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福》冷樱无桃

2、雪

　　小灰坐在窗前，双手托腮。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因为骤降的温度而显得分外生硬的地面。心里究竟有些忐忑。

　　阼晚，母亲回来时告诉她。“明天你婆妈妈会来。”
　　“婆妈妈？”我咬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字眼，脑海中仿佛有个轮廓却无法让它变得清晰。
　　“你忘记了？就是正野他妈妈啊。你小时候叫人家叫婆妈妈叫得可起劲了。怎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么？”
　　“哦。是她啊。她来干什么。”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她来是找个地方和我还有君玲阿姨讨论一下她是否要离婚的问题。恩……正野也会来的吧。”

　　正野……已经差不多５年没有见面了吧。
　　那个时候，她真的是叫他母亲婆妈妈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呢。
　　小灰翻出相册，里面竟然有一本是完全属于他和她的。
　　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指在那光滑的相册上轻轻抚摸。试图让指尖读回她快要遗弃的过往。
　　突然，眼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银光素裹的世界。他和她正在田野里。他在前面，她在他身后两米开外。中间还有一个雪球横在那里。他的脸正好侧转，面对着镜头张着嘴大笑。
　　忽然，她想起了关于他的那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那一年，他１2岁，她8岁。
　　两个人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纯真的友谊在彼此的心口蔓延。如同他乡下姥姥家肆意生长的麦田。大片大片的鲜艳。
　　下车的那一刹那，小灰惊异于眼前的一切。
　　这么宽阔的视野，对于从小生长在大城市的她，无疑是充满诱惑力的。
　　他争得家长们的同意，拉起她的手，穿梭在那些田地中。

　　很快，他们已经远离了家长的视线。
　　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两个人背靠背，将头搁在彼此的肩膀上。
　　头顶上是碧蓝的苍穹。可能因为是冬天的关系，寒冷的天气让一切显得分外清晰。
　　正野侧过身，拉了拉小灰随意扎着的马尾。柔软的头发散发着一股自然的香味。
　　她感到有些疼痛。转过身来习惯性地打着他的肩膀。一边咯咯地笑着。
　　他依旧不理财她，任由她雨点般的拳头砸在自己的身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其实一点都不痛。
　　直到她收起笑容，扳着脸严肃地说：“我要生气了！”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然后她又开始笑，比刚才笑得更大声。仿佛自己是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当时的事实证明，她的确是打了得胜的将军。因为他总是谦让着她。
　　嬉笑过后，两个人默契地陷入沉默。
　　一同抬头看着洁白的云渐渐飘过，她听见他幽幽地说：“小灰，你将来想当什么？”
　　“恩？”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当什么？”
　　小灰惊异地转过头，却看到正野一脸的严肃。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嘿嘿，你觉得我是会想这种深奥问题的人么？”
　　正野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女孩，禁不住一边跟着她傻笑，一边轻轻刮着她粉嫩而微微上翘的鼻子。
　　“傻丫头。有了目标才有前进的方向啊。我以后一定要当一个画家。我要让整个世界都能看见我的色彩。”
　　小灰怔怔地看着正野发亮的眼睛，以及神采奕奕的表情。
　　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梦想真的可以让人焕发一种明媚的光彩。只是，她的梦想，究竟在哪里呢？

　　回去他姥姥家的时候，小灰已经是满身的污垢了。
　　原本干净帅气的衣装早已脏得不成样，可她还是开心地笑着。要知道，在那个喧嚣而繁忙的城市里，除了压力还是压力。哪里能像在这里那么快活。
　　晚饭的时候，正野细细数落着她条垄沟时笨拙的动作以及咬甘蔗时贪婪的表情。引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小灰也不介意被他揭露自己的丑态。只是在一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感觉有一点暖暖的。
　　小灰想，要是这样的侧脸能看一辈子该多好。

　　第二天，他还没有睡醒，就被她连敲带打给带了起来。
　　看着兴奋得满眼放光的她，再看看她那粗粗的手指指向的天空。那一刹那，他明白了她如此兴奋的原因。
　　也许从昨外晚就开始下了吧，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正野并不惊讶于雪的不期而至。他经常来这里，也早已经对雪习以为常。可是，为了迎合眼前这个傻丫头的惊讶表情，他还是故意张大嘴巴“啊——”地叫唤出声来。
　　小灰似乎很是满意正野的表情，她伸出手抓着他的手，就想把他从屋外拖。
　　正野无奈地敲了敲她的头。定定地看着她。
　　“我说小妮子啊！你总得让我把衣服穿上再走吧……你一大早闯进我的房间不说，难道还想让我在这冰天雪地里只穿这一件单薄的衣裳么？”
　　小灰呆呆地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时的他只是单薄地穿了件睡衣。可能是睡像不佳的关系，领口微微敞开。
　　脸突然涨得通红，飞一样地跑出了屋子。
　　门被很快地带上，扇出一阵凉风。正野不禁哆嗦了一下。嘴里轻轻念叨着，“果然是个傻丫头。”
　　然后，才惊觉，自己的脸，也开始微微发烫。

