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夕边语》锁李

19、翠竹居闻惊天幕

　　两日后，翠竹居。

　　翠竹居是整个昌都城最大的茶楼，据说是凉州城一个富商来昌都城走亲戚，后来发现昌都全是一干酒楼，赌坊，红楼，竟没有一家像样的茶楼，于是派了专人过来，开了一间翠竹居。

　　这翠竹居所用之物均为竹制，竹桌，竹椅，竹杯，竹帘，煮茶的水取自竹叶上的露珠，连煮茶的生火都是用的竹子。

　　所谓有匪如君子，君子如竹，外直中通，刚正不阿，如琢如磨。

　　于是这个翠竹居开张不到半年，便名声大噪，无数公子皆慕名而来，不为别的，只要来这坐坐，被这翠竹居的丝竹熏陶一番，便觉得豁然间当了一回君子。

　　翠竹居只用半年时间成了昌都城公子们白日里最常来的地方，因此，这里也成了众人讨论国家大事和巷间秘闻的公共场所。

　　翠竹居二楼隔间，魏太尉侄儿王来富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围着桌子赌骰子。

　　“大，大，大，开大。”

　　“哎，怎么又是小，连着几把小了，小二，进来，你们这骰子是不是有问题啊？”王来富冲着门外就叫了起来，偏偏门外的小二走开了，未听得王来富的召唤。

　　这厢的吵闹声搅得隔壁的石枫和易容过赵炎烨有些烦躁，但是他们二人还是忍了，他们不想生事，况且今日可是专门来这翠竹居听书的。

　　王来富气极，起身就走出隔间要去寻掌柜。

　　正出隔间，王来富便瞥见一个淡紫外衫的公子和一个浅蓝袍子的公子前后脚进了翠竹居，正是公子打扮的紫夕和朝阳。

　　王来富看了那紫衫公子，心下就乐了，真是冤家路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臭小子在自己大喜之日把自己劫了去，绑了手，蒙了眼，让自己在城外赤身裸体的到处乱走，他何时受过此等侮辱，当时他就发誓，只要找到他，定要加倍奉还他承受当日所受的耻辱，然后再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他派出去的人都没打探到魔夕公子的任何消息，这让王来富极其恼怒。

　　不料今日老天这么帮他，竟让他在这里遇上他，臭小子，居然又找了一个俏公子，你们两个等着受死吧。

　　王来富避开紫夕二人，招了一个小二，悄悄耳语，“看到那个浅蓝衣服和淡紫衣服的公子吗？一会给他们上茶的时候加点料，让他们晕一会，先给你十两银子，事成之后另有重赏，明白了吗？”

　　小二拿了银子，连连点头，“小的明白，谢公子。”

　　王来富得意的笑了，绕过紫夕二人，回了隔间，让桌边的人安静了下来，静静的等着紫夕他们中计，然后再一举收拾他们，让他们在昌都城内赤身裸体的走一圈。

　　紫夕和朝阳上了二楼挑了一个隔间，正在王来富和石枫中间，二人叫了茶，就开始聊起来。

　　“怎么样，有意思吧，我以前跟他们常来。”

　　“是吗？我倒是从来没来过，我从来没来这么多人的地方，这里倒是清雅，我很喜欢，以后我们常来。”朝阳坐在微凉的竹椅上，只觉得浑身都凉爽了。

　　“还有更有趣的地方，就怕你不敢去，晚上我们便去揽欢楼，如何？”紫夕冲着朝阳坏笑。

　　“揽欢楼是什么地方？好玩吗？只要你觉得好，我便去。”朝阳双手撑住下巴，朝紫夕一脸傻笑。

　　“揽欢楼就是让我们这些‘公子’逍遥快活的地方，你想去么？”

　　“啊，夕儿，你太坏了，好不正经。”朝阳明白过来，羞得满脸通红。

　　“好了，不逗你，我们今日是来听书的，这里每天都会有说书先生来说书的，可有意思了。”

　　“真的吗？那我以后可要经常跟你出来玩。”

　　“求之不得。”

　　本来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之间闲聊的话，在王来富听来，却是极无耻的调情之语，王来富心里那个恨啊。

