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曲》季神

1、1-3

　　【一】

　　彼时，我尚是一个年幼无知情窦初开的少女，有着世间最懵懂单纯的眼睛。我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下微笑，把春天，都绚烂成画。

　　我的哥哥沐也会经常对我说，沐歌，你是整个大元国最美的公主，你眼里的光芒比宝石还要珍贵。沐歌，不要轻易弄丢你最珍贵的宝石。等你长大，高丽国的王子就会来娶你，到那时，你会成为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女子。

　　他说，沐歌，你未来的丈夫景良，他是位英明贤能的君，可是他的国家。太小太小，远比不上我们大元。沐歌，你放心，他不敢待你不好。

　　我就仰起脸笑，眯着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年，宫里的每一朵花都开了，有很多鸳鸯风筝飞过头顶，池水里的彩色锦鲤还未长大。我一直记得。

　　那一年，我终于嫁往高丽国。普天同庆。

　　在进辇车之前，我看见所有宫人的笑脸，看见瑰丽的红墙绿瓦。只是十四岁的我还不懂得，一切美好，皆不过是政治与阴谋编织的假象。我就真的以为了，会如哥哥所言，这么幸福，一直幸福。

　　甚至，最最幸福。

　　【二】

　　高丽国的桃花，开得很大朵，连次第绽放的声音，都十分好听。

　　那时，我和景良，都不谙世事。他只不过，是多了几分帝王之气的少年，笑起来，是桃花都染不红的纯白。

　　尽管那天，我到达异地的宫殿，盛大的倚仗，只有景良，一直不曾出现。他并没有给我，应有的迎接。

　　听说，他与他最信任的侍卫一起，在行宫里一直弹唱。我就以为，他爱极了奏琴，爱到，连自己的王后，大元国的公主，都可以不顾。

　　或许，也只是因为这样，我才能从被冷落的处境，第一次，走近他眼里。

　　那一天，我怀抱琵琶，坐在簌簌落下的桃花里，唱一首《霜花》。是高丽明间女子所唱，吟诵爱情。我想一定是我太寂寞了，才会一遍又一遍，唱到自己的眼泪都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的琵琶声，会留住景良游园的脚步。他像留恋一阵风，一朵花，亦或是一位女子，在我面前伫足。我以为，是我终于等到了一场美妙的相遇，就以为，拥有了，能够被他留恋的资格。

　　我的手指顿下来，满眼桃花，满眼皆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翩然少年。

　　他微笑说，你叫沐歌，是吧？你的曲子很好听，它让我想到爱情。

　　我的脸，粉似桃花。我像所有羞怯的少女一样，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后来，他在我的身边，摆下古琴，与我的琵琶相伴。我为他一直唱，连灵鸟都停止鸣叫，不忍滋扰。我想到才子佳人的词眼，良辰美景，琴瑟相谐。

　　却忘了去想，吸引了年少的帝王景良的，是我，还是，仅仅是我弹奏的爱情。

　　没有去想，亦或是，我不明白。

　　那些年，我们都太年轻，还只是看见，爱情的美好一面。却不知，再美好的一切，都需要残忍来衬托。

　　就像，他口中的爱情，根本无关于我。就像，我与景良联姻，原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我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开始残缺。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得，太晚太晚，而已。

　　【三】

　　我总是想起，常年盛开的桃林里，灼灼桃花。有一红一白的身影，舞起无可挑剔的剑法。衣袂飘起来，如同仙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就在一旁看着他们，弹起琵琶，唱那曲《霜花》。

　　景良笑着跑来问我，沐歌，我们的无双剑法，舞得好不好？

　　我很诚实地点头，那实在是，人间至盛的美景。

　　他的身后，站着他最贴心信任的护卫，桃笙。他总是挂着卑谦柔软的笑容，衣服常年闻得到香味，十指纤纤，嘴唇红得像吻过桃花。我诧异一个男子，有着惊为天人的美貌。

　　有时候我在想，我不是我自己该多好。我宁愿自己是桃笙，能比现在，更靠近王一点。我甚至有时候会嫉妒，妒他与王形影相随，共舞无双剑法。然后，我就会为这样的想法，笑我自己。

　　我有时会假装无意地问景良，王，你知道我来高丽王宫，几年了吗？

　　答案，从三年，五年，到现在的十年。

　　景良一直很清楚地记得。

　　可是，他也只是记得而已。我的寝宫，十年来，都一直空着。

　　然他待我确是好的，发乎情，止乎礼，从不逾越。我们常常一起弹曲，我给他看我绣的鸳鸯枕，我写很多风花雪月的诗，我教他吟，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是，他终究没有把他的爱情给我。

　　如果不是那一场突变，或许我还会这么一直等下去，等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等到容颜老去，繁华过尽。

　　也许等待本身就是结果，可是我们终究免不了要共同奔赴，另一种结局。

　　我清楚记得元朝使臣趾高气昂的嘴脸，让景良，再无一国之君的尊严。他拿子嗣的问题逼迫他，立元国世子为高丽太子。

　　景良跪在殿下，隐忍着沉默。而桃笙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我听见大臣们对我窃窃议论，责怪我没有为他们高丽带来福音。他们习惯把一切罪过，都推给一个女子。

　　当晚，我一直呆在景良的寝宫，在他面前，解了衣带。他一杯接一杯喝酒，清冽的眼，并不留恋我的身体，甚至连一丝灼热颜色的光芒，都不曾找到。

　　他说，沐歌，你回元国去吧，留在这里，你还要被羞辱到什么时候呢？

　　我突然跑过去抱住他，混着眼泪吻他冰冷的唇角。我说，我还能去哪里啊，我生生世世都是高丽人了。景良，我来高丽十年了，十年这么长。我怕有一天我会经不起等待，我会变老，变得走不动了。景良，你为什么不能为我，为你的国家想一想呢？

　　景良轻轻抱住我，轻吻我的额头。这些动作，出自尊重，出自怜惜，但绝不会出自爱情。

　　他对我说，也许有一个办法。沐歌，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的眼泪，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