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夕边语》锁李

21、魔夕俯首敬新师

　　翌日，镇远将军府，后苑。

　　紫夕，正在合风舞剑，一招一式，时而温柔随性，时而气势如虹，碧泉长剑在充盈花香的空气中破势而出，如涅槃火凤般迎空飞舞。

　　青梅，正在伴剑抚琴，一曲一调，时而婉转幽鸣，时而激昂如山，古木流音琴在惊鸿的剑气中袅袅流音，如仙子拂袖般流连穿梭。

　　“剑势如虹，气吞山河壮，琴魂如梦，犹记素倾情；
　　惊鸿一照，却是寻觅处，独味旧昔，一见故人来。”

　　紫夕，青梅沉浸在方才心谧如沉的气氛中，突然听见陌生的声音响起，青梅立即止了琴，紫夕也顺着剑势弯腰，身子往后一仰，手中的剑顺势往上一刺，正好触在来人的胸口处。

　　而来人，恰恰就是韩府新请的先生，惊然。

　　紫夕见要伤着人了，忙收了剑，青梅见后，也离了琴，站在紫夕身侧。

　　惊然被突如其来的一剑吓了一跳，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衣服，忙往后退了几步。

　　韩陵见状忙斥责紫夕，“夕儿，怎么这么无理，幸好没伤着人。”

　　惊然也悻悻，“在下不过是见两位姑娘琴妙剑啸，随口做了首诗，夸赞几句，看来在下夸得不精，惹姑娘生气了。”

　　韩陵忙圆场道：“夕儿，青梅，这是爹爹给你们新请来的先生，他可是墨瀚院的‘镇院之宝’，还不过来给先生见礼。”

　　紫夕看了眼前的青衣男子，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惊然，想起他在翠竹居所说之书，脸色就沉了下来，闷声闷气地说道：“原来是惊然公子，怎么昨日在翠竹居书没说够，还跑到韩府来搭台子了？今日又是要说哪一出啊？”

　　惊然听完紫夕的嘲讽，甚是诧异，紫夕怎么知道自己昨日在翠竹居说书？他仔细的打量了紫夕的面容和神情，豁然开朗，“原来紫夕就是魔夕公子，真是有趣。”

　　韩陵大悟，“原来你们认识，这样更好。”

　　紫夕却对惊然不屑一顾，在惊然身侧转了转，“先生？一个满口为君不仁，红颜祸国之人，没资格做我们的先生，爹爹怎么请了这么个人来……”

　　韩陵，青梅，惊然三人听后皆是诧异，这话说得也太过了吧，夕儿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一股火药味弥漫在惊然和紫夕之间，且有越来越浓的势头。

　　“夕儿你是不是对惊某有什么误会？在下可从不相信红颜祸国一说，在下始终以为，祸国的只有凌驾生命的权势与永不满足的欲望，如果一国之君驾驭不了这两种东西，则是祸国之君，而后宫之人若拼命的去追寻这两种东西，则势必成祸国红颜。”

　　韩陵，青梅听完惊然的论道，皆鼓掌叫好，爹爹请来的先生果然不凡，只简单两句就把祸国一说，分析得简单透彻，易记易理。

　　紫夕悻悻然，“你既这样理解，为何昨日在翠竹居要那样说阿苏赫—宛柔？”

　　“我是个正经的读书人，我首先得养活自己，所以去墨瀚院当了先生，再说，墨瀚院还有一群孩子的书纸砚墨要买，我只能趁平时得空，去外头多赚些银子，别人给我什么段子，我只能照着说，若按我自己想的说，得不到银子先不说，我这身子骨可不比姑娘你，到时候还得花钱请大夫，太不值当。”惊然说完，一脸委屈。

　　“你既有满腹经纶，又这么爱财，怎么不去考功名，反而要隐没在这市井之中？我看你不过是哗众……哗众取宠罢了。”紫夕想了想，仍不依不饶。

　　韩陵不知道为何紫夕会为了一个已故的西番的王妃纠缠惊然，只觉得紫夕有些无理取闹，遂开口道：“惊先生行事磊落，处事光明，在墨瀚院甚至整个昌都都是出了名的，夕儿你从小被当做男子教养，怎么现在脾性越来越像女子了，不依不饶，诸多计较。”

