨我为了我的江山，逼着你把我们还未出世的孩儿扼杀，你是那么得不舍我们的孩儿；恨我为了私利，将你送去西番做细作，让你在那般恶劣的地方自生自灭；恨我为了权势，让你嫁给阿苏赫，让你屈意承欢于那蛮族男人，痛苦万分；恨我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让你独自背负□□叛国的罪名，承受那烈焰噬身的酷刑；恨我为了私欲，毒杀了阿苏赫和你们的孩儿，最终让你含恨而终；更恨我为了那可耻的自尊，毁了整个韩府，让韩氏一族几乎灭门。

　　柔儿，是我太酷戾，是我毁了你一生。

　　柔儿，我自知我已罪孽深重，我即是没有脸面与你相见，所以，我只愿做一只蜓，只求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能停留在你肩头片刻，静静的感受你的气息，如果上苍真会眷顾于我，那我愿用这百年，换那肩头一刻，

　　柔儿，我这就来陪你了，你会等我吗？

　　迷梦中，赵楚似乎真的感觉自己变成一只蜻蜓，朝着一位髻插桃花簪的粉衣女子振翅飞去。

　　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这复杂的朝堂，为了他深爱的和深爱他的女人，他终究是累了，心力交瘁，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无情抱着赵楚，轻手抚摸过他的每一寸沧桑的纹路，那每一道深纹里，都满淌着他和六哥的血和泪，无情终是忍不住，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