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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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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靠着邑照的背,搁着塑料袋抚摩着里面厚厚的一迭书。第一本是封硬面,角落处微微有些皱起。纯黑的颜色,有一种置身黑夜的感觉。静心触碰,就能感觉到纤维细腻的纹理。仿佛是一个生命的血管,活力蕴藏在其中,奔腾不息。
洛川叹了口气,说。邑照,我如今才知道我浪费了多少光阴与金钱在计算机游戏上。只是,现在觉悟,是否还来得及。
邑照还未回答,便听到身后传来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才发现洛川已然睡去。倔强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不知是倦意的痕迹,还是悔恨的证明。
把洛川放平,邑照眯起眼睛继续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
突然想起,谁说过。晴天的时候,只要虔诚,便能透过蓝天的重围,看见象征着无上的幸福的天国。
邑照有些疑惑,是自己不够虔诚吗?
为什么,怎么样他都看不见,那传说中的幸福?
晚上,刚洗完澡,邑照便收到洛川打来的电话。
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将摇滚乐的声音调低。洛川那边很安静,于是,邑照听见了她的轻微鼻音。
你怎么了?他问。
洛川在电话的那头拨弄着卷曲的电话线,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终于,她说,邑照,白天买回的书,在我洗澡的间隙。被栗子全部咬烂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邑照,那些是我两个月的心血,就这么没有了。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全部抚摩一遍,它们就全部成了垃圾。我进屋子的时候,只看见栗子在那里死命撕扯着压藏在最后的书。我气得想打他,这是我唯一一次萌生想要打他的念头。他兴许是怕了,飞一般地逃窜出去。直扑我父亲的怀里。我父亲还责怪我,说我没有爱心,就会把气转移到栗子的身上。我没有办法和他说书的事情,因为他知道了,反而会怪我积钱买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书。
顿了顿,她问。邑照,你说我该怎么办。
自从邑照成了她的依靠,她就经常会问他,她该怎么办。
并不是真的对于眼前的路迷茫,只是潜意识里不自觉地对于撒娇的依赖罢了。她也从不听他的回答。所以他也只是默默接受她的问题,也不费心去思考。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都习惯着这样的相处方式。日复一日的麻木着自我。直到对方渗入自己的生命,才觉得自己的命运有了重量,找到了归宿。
邑照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洛川眼上湿漉漉的朦胧。心里一疼,轻声说,明天,我们再去买吧。不要着急,书总会有的。
可是,邑照,我所有的积蓄今天都花完了。那些书总会有,可惜想要归于我的书橱又得过好久了。
我可以帮你买。
等邑照想要收回说的话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要辩白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刹那之间失去了可以遮蔽羞愧的色彩。
他听见她很轻地说,谢谢,不用了。
然后,电话里只剩下了“嘟……嘟……”的声音。
他手举着电话不愿意放下。始终后悔着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语。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第一次说他要帮她买东西时她深恶痛绝的表情。那时她的眼光突然跌落到冰川底部,周身结起一层防备的寒霜。让他不寒而栗。
他记忆起告诉过他的那段关于她幼年时窘困的记忆。那段黑暗让她对于贫穷产生了一种超越常人的恐惧。而这种恐惧转而演变为对别人施舍的厌恶,以及对启齿借钱的深切恐惧。
她说,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关心。有的只是施舍。无论低级高级,都是别人给了我物质的同情,而我却要以精神的剧烈折磨作为代价。这样的交易,让我心寒。
懊丧地将音乐关掉,邑照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闭上眼睛,却看到了洛川倔强的睫毛以及那双从不微笑的眼睛。他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说:邑照,等到明天去学校,一切都会好的。彼此都会忘记所有的不快,然后重新牵着手在校园里横行霸道。
于是心里不再那么沉重。心里的石头转而挂在了他的眼睑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来到学校的时候,邑照才发现自己昨晚的想法有多么的可笑。等了一天,洛川始终没有出现。平日里洛川除了他也就没有别的朋友。若真想要找到她,求人不如求己。
茫然听着教授把书念了一遍。直到教授推了推眼镜,把手一挥,他便拎起早已整理好的书包。从后门离开。
太阳并不很暖,阳光却异常亮。深色的水泥地在照射下却仿佛发着白光。邑照已经找遍了他能想到的洛川能去的所有地方。却依然一无所获。前所未有的焦虑开始折磨邑照。他的眼前不断闪现洛川的微笑,洛川倔强的睫毛,以及洛川平时如同命令般那不容置疑的口吻。
洛川,你在哪里。邑着低下头,绝望地呼唤。