　　青梅听完，也插话道：“夕儿，定是你误会惊先生了。”

　　惊然听后反倒不急，不紧不慢的解释，“读书人也分很多种，

　　为利者，徒盈算计，知图为报，此为下等；
　　为名者，拼搏一生，光宗耀祖，此为中等；
　　为情者，德怀天下，普育众人，为民请命，不求名利，此为上等；

　　故而越下等的越富裕，越上等的反而最为清贫；所以在下就是自古以来最穷的那种为情的读书人呐！如果姑娘对在下不满，在下这就离去。”惊然说完朝韩陵三人拱了拱手，道了谢，就准备回去。

　　紫夕终于释然，忙一把拉住他，“惊先生，是我错怪你了，先生好，请先生原谅夕儿的无礼。”说完紫夕朝惊然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拜师礼，随后又一脸得意的对着韩陵和青梅道：“我就说我没看错人，惊然就是一个谦谦君子。”

　　韩陵看着这个肆无忌惮的妹妹，有些无语，“前面还惊先生，叫得有模有样，这一下就直呼其名，没规矩。”转而又对惊然耳语，“你这个先生请得真是太好了，我今后再不用被这个顽劣的妹妹缠着了，惊兄，我这两个妹妹，你就多费心了。”

　　说完，韩陵飞也似的跑出后苑，一瞬就不见踪影。

　　韩陵走后，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惊然摆出一副先生的架子，“今日是为师第一次施教，琴棋书画，你们想先学哪个？”

　　“收起你那臭架子吧，在陵哥哥面前装装还可以，在我们面前就免了，我要学书法，我以后可要写一本绝世秘籍。”紫夕大声回答，信心满满。

　　“但凭先生教导。”青梅弱弱的答道。

　　惊然一脸正色道：“嗯，为师最擅长的就是因材施教，你们自小就被良师教导得很好，琴，棋，书，为师已经领教过了，甚为精湛，不如今日先教你们作画罢。”

　　紫夕不悦，“惊然，你太偏心了吧，青梅是琴，棋，书都会，我可什么都不会，为什么先作画？”其他三种她好歹是知道一些门道，那日在爱晚亭，他明知她对画作没有丝毫研究，还故意先教作画。

　　紫夕知道惊然肯定是故意的，为方才她对他的不敬之语。

　　“说了为师最擅因材施教，作画最需平心静气，夕儿你就是太过浮躁，所以当然要先磨练你的脾性，之后的琴，棋，书学来自是轻松许多。”

　　“惊然你是心虚罢？至于你做的那句诗‘琴魂如梦，犹记素倾情’，是‘倾’还是‘青’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了。”紫夕说完吃吃的笑了起来。

　　青梅自是听懂了紫夕的暗语，脸上一热，绯红如梅，狠狠的掐了一把紫夕。

　　惊然第一次看到青梅那姑娘家的羞容，竟愣住了。

　　她的脸颊犹如一抹嫣红的晚霞，光彩照人，眸流清波，唇盈如润，笑靥如花，她好美，那美噬了他的心，摄了他魂，夺了他的魄。

　　惊然知道，她不仅看懂了他的画，不只是他的知己，更是他的此生红颜。

　　“喂，惊然，你傻愣着干嘛呢？不是说要教我们作画吗？”紫夕把沉浸在自己意境中的惊然喊回了神。

　　惊然忙收了神，故作镇定，“为师当然知道，但是，为师觉得作为一个正经的读书人，衣衫不整，有碍观瞻，甚为不妥，不知夕儿可否容为师换身衣服。”说完，指了指刚才被紫夕用剑划破的衣裳。

　　“这个简单，让青柠取件衣服来换上就好，至于破了的这件，作为补偿，改日让青梅重新做一件给你，她做的衣服可是整个昌都城最好看的。”

　　青梅无力的瞅了瞅紫夕，魔夕啊魔夕，为什么你自己犯的错，还要我还帮你善后，偏偏紫夕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哎，罢了，谁叫她是夕儿的姐姐呢。

　　说完，紫夕便召人取了一件衣服来给惊然，惊然看了衣服的颜色，摇了摇头，对紫夕道：“可能夕儿不知，为师只穿青色的衣服。”