　　而另外一边石枫听了，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赵炎烨听后，一脸沉静，无言，他反而好奇刚才隔壁的赌骰子声音怎么忽然消逝了。

　　这时,店堂内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竹台子，一位青衣男子站在台子上，高挑挺拔，一脸清风般怡人的笑容，此人正是墨瀚院的先生，惊然，但是紫夕被隔间的竹帘挡了视线，并未看清惊然。

　　惊然喝了口茶，润了嗓子，竹制醒木一拍，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今日我们要说说红颜祸国。”

　　我们先来说说咱们南重国的祸国妖妃晏芳华。

　　话说这晏芳华不过是南重国凉州城外的一个乡下丫头，睿德帝还未即位时，喜欢游历山川，当他游历至凉州时，被凉州的山川秀丽景色深深迷住，竟忍不住的席地而坐，对酒高歌，这时，在山那头水涧里浣衣的晏芳华竟跟睿德帝对起歌来，她的声音犹如夜间莺啼，婉转圆润，胜似天籁，于是二人一唱一和，睿德帝心情大好，便去寻那声音，不料等他翻过山头时，姑娘早不知所踪，于是睿德帝便对那对歌少女不能释怀，回昌都后仍念念不忘，派了无数人去打探消息，却未有所获。

　　睿德帝即位后第二年，因缘巧合，在睿德帝出游至昌都城外的桃花林时，再一次听到那魂牵梦萦的声音，于是，睿德帝再次命人寻找，终于将她接进宫里，晋封美人。

　　然而这个晏芳华却是个蛇蝎美人，当时的王后李语晴，虽是三年未有所出，但终究也是母仪天下的王后，这晏美人仗着自己生了十五皇子，又得皇上盛宠，竟以下犯上，在宫中施巫蛊之术，让王后精神失常，上吊自尽。

　　尽管如此，陛下也没有听从李长卿也就是现在的李丞相的话处置晏美人，反而晋封她为昭仪，从此之后，这晏芳华更是不可一世，所有后宫中有皇子的，或者即将诞下皇子的嫔妃都未能躲过这劫难，全被晏芳华处置了，当时的魏良人身怀八个月个胎儿，被晏昭仪赐药毒杀腹中。

　　睿德六年时，晏芳华的恶劣行径终于被揭发，原来她惊然每日在睿德帝所饮之茶中下了西番秘制的蛊药，致使睿德帝对她言听计从，睿德帝闻之虽然大怒，但还是未将其赐死，只是将其打入冷宫，下旨无诏不得面圣。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她给陛下所下之药不仅有蛊药，还有至深的媚药，这媚药的效用跟其他的一样的，但是可怕之处就在于你必须得跟施药者才能合欢，这就是为什么晏芳华被打入冷宫后，仍夜夜得宠的原因。

　　因为常年被这两种毒药侵身，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是即便这样，陛下仍旧不舍得赐死晏芳华，然而终究是上苍开眼，让那个毒妇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晏芳华这个祸国妖妃毒害陛下，扼杀皇子，惑乱后宫，败坏朝纲，这种毒妇就应该抛尸荒野，让野狗蚕食其身，但我们的魏夫人却有着母仪天下之风，悲天悯人之心，妖妃犯下如此恶行，魏夫人却下令将其好好安葬。

　　说到这，说书先生顿了顿，喝了口茶。

　　众人听后，一片唏嘘，无不是咒骂妖妃晏芳华和钦佩魏夫人等言辞。

　　赵炎烨听到这里，拳头紧握，额头上青筋爆出，双眼散发着邪恶的红光，似要把这里所有的一切毁之殆尽。

　　石枫忙站起身，走到赵炎烨的身边，用力的按住了他，二人对望一眼，赵炎烨慢慢的平静下来。

　　唯独紫夕和朝阳对此嗤之以鼻，两人在隔间里窃窃私语。

　　“又是一番红颜祸水的陈词滥调。”紫夕轻哼。

　　“可不就是嘛，所有的国祸，到头来都会算在女人头上，古有虞姬，现有晏芳华。”朝阳颔首赞同。

　　“这世上只有祸国的君主，哪有祸国的红颜。”紫夕摇了摇头。

　　“夕儿，你疯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朝阳听了，立马朝紫夕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偷偷的笑了一会，继续喝茶听书。