洛川看着眼前低着头的邑照,最后一丝不快也已经烟消云散。把冰镇的可乐贴在他的额头。微笑着就如同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狡黠地欣赏邑照抬起头后惊讶的表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晒太阳么?一边说着,她把手伸给他,拉他起来,依旧浅笑着。
邑照仍然呆立在那里。然后,终于清醒过来。狠狠将洛川搂在怀里。洛川感到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笑着把眼睛闭上。说真的,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虽然生气着,心里究竟是惦记着如今这个紧紧抱着她的人的。
良久,邑照才松开拥抱。洛川把可乐递给他,牵起他的手,正要走。却发现邑照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走。疑惑地转过头,洛川却看到邑照抿紧的双唇以及紧绷着的脸。洛川摇了摇头,重新走到邑照身前。想要推他走,却听见邑照一字一顿地说:洛川,我们分手吧。
洛川走在回家的路上。平时总是会坐在单车的后坐上一边闻着男生好闻的香水味一边欣赏沿路平凡的风景。今天才发现,原来徒步走过这条路,感觉也很好。手里还紧紧握着自己的可乐。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攥在手心的拉环从开口扔进去。清脆的声音,比刚才那句话要好听很多。
自己怎么会那么平静地听完他那一点都没有章法的理由?自己怎么会微笑着问他是不是爱过她?自己怎么会那么安静地说“好,就分手吧。”最重要的是……自己怎么会一点都不难过,仿佛那只是一场普通的道别?
邑照骑着单车跟在洛川的后面。只要洛川一回头,就可以看见他那孩子般皱着的脸。可是,让邑照难过的是,洛川没有回头,从她转身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邑照甚至开始怀疑,刚才让自己撕心裂肺的对白是否真实存在过。而洛川,又究竟有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依旧注视着若无其是往前走着的洛川,心狠狠地疼着。邑照甚至想冲上前去拉着她告诉她分手并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只要她愿意,他依然可以给她曾经承诺于她的爱。只是可惜,她似乎并不这么愿意呢。
盲目地跟从了洛川一段之后,终于,邑照再次绝望地低下头,跨上单车,掉转过头,飞驰而去。两旁的梧桐从身边略过,眼前模糊了一片。邑照有一些疑惑。今天骑得很快么?为什么,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呢?
洛川眨回了眼睛里的一丁点儿泪水。转过头去。却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衬衣快速远去的背影。心里终究还是失落起来。原来,曾经说过最爱自己的人,当分离的时候,竟也什么都不会留恋的啊。而自己,竟然还天真得以为她会追上来,和往常一样和自己道歉,哄着自己开心,然后继续靠在那个温暖的肩膀一直到家里。洛川摇了摇头,晃荡着脑袋,继续向前走着。
阳光还是不很暖和。洛川心理嘀咕着:这没有温度的晴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邑照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眯着眼睛看着门口正在上演的一番好戏。
阳光从门上的窗户照进教室,仿佛是特意安排好的探照灯,直直指向偷偷溜进教室的那个蹑手蹑脚的家伙。当然,不一会儿,随着教授的一声大叫。盯着那个家伙的不止那一束阳光了。几百对眼睛整齐地转向她那里,其中,包括教授的那双。
教授今天的心情很不好。而被他训过的人的心情肯定更加不好。邑照舒服地把背靠在后排的桌子上,带一点悄悄的快感看着洛川低着头沮丧地往外走。薄薄的嘴唇无情地向上扬起,心里念叨着,上帝竟然也会抽空代替自己惩罚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可是,没过多久,洛川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了阶梯教室。笑容凝固在邑照的嘴边,洛川还是和刚才一样低着头,而她的身边,却站着一个高傲的男生。他的手紧紧握着洛川的,眼睛却冷冷看着教授。
她只是迟到了一会儿,并没有严重到不让上课的地步吧。如果你想把她赶出你的课堂,那么,你自己也别想再走进那个教室。
阶梯教室里一片哗然,教授的脸已经暴起了无数的青筋。却又一付不好发作的样子。那个男生转过身体,松开洛川的手,缕了缕她耳边的头发,对着她低语了几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教授一眼,便离开了。
洛川还是低着头,挑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若无其事地从包里拿出讲义,笔袋,还有麒麟午后的奶茶。邑照狠狠地折断了自己铅笔,脑子里纷繁一片。他知道那个男生,那是校董的儿子。记得是叫古永。自己最不能原谅的倒不是他牵了洛川的手。而是他竟然穿白色衬衫!要知道,洛川那家伙对穿白衬衫的人最没有抵抗能力了。而且……他分明看见,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周围洋溢着的那种暧昧的气氛。虽然洛川低着头,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眼睛里的笑意。
怪不得她那么轻易就答应自己分手的请求。看来,那正好给了她一个离开自己的机会。邑照盯着洛川的后脑勺,恨不得将讲义团成一个球,把她砸醒。
然而,最后还是自己整理好书包,一脚揣开后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邑照踏出教室的那一刻,洛川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半垂着眼睑,遮住了里面快要漫溢的哀伤。是误会了么……可是,既然他会心痛,那天又何必对她说出那么伤人的话语呢?既然舍不得,又何必放开她的手?难道他就不害怕从此以后就真的擦肩而过,再无交集?