　　乡下的雪不像城市的那么小气。一下就是一大片。
　　那些已经被收割了的麦田，如同胆小的动物完全地隐藏在这白色的世界。
　　只是有些不怕冷的小草会钻出脑袋，仿佛也在惊异这如同仙境般的美丽。

　　他拉着她的手，来到了一片空地。
　　她紧紧抓着他的袖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一片没有人踏足过的领域。雪还是依旧保持着它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样子。每哦脚印没有雪球，光滑地简直如同一面镜子。
　　小灰有些迟疑。不忍心就这么破坏了属于雪的宁静。可是内心的激动还是克服了那小小的不忍。
　　她转身对一边的正野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脚，踩下去。
　　原来踩雪真的会有细碎的声音，那么轻，仿佛不用心听就无法感觉到。却又是那么得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为它而伤心。
　　如果心碎也有声音，那一定就是这样的了。

　　过了良久，小灰才想起身后的正野。
　　吐了吐舌头，她转过身，有些抱歉地看着他。却发现他正微笑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个微笑很好看，加上他身上穿着的“电视机”毛衣以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让小灰感觉有一股暖暖的幸福感。很温馨。
　　“正野哥哥，我们一起堆雪人好不好？”她收回了胡思乱想，高声叫唤。

　　没有多久，雪人已经堆好了。一米多的个子，两个胳膊呈伸开状。仿佛想要拥抱这个世界。
　　“正野哥哥，你先去别处玩好不好呀？”
　　“咦？”
　　“哎呀，不要问为什么，快点去就是了嘛～～恩，过十分钟左右再回来哦！”
　　小灰蛮横地推着满脸疑惑的正野，硬是让他无可奈何地离开。而自己站在刚刚堆好的雪人面前，左右审视，然后开始了她伟大的计划。

　　“看招！”
　　小灰听到声音，刚想回头，就感觉身后一个重击，然后不知所以然地跌到在那雪人的怀里。
　　冰凉的触觉一下子顺着毛衣的缝隙滑入她的脖子，忍不住瑟瑟发抖。可是，再怎么凉也没有心凉。
　　小灰勉强站起身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塌陷的雪人。眼泪硬是逼在了眼角，没有流下来。
　　地上，还散落着刚才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各种颜色的野花，本来，它们是应该安静地躺在雪人的身上的。她很想告诉他，那个被装饰过的雪人有多么的漂亮，可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灰背过身体，慢慢将衣服上领子里那些还未化尽的雪团取出。
　　身后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和温暖的热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扳过。
　　“对不起啊，小灰，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本来只是想和你开玩笑的……”

　　小灰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他。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难受。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就这样轰然倒塌，甚至没有一点预兆就完了。她有些不甘心，却不知道怎样适当表现出来。
　　于是选择了沉默。
　　正野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安慰。小灰仍然什么都不说，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脚下已经被踩脏的雪。
　　终于，或许是厌烦了这样没有回音的道歉，正野转身离开，留下小灰一个人站在原地，接受冰天雪地的洗礼。

　　过了一些时候，小灰开始有些慌了。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来的时候只是小心翼翼牵着正野哥哥的手，却没有留心如何走的。让她再一个人走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过了那么久了，正野哥哥还会来找她么？他是不是已经丢弃她了？是自己太任性了吗？刚才应该听他道歉才是的呀……
　　忽然感觉好冷。刚才的脚印已经被新雪渐渐覆盖，整个世界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灰犹豫着，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小妮子，你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手被一个温暖的大手牵住。小灰有些惊喜，
　　转过身，她牢牢地盯着眼前那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身影。忽然之间，委屈再也抑制不住，一股脑地全部倾泻了出来。
　　眼泪一旦开始，就再停不下来。
　　正野吓坏了，只是帮她擦去眼泪，一边念叨着对不起。仿佛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忙不迭地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小灰并不回答，只是紧紧拽着正野的衣襟，一面摇头。

　　过了好久，眼泪才渐渐枯竭。
　　她瞪着哭红了的眼睛，才发现他的肩上已经积了一层不薄的雪花。头发上也零星飘着几点。
　　手不自觉地伸出来，想要帮他弹去那些调皮的精灵，却被他再次握住。
　　“小妮子，不哭啦？那就好，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灰再不敢松懈，任由他握着，大踏步走像刚才他消失的方向。

　　“当当当～～看，这是我送给你的，还满意吧！”
　　正野自豪地指向那个伫立在风雪中的雪人，两只眸子闪耀着夺人的光芒。
　　小灰突然之间发现，这个雪天，真的是暖暖的。
　　她跑过去，摘下自己的围巾，绕在雪人的脖子上。调皮地转身对着正野微笑。
　　正野也朝着她笑，可眼睛还没有完全弯成一道缝隙，他就已经中弹。急忙再睁开眼睛，看到雪人旁边的小灰指着他已经笑到不行。
　　“好啊。你这家伙，竟然抄袭我。”
　　似乎刚才的不快已经是过眼云烟。整个田地里就只有两个人开怀的笑声和嬉笑怒骂……