　　惊然顿后，接着说了起来，“下面我们要说的是西番的叛国淫妃阿苏赫--宛柔。”

　　这阿苏赫—宛柔原是西番一个小牧民的女儿，她的母亲是东胡人，所以她的母亲给她取了一个很婉约，魅惑的名字，宛柔。

　　一次偶然的机会，西番国的勇士阿苏赫在草原上跟其他勇士比箭，要知道这阿苏赫可是草原第一勇士，也是西番唯一一个异姓王爷，那骑术箭术自是卓越非凡的。

　　那天他一箭命中，从天下射下一支白雕，要知道白雕可是整个大草原的神鸟，得白雕就是得神助，阿苏赫亲自下马去寻那白雕，翻过一个小山坡，远远的他就看到那只白雕被一个红衣女子拿着，大家猜对了，那个红衣女子正是宛柔。

　　阿苏赫当时就被红衣女子吸引住了，她就像一团火，在阿苏赫的眼里跳跃，越来越近，当她把白雕递给阿苏赫，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掌的时候，她把他瞬间点燃，于是那个宛柔很自然的成为阿苏赫的王妃，她也有了一个新名字，阿苏赫—宛柔。

　　但是这个看似天真纯洁，白璧无瑕的王妃，却是一个地道的□□，在嫁给阿苏赫王爷之前，她就跟同牧场里的男子成了亲，但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毅然的抛弃男子，打探到阿苏赫王爷行猎的路径，守株待兔，她终于成功了。

　　王爷对她千般呵护，万般宠爱，但是当她感受到西番王看到她那含笑的眼神时，她再一次的抛弃了阿苏赫王爷，鬼祟的钻到了西番王的帐房里，然而几次勾引诱惑未果。

　　为了能名正言顺的到王的身边，在睿德六年的凉州之战时，她竟然在阿苏赫王爷的饭菜里下了迷药，让阿苏赫在战场上散了注意力，最后被敌军一箭穿心。

　　紫夕听到这里，没来由的心里一阵烦躁，一腔愤怒。

　　那说书先生看似叙述的话语，在紫夕听来却是那么刺耳，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朝阳却没注意到，只是安静的听着。

　　那说书人顿了顿，喝了口茶，又继续说道。

　　且不知，作恶之人终究自食恶果，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西番王对亡妻穆王后情深意重，毅然拒绝了这个淫妃，这淫妃先失了阿苏赫王爷，这下又失去西番王，她终于狠下心，对西番王下了秘制的媚药，然而，西番王由于战事奔波劳碌，身体不比往日，吃了她下了媚药的饭菜之后，竟突然暴毙。

　　幸亏当时的七王爷也就是现在西番的摄政王，下令明查，这个淫妃才正法，大家说这算不算一个祸国的淫妃？

　　紫夕听到这里，心里跟吃了炸药一般，怒气蹭蹭的往上蹿，她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好像被唾弃的淫妃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娘亲似的。

　　紫夕也被这莫名的怒气乱了心智，却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从椅上蹦起，掀了竹帘，从楼上直接跳到说书台上，朝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得起身，跟了出去。

　　一见那说书先生，竟是惊然，紫夕不由得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一直视为朋友的惊然居然是个华而不实，人云亦云的假东西。

　　但是惊然却没有立即认出男子装扮的紫夕，只是愣愣的看着怒气冲天的紫夕，不知所以。

　　“你这个说书先生，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什么红颜祸国，纯属无中生有，不过是假借红颜祸国来掩饰自己肮脏不堪的内心。”紫夕恨恨的看着惊然。

　　惊然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然而他也不怒，只是微笑的看着紫夕道：“这位公子，不必动怒，所谓说书，就是把书中所写，借众人之口说出来而已。”

　　紫夕气呼呼的指着惊然的额头，威胁的说道：“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公子何必动怒？我也只是闲暇时来这里说说书，混点过日子的钱罢了，我可是个正经的读书人。”惊然无奈。