摇了摇头,洛川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直射进教室的阳光。眯着眼睛重新把视线投向黑板以及教授那如同地中海般的额头。一切,就顺其自然吧……
晚餐的桌上,气氛有一点怪异。洛川明显能感觉到古永时不时投来的疑惑的目光,父母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和往常一样给她夹一点菜。只是乘着这间隙会盯着她看上一会儿。洛川起初还只是故意装作没有发现。可三束目光轮流扫视着她,让她再也没有办法忽略。暗自琢磨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放下筷子,洛川擦了擦嘴。然后用自己能做到的最轻松的语气说,
好了啦。你们不要看了。我和邑照分手了。
饭桌上的三个人显然没有料到洛川竟然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说,一个个愣在那里。洛川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们的反应,过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要问什么的意图,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说了句:我吃完了,便带一点仓皇意味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洛川感到自己的眼角有点湿热。心里疑惑着怎么就莫名其妙哭起来了。然而转头一看,才发现栗子正伸着舌头,用一种无比可怜的目光看着自己。坐起身,她牵起栗子的脚,另一只手揉乱了它额头上的毛,带一点无奈的口气说,丫头,你这几天就跟着我减肥吧。栗子大概是听懂了她的话,见讨不到往常的肉,竟也就把脚抽出扭头走了。洛川恨恨地瞪着它的背影,心想这世界怎么谁都和他一般决情。
这一次,她知道,她知道,她是真的哭了。
古永在门口敲了一会儿门,见没有人答理。于是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洛川已经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她整个人蜷缩着,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冷的缘故。让人看了有种莫名的心痛。
他想叫醒她,却又不忍心打扰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软软的,又有些烫。他突然想起上午他牵起她的手要进教室时她那一刹那的飞红。于是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平时对什么都很淡然的家伙竟然会保守到被自己的哥哥牵一下手都脸红。
想着想着,古永上扬的嘴角却又垂了下来。
他记得她在进F大之前,就和他说,希望不要让同学知道自己是校董的孩子。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本来就不是。他那个时候很想告诉她虽然她是他父亲领养的,但他们一家从来都是把她当作最亲的家人。却又觉得她其实自己能够感觉得到,一旦他说出口,反而成为了她的负担。
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又想起刚才餐桌上的情景。虽然她极力掩饰着,可相处那么多年,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她的难过?他只是不明白,既然明明深爱着,为什么还要违背自己的本意互相伤害呢?