　　“那你不早点说。”紫夕恨恨，这惊然肯定是故意整她的。

　　为了她刚才对他的‘调戏’。

　　不过这惊然也真够奇怪的，怎么跟某人一样，只穿一种颜色的衣服，只不过那人只穿黑色而已。

　　紫夕想到那个只穿黑衣的石枫，心往下沉了一沉，他现在在做什么？紫夕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怎么无缘无故的想起他来了，不禁甩了甩头，将那个黑色的身影淹没。

　　紫夕不得不承认，惊然是她长这么大以来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因为他不仅不会故意谦让于她，反而会不动声色的对她进行反击，这点让紫夕对他产生一种定要一争高低，誓要分出高下的决心，于是破天荒的，紫夕对这位先生无比尊敬，学画也格外认真。

　　于是一整天，紫夕和青梅都规规矩矩，异常认真。

　　这让韩将军和夫人，韩陵都叹为观止，前前后后请了七八个先生，都被紫夕气跑了，这个惊然果然不凡，把一向顽劣的紫夕都给制服了，真不简单。

　　是夜，风麟驿馆，密室。

　　“惊然，你动作挺快，给你三日时限，你只花一天就进了韩府。”石枫一脸诡异的笑容。

　　“大哥，你别那么笑，怪吓人的。”惊然今日心情本来大好，但是看到大哥那神情，不禁浑身发冷。

　　“说说，今日可有探到韩府的底细？”

　　“大哥，你也太看得起惊然了，才一天，怎么可能那么快，况且韩府可比揽欢楼复杂得多。”

　　“嗯，幸好你没得意忘形，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惊然大惊，自己得意的表情真的那么明显吗？怪不得大哥一见他就露出那么诡异的笑容。

　　“不过这韩府还是挺有趣的，记得昨天在翠竹居说要撕烂我的嘴的那个魔夕公子吗？就是昏倒后被你抱走的那个，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子，而是韩府的三小姐韩紫夕，韩府现在可不是只有两个公子，而是有一个公子，两个小姐，原来青梅是韩府的二小姐，这件事是不是很有趣？”

　　石枫一听，手里的茶盏应声而落，跌成瓣瓣碎片，褐色的茶水合着茶叶洒了一地。

　　惊然诧异，“大哥，你怎么了？”

　　“出去。”石枫只简单回复。

　　惊然极少看见大哥如此慌乱的神情，虽然他不知道他听到韩府的小姐，怎么会反应如此之大，但还是乖乖的退了出去。

　　猛然间，惊然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难道说大哥喜欢上了那个魔夕公子？突然听到魔夕是女子，反而有些接受不了？这不是好事一件吗？怎么大哥还不痛快似的……

　　惊然走后，石枫吹灭了火烛，独自坐在暗室中，绞痛难当。

　　怎么会这样？她不止跟韩府有关联，还是韩府的千金，韩府的三小姐……

　　那个让他日夜思念，饱受折磨的小厮居然是个女子，难道真的有一见钟情之说吗？

　　这本是一个极好的消息，然而，她韩府小姐的身份却生生的将他从她的身边越拉越远，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愿望，他希望她是那个不值一提的小厮，或者干脆她还是男子，那样他或许在以后面对她的时候，不会因为他毁了她的一切而愧疚一生。

　　他试图说服自己，不，他不能放弃他的计划，这个计划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的动力，这个计划是他为父王，为冤死的阿苏赫王爷和亲如阿姆的阿苏赫王妃讨回公道的唯一方法。

　　但是他现在又有了新的动力，就是夕儿，她就如草原上的月亮女神一样纯净无暇，如草原上初升的太阳一般温暖如姆，她给他的温暖让他的冰封的心渐渐的融化成春泉，他能听到心儿为她而跳动的声音。

　　他夜里无数次的回忆起她关切如阿姆的眼眸，她的浅笑，低语，她的纤纤背影，她在翠竹居为阿姆辩白时愤怒的神情，还有她那句‘石枫，你来了。’这让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需要的感觉，只需这一句，他的心防就被彻底震塌，摔得粉碎……

　　是的，他只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