　　小灰合上相册，一阵叹息……
　　如果现在还能像当初一样，让伤痛就那样轻易地随风而逝，那该有多好？

　　母亲把门打开的时候，小灰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抬头，看见的是一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
　　“伯母好，君玲阿姨好，正野哥哥好。”小灰习惯性地浅笑，将“客人”迎进了屋子。
　　寒暄客套了几句，母亲就打发小灰离开。
　　她抬头望了望站在母亲身后的他，然后听见“婆妈妈”说：“正野，你也跟着小灰进去吧。”
　　他没有回答，却移动了脚步。朝他微笑。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弧度，却因为眼神中突兀的那道苍茫，而硬生生地，在重逢的两个人中间，竖了一道屏障。

　　进房间的时候，她注意到身后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房门。
　　看到小灰的目光，正野朝她笑了笑，无奈地笑。
　　“对不起，我不想听他们说话。”
　　小灰点了点头默许他的解释，拉出椅子准备写作业。
　　正野没有再吵她，只是自己一个人躺在地板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小灰不久便懊恼地发现，自己根本做不进作业。
　　虽然五年的时光已经明显地在两个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屏障，可是，他的不愉快依然影响了她。偶尔瞟他一眼看见他那没有焦点的眼睛，她的心就隐约感到疼痛。然后整个人就心烦意乱，再无法集中精神完成那张明明是给高中生做的物理竞赛试卷。

　　正野仿佛看穿了小灰的心思，起身，坐在她的身边。
　　“听歌么？”
　　小灰放下笔问他。
　　“恩。”
　　打开抽屉，里面是零乱的ＣＤ。随意抽出一张，是ＪＡＹ的七里香。
　　“你喜欢他？”
　　正野没头没脑地问。
　　“谁？”
　　“周杰伦。”
　　“是啊，我很喜欢他……”
　　后半句话习惯性地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毕竟，处于本能的防备让她没有告诉他，他喜欢周杰伦是因为她喜欢的人和周很像。
　　正野故意没有理会她眼神的一刹那的失焦，轻声说“放搁浅吧。这专辑里我最喜欢这首歌了。”

　　小灰枕着自己的胳膊，安静地趴在写字台上听着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自然地想到了半年后的分离。然后心情沉地更加彻底。
　　“小妮子，不高兴么？”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猛地抬头，一脸惊诧地看着身边这个应该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脸。
　　正野看着她那有些惊异的表情，心情开朗了大半，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脑袋。
　　小灰却忽然躲开。
　　正野的手就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到原来的位置还是假装做些别的什么事。
　　她的眼神从惊异变成了惊恐，然后，又平添几分抱歉。
　　“对不起……我……”
　　正野放下了手，微笑：“没什么的，我都忘记了，五年没见，你自然是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没头没脑的小妮子啦。”
　　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忧伤的神情，小灰低头：“我是不是变得不讨人喜欢了？”
　　“当然不是。”正野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急忙解释，“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妮子啊！”
　　“单纯？”
　　小灰看着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若撩起袖子让他看见那些还没愈合的新旧刀疤，他一定不会再这么看待自己了吧。
　　罢了，反正这个世界本就浑浊不清，就让他对自己保留这个美好的印象吧。若他发现她变得那么彻底，或许，他会对这个世界更加迷茫和失望的吧。

　　“小灰，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的理想吗？”
　　“当然，你说过你想要当个画家，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的色彩。”
　　正野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丝感动……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认真地听他说过话的。
　　眼眸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变的澄净。
　　“小灰，那我给你画幅画好不好？”
　　“当然好啊！呵呵，你可不要把我丑化了哦。不然我绝对不绕你！”

　　小灰拿着画，眼眶有些湿润。
　　家里没有画具，因此正野只是用铅笔和水笔在白纸上随意涂抹了两笔。
　　那是两个孩子在雪地里奔跑的场景，两个人都咧着嘴开心地大笑着，无忧无虑。
　　她重新拿出相册，对照着照片，默然叹气。
　　原来，记得那段过往的，不只是自己。
　　手机忽然开始振动，是正野发来的短消息：小妮子，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只是看得出来，你并不很开心。虽然这个世界的确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可是既然无法改变就要去接受。祝福你，你会幸福的。
　　放下手机，眼泪已经悄然滑落。
　　重新拾起那幅画，两个小人的下面是他干净而硬朗的字：
　　难过的时候，记得你的正野哥哥。

　　小灰擦去了眼泪，安静地微笑。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然后按了发送键。
　　闭上眼睛，把几年前的回忆与几小时前的重缝迅速整理，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好。封存。
　　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正野打开短信：
　　那一天的雪，我会永远记得。正野哥哥，难过的时候，也请记得你的小妮子。

　　两个人，同时，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