突然增添的伤感让古永不得不放弃叫醒洛川的念头。默默抱着被困在屋子里的栗子退出了洛川的房间。
等到声响过去之后,洛川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满是无奈与难过。哥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摸自己的脸颊了。小的时候,只要自己不开心,他就会用那细腻的手指慢慢划过自己的脸,然后自己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再不安的心情,也会渐渐平复下来。后来,自己长大了,习惯了把自己包装起来,不轻易让人看见自己的难过。于是哥哥也不再抚摸自己的脸颊。然而原来,他终究是知道自己的一切心情的。而她,即使不说,也还是会给“家人”带来烦恼。
手在枕头底下摸索出手机。上面的挂件还是邑照送给他的。歪歪扭扭地绣着他们的名字。记得那个时候,她还笑话他说一个大男人做女红果然够逊。可是现在回想,有一个男生愿意为了自己而拿起针线,不能不算是一种幸福吧。
打开信息,习惯性地输入自己烦躁的情绪。突然又愣愣地盯着屏幕,茫然不知道应该发给谁。洛川来回滚动着电话本里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却发现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挂件上,那些字眼渐渐模糊,整个房间只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原来寂寞的时候,呼吸就是最好的证明……
上岛的落地窗,隔开了喧嚣与沉默。
洛川盯着窗外的世界出神,对座的杳远也不说话。时光渐渐地从她们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却没有人在意。
杳远什么都没有说,洛川却已经知晓她的心思。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拿起包,对着杳远微笑,我知道你一直喜欢邑照。现在,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没有理由禁锢你爱的权利。放手去爱罢,谁都不会去说什么的。杳远看着她,疑惑:你不心疼吗?洛川把手覆在杳远的肩上,依旧微笑。心疼的事太多了,如果每一件都死死抓住不放,太累了。
杳远看着洛川和前来接她的古永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失落。这并不是她想要的,虽然她的确很爱邑照,可是现在,邑照不幸福,洛川不幸福,自己又怎么能安心牵着他们的手呢?然而,她又太了解他们了。都是心高气傲的孩子,怎么那么轻易对已经做出的决定妥协。即使,那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古永牵着洛川的手,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仿佛感觉到她轻微地颤抖,他心疼地紧紧握着她,试图为她的心加温。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地后退着。仿佛是一条时光隧道,那些都是人们散落在各地的回忆。有些被遗弃,有些被不小心失去。有一些的主人拼命在寻找它们,而另外一些,又在拼命寻找它们的主人。
古永看着窗外,绷紧的嘴唇微微张开。等一下再回去吧。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看坐在后坐的少爷和小姐,心中不由得升腾起一阵怜惜。两个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还小的时候,是他载着他们穿梭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看着小姐从一开始的陌生,渐渐融入这个和谐的家庭。于是在不知不觉中,膝下无子的自己竟也把他们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少爷,就去那里吧。他转过身,询问道。古永看了看被自己握紧的洛川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洛川把脸紧贴在玻璃上,让指尖在上面跟随着里面的鱼画着不知名的图案。眼神迷离而专注。似乎是天生的,她看到这么多的鱼心情就可以平复下来。只是觉得从手指传来的冰冷的感觉让自己也置身于那水中。跟随着假想的波浪徜徉。
古永站在她的身后,默默欣赏她那似乎一触碰就会破碎的表情。移动着脚步,慢慢跟随着她渐渐迈入海洋馆的深处。她已经完全融入了周围的世界,刚才还苍白的脸上也已经恢复了许多生气,睫毛没有规律地颤动着,跟随着她温柔的呼吸撩动他的心跳。
出口处,突然而然的光芒。她下意识地用手遮着眼睛。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矫情。便又放下了,顺势转过头对身边的古永微笑。谢谢你,她轻声地道谢。放心吧,我已经不那么难过了。对了,哥,还没有吃午饭吧,我肚子好饿呀。和爸妈打个电话,说我们就在外面吃好不好呀?
古永看着她,心里一阵叹气。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即使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仍然不给不相关的人留一道本不应该出现的缝隙。他多么希望她还有事,还可以像只温顺的小猫如同刚才的路上靠在自己的肩膀,让自己为她撑起一片晴天。多么希望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的身边,假装自己是她的守护者,给她她足以承受的幸福。可是,只是那一个字,便敲无声息地粉碎了所有美好的幻想。那是一个并不真实的却又残酷的事实。一切早已经在她踏进他的家门的那个清晨被烙上了注定的印记。从此以后,她便只唤他哥。
尽管,两个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尽管……他爱她。
他也对着她微笑,一如从外面泻进来的阳光。恩,我正想去吃火锅呢。就去冰火缘吧。听说那里的锅底很特别呢。反正我们都喜欢吃火锅,也好久没有好好享受一番了。爸妈都不吃辣,害得我舌头快无聊到不行了。
洛川白了他一眼,算是对他冷幽默的回应。然后便跑向正在和他们招手的司机。心里一边地默念着,一边却想起那个熟悉的名字。谁都能轻易看见彼此的落寞,因为它们如此明显。可是为什么,偏偏越是相爱的人遍越是会遗漏呢?为什么,连哥都能看见的我的难过,曾和我手牵着手走过半个城市的你,会看不见呢?又或许,是视而不见?