　　这时，茶楼里的客人们都被这争吵声吸引了过来，石枫和赵炎烨也从隔间出来，站在楼上俯瞰一切。

　　朝阳从楼上下来后，紧紧的拉住紫夕的胳膊，站在紫夕身侧。

　　“哎哟，这位先生尽管放心，我们的魔夕公子怎么会舍得动你这么俊朗的公子呢？他爱你还嫌不够呢……对吧，魔夕公子？”王来富不知何时从人群中冒了，猥亵的朝紫夕笑着。

　　众人一听魔夕公子的名字，都暗自唏嘘，这魔夕公子可是出了名的好男色啊，但是这魔夕公子看着还挺俊秀的，不似坊间传闻的胡渣屠夫般……

　　石枫，赵炎烨听完，却是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这魔夕公子的背影身段来。

　　“哦，原来是你啊，新郎官，叫什么王来富对吧？怎么你大婚那天意犹未尽，还想着本公子不成？”紫夕挑了挑眉，看着王来富。

　　众人听了，一阵哄笑，朝阳也忍不住掩嘴偷笑，但那王来富听了，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招了几个家丁，吩咐道：“丁五、丁六，把他给我拿下。”

　　紫夕一听，乐了，“又是丁五、丁六，两个饭桶，王来富你是准备强抢了我做第八个填房吗？恐怕你其他几个填房会不乐意吧，难道你就不怕我给你戴绿帽？”

　　众人又是一阵嘲笑。

　　王来富此时却不生气，别有深意的看着紫夕，缓缓道：“饭桶？恐怕今日你连饭桶都不如，当日我受的侮辱，我可是要加倍奉还给你的，魔夕公子，我还等着你来伺候本公子呢。”

　　说完，丁五，丁六便要上前来教训紫夕，紫夕运气想要抵挡，但是她一运气，瞬间觉得自己头晕眼花，眼前的人影便开始晃荡。

　　“王来富，你，你真卑鄙……”紫夕知道自己已经中了迷药。

　　“哈哈，魔夕，你也有今天。”王来福放声大笑。

　　紫夕身边的朝阳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竟要倒下去了，紫夕毕竟是练过功夫的，一把扶住朝阳，转过身把朝阳扶到不远处的椅子上，丁五、丁六紧随其后，要去擒住紫夕。

　　紫夕这一转身，却是让让石枫和赵炎烨都大吃一惊。

　　石枫一愣，这不是那个受伤的小厮--小韦吗？那个让他欣喜，烦忧过几个日夜的，让他不断怀疑自己有断袖癖好的小韦吗？怎么今日摇身一变成了喜好男色的魔夕公子。

　　赵炎烨望着男子装扮的紫夕，虽是陌生的容颜，却有着熟悉的眼神，这个眼神让他想起桃花林那清雅的容颜，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那股温暖让他忍不住的想上前去揽他入怀。

　　二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竟同时跳到楼下，立在紫夕面前。

　　紫夕看着自己眼前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她看到了那一联黑色的熟悉的身影，她认出了石枫，但是她没有认出易容过的赵炎烨，她朝石枫微微的笑了笑，“石枫，你来了。”说完，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石枫一把搂住倒下的紫夕，她的头靠在石枫胸前，身子软软的摊倒在石枫身上，她的腰身柔弱如柳，只需盈盈一握，她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迷醉的香气，这香气合着翠竹居的茶香，深入石枫身心，让他有些迷乱。

　　但是只一瞬，石枫看见上来的丁五、丁六，随手便打发了他们，不等王来富的援兵到来，石枫看了一眼赵炎烨，赵炎烨会意，扛起已经晕在椅子上的朝阳，四人就急急的出了翠竹居。

　　剩下一脸愤怒的王来富在那里叫骂，“没有王法了，没有王法了，要知道我的表姐将来是南重的王后，你们这帮人真是欺人太甚，我不会放过魔夕的……看什么看，都散了。”

　　还有一脸诧异的惊然，还愣在说书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太多意外事件让他震惊，突如其来听书人的威胁，还有从不近他人身的大哥石枫，居然抱走一个名震南重的魔夕公子，原来大哥这么多年未近女色的原因是因为他有着这么特殊的癖好吗？

　　惊然缓了缓神，心里暗想，我只不过道书中之言，所说一切并不代表我内心所想，那个魔夕公子，怎么这么激动？我真的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正经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