落寞转瞬即逝,重新迎向古永的目光的时候,她已经大半恢复了往昔的她。既然连他都看不见,那么,裸露在外的悲伤还不如收起来好了。
杳远的手被邑照紧紧地握着。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原本可以逛一个下午的街却仿佛在一瞬间已经走完。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即使偶尔挑衣服的时候也是如此。她曾试图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却发现是徒劳。虽然没有温度,他却把她握得那么紧。仿佛她的手是悬崖边的一株草,一旦松开,他便要坠入无尽的深渊。
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着。在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杳远终于不再与他对话,只是倔强地仰着头看着他紧绷着的脸,任由他牵着她逃难似地在人群中穿梭。心中却忍不住有一股涩涩的幸福在滋生。一个小时之前,他得知了她的爱,竟然在几秒的沉默之后,约她出来。这是让她始料未及的。虽然他的表现实在很难让人和“约会”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可至少强过以前每次见到他和洛川相拥时的酸涩。
想着想着,杳远竟然兀自笑出声来。
她突然的笑声似乎终于把走在前面的邑照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她猛地感觉掌心潮湿的温热与微微的疼痛感突然消失不见,抬起头,却撞向他直接射过来的目光。她看见邑照抿着嘴唇,慢慢朝自己走过来。那一刹那,她听见了空气里弥漫着的欢快的鼓声。紧紧盯着他茫然却又带着一丝怒意的眼睛,她握紧双手,仿佛是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可是……随着他的渐渐靠近,她突然讶异地发现,他望着的不是她。那目光仿佛从她的身体穿过,在另外一些地方捕捉到了可以把他从他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的东西。寒意一丝丝地涌上心头,她慢慢转过身,却正巧看见身后的落地窗中,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娇俏身影,正在往另一个拥有挺拔身姿的男生嘴里塞丸子。两个人在那里笑着,看上去和谐而默契。
下意识地再回过头,却发现邑照眼睛里的愤怒已经摔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那分明可见的落寞和绝望。杳远的心立刻仿佛被人揉成一团丢在脚上踩一般,疼痛难耐。她挽起他的胳膊,试图带他离开。却在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的那一刹那反射性地后退——他的胳膊那么得的冷,仿佛没有一点温度。而他此时的神情,亦犹如冰刻。雪白的衬衫反射着那耀眼的阳光,看起来竟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惊心动魄。
终于还是看清了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杳远勉强地忍着不让那在心里汹涌的泪水落下。努力地说服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远离邑照,刚想转身离开,却感觉到一股冰凉覆上自己的手腕。回过头,却看见邑照正朝着自己微笑。那么的轻柔,仿佛刹那之前的哀伤只是她的幻觉。她恍然地看着他的微笑,有一种漫步云端的感觉。没有来得及等她回过思绪,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依然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人走了。当回过神来,却依稀看见身后,有一双溢满哀伤的眼睛。
洛川还是在微笑,朝着古永微笑。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望向窗外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不觉间一种真实的错觉如洪水般漫上心头:那两个人,其实是这么的般配。抬起头,匆匆说了一声抱歉。便走向卫生间。她不可以让哥哥看到那么狼狈的自己。她知道他会担心,更会伤心。
古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绞痛。从一而终,她的眼中便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影。只要那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就能轻易成为她的世界。他并不是没有看见窗外的那两个驻足的身影。即使他没有看见,也可以在她眉宇之间突然显露的无助中猜得一清二楚。
已经生活了那么多年,他早已深深地了解了她。尽管这些年,他只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的身边。犹豫之间,古永发现自己已经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走去……
杳远和邑照同时听见了后面的喊声,同时回过了头,又在看见古永的刹那同时转过身子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心中各怀心思,于是邑照没有看见杳远顿时潮湿的眼眶,而杳远也没有看见邑照悄悄上扬的嘴角。天意或是人为,古永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追上了那两个人。站在邑照的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人关心的小丑,而刚才漂浮于脑海中的所有话语全部灰飞烟灭。
回去吧,她爱你。
他听见自己对着眼前那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人的恳求,手渐渐握紧。往日的骄傲在面对洛川的幸福时竟可以如此廉价。一些细小的东西在胸腔碎裂,整个人只是被一份固执的爱支撑着。他紧张地看着邑照,却是因为另一个毫不在乎自己的人。
邑照勾起嘴角,俊朗的脸上浮现一丝残忍的蔑笑。他伸出手揽着杳远的肩膀,反问。那又如何?
古永霎时无语。是的,那又如何?洛川爱他是洛川的选择,而是否回头亦是邑照自己的事。两者看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终究无法牵绊着彼此。怒意如野火般焚烧着他的心,可他却束手无策。
那的确不能如何。只不过,你也爱她。
杳远松开了邑照的手,直直地面对这个自己深爱的人。刺痛让她简直无法呼吸,却又成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动力:为什么不去承认呢?你爱的是她,这是无法逃避的。一整天,你的眼神始终没有焦距。偶尔停下脚步挑着看衣服,却也都是洛川最喜爱的款式。你……
够了!我不用你告诉我爱的是谁。我不爱她了,在她把我当一个孩子耍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爱她了。无论你们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邑照喊叫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显的沙哑,手紧紧握着,那么的用力,在关节处已经露出一片雪白。
杳远难过地望着他,手足无措。她只是想让他意识到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错了么?为什么他的表情里写得满是更加强烈的无助?
古永看着邑照,面无表情。那么,你要怎样才肯回到洛川的身边呢?如果我求你……跪下求你,你是不是就可以原谅她重新给她幸福了呢?
杳远惊讶地捂着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如何是好。邑照重新散发出了刚才被无助稍许融化的冰冷气息,不置可否的看着那个曾经高傲地牵着洛川的手走进他视野的家伙。不知是忘记了回答,还是故意没有去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古永轻声念叨着,头一低,膝盖微曲,刚要就这么跪下,却看见邑照身后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还有那一双充斥着泪水的眼睛。
哥……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邑照突然惊醒,回过头,洛川红着脸,满含泪水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额上的发丝因为急促的奔跑粘在上面,随着她的喘息一起起伏着。有一种冲动想要如往昔一般为她梳理好。手还没有伸出,却惊住。
刚才,洛川似乎叫古永……叫哥……
洛川绕过了邑照,径直来到古永的面前。低着头,泣不成声。古永爱怜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不哭了,洛川不哭了。我只是看着你难过,心里也不好受啊……我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你进家门的那一天,我就答应爸妈要照顾好你的……可是你现在……
洛川拼命地摇着头,拽着古永的手,心里满是对他的歉意。刚想要抬头说什么,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向后边。想要抬起头,却听见邑照沙哑的声音:他……是你的哥哥吗?
洛川无奈地看着那双惊恐的眼睛,慢慢挣脱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是,你还会相信吗?你不是说已经不再爱我了吗,你不是已经和杳远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还要来管我,还要我哥跪下来……
洛川没有说完,邑照已经覆上了她的唇。他霸道地锹开她的拒绝,紧紧拥抱着那瘦弱许多的身体,心里一阵苦涩。任由她反抗,却再不肯松开。是他错了,明明爱着她却要莫名其妙地赶她走,是他不分青红皂白伤害了她。如今,他要用以后的每一天的爱护去偿还。
洛川挣扎之间,忽然感觉到他的鼻间上的温热。讶异地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颤动着的睫毛,还有那渐渐从眼角滑落的泪水。终于不再反抗。既然那么爱他,既然他这么做也是因为太爱自己……那就原谅了他好了。
古永和杳远相视一笑,纵然有千万种不甘,却还是释然了。两人看了看不远处在阳光下相拥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默默离开。既然心里面的人已经得到了幸福,那么自己痛一些,也就不那么要紧了吧……
邑照依然拥着洛川,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耳边传来洛川的呢喃: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听着自己的呼吸,有多寂寞……如果呼吸真的是寂寞的痕迹,那么亲吻的时候,即使寂寞,也在一起吧?
邑照心里一阵酸涩,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一些,柔声回答道:如果真的这样,那么这一生,我都要吻着你。如此,你每一个寂寞的时刻,我都可以陪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