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念瞧尘

4、陈年旧事 顾铭宣拿着

　　顾铭宣拿着红嬷嬷支的十两银子，和青珏出了相宜院，街上还太冷清，但棺材铺和寿衣店却都是日夜不休的。拿五两银子置办上乘的楠木棺材、一套丝绸寿衣，又买了一些金银纸钱，顾铭宣自己留了一两应急，其余的都给了青珏。
　　青珏只一味不要，急的快哭了，最后顾铭宣沉下了脸色，也只好收了。
　　各物件置办齐全了，天也快接近晌午了，一些个商户行人都忙碌着，但到底是寒冬，街上人还是不多。
　　回了金玉客栈。顾傅云还是躺在那间下房的草席上，脸色苍白，却是和三天前差不多，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顾铭宣按了按太阳穴，“青珏，我把爹背到棺材铺吧。”
　　“啊！”青珏显然没想到。
　　“总不好跟金玉客栈的掌柜的说咱们在他这儿死了人，否则他们以后生意也不好做，好歹这几天也给我们这么个栖身的地方。你就跟掌柜的说，爹昏过去了，我们是去看病的就好。”
　　“好吧，公子。”

　　顾铭宣把人背着去棺材铺，顾傅云的脸就紧紧贴着他的后颈，走一步，磨蹭一下。本来就单薄的衣服，将将透着寒意，现在，顾铭宣觉得更冷了。每走一步，顾傅云就在他的背上颤一下，寒意就多一点。顾铭宣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他好像一步一步是向着结了冰的护城河里走，刺骨的冷，顺着脚踝一点点蔓延到他的脖颈。他快淹死了，淹死在这莫名升腾起的恐惧里，寒意像蚂蚁一样细细地噬咬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和神经，眼睛里都要结出霜花了。顾铭宣觉得这种窒息感就像是徘徊在悬崖边，一只脚踏出，另一只脚也一半悬空，只要半步，只要一个趔趄，就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顾铭宣死扛着一身的彻骨寒意把顾傅云背到了棺材铺，换上寿衣，收拾停当。棺材铺的伙计就抬起棺椁向后山出发，一路上，顾铭宣和青珏撒着纸钱，青珏断断续续地哭着，顾铭宣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一直到了后山，伙计们挖好坑开始埋棺材了，顾铭宣突然跪下了，眼泪顿时失了闸地落，一滴滴都融在那一掊黄泥里，埋进了顾傅云的坟。
　　一阵大风吹过，撒下的纸钱纷纷扬扬地飞上了天，顾铭宣突然觉得这漫天飞扬的黄纸就是这后山千千万万的死人魂，他们昏昏沉沉地漂浮着，俯视着自己，笑的放肆。

　　回到金玉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了，冬天，天总是晚地早。
　　不顾青珏苦苦哀求，硬是把他赶了出去，让他再找间客栈，离开自己远远地，以后就再无瓜葛了。青珏起初不同意，甚至跪下来了哭着求顾铭宣带着自己一起，哪怕是小倌馆自己也是愿意跟着的。顾铭宣揉着太阳穴，只是不理他。青珏哭乏了，通红的眼睛转身走了，顿时，金玉客栈这间粗鄙的下房里就只剩顾铭宣一个人了。
　　顾铭宣和衣躺在了顾傅云死时候的床，隐隐还带了股尸体的膻气和汤药的苦味。就是这儿，顾傅云喝了半个月的汤药，摔碎了喝药的碗，用淬了的瓷片割了自己的动脉，然后死在了这张床上。顾铭宣躺在这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象着顾傅云切割自己手腕时鲜血喷薄而出的样子，但他想象不出，他只看见了早上的时候，被褥、床幔、地上到处都是顾傅云的血，却一点也想象不出，在夜晚，那些血是以怎样妖异的姿态，喷薄、蔓延。
　　哪怕，当时他是醒着的。
　　是的，他是醒着的。顾铭宣清楚地听见了那一声瓷碗落地的声音，清脆、凌厉、仿佛现在还荡漾着回声，切割着顾铭宣的心脏。他清醒地闭上眼睛，清醒地装作熟睡，清醒地等着在青珏的一声惊恐地叫声中醒来，然后抚摸顾傅云凉透了的皮肤。
　　每个人都知道顾家曾经有个小公子从小就被当做祸水逐出了本宅，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顾铭宣不说自己苦，他有奶娘、有仆人，他吃穿不愁，但是也只有顾铭宣自己知道，自己恨，有时候满满一股子愤恨就卡在胸腔里让他喘不过来气。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是自己，是顾夫人，是顾傅云，还是因为生自己难产而死的娘，那时候，年纪那样小的顾铭宣怎么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从小就只能面对一个个疏离的下人，活在一重又一重虚伪的幕布下。
　　顾铭宣还记得那次自己大哥去世的时候，那也是个冬天，自己第一次被允许回顾府，那时候，才七岁的他，真的很开心。奶娘文化不高，却教给他三字经，顾铭宣天赋是极高的，奶娘不过教习了几遍，就能背下了，他记得背到“子不教，父之过”的时候，总会问奶娘，爹爹在哪。奶娘就只含混地说，大老爷很忙，以后总会见到的。
　　现在就是那时说的“以后”么，就能见到爹爹了么？七岁的顾铭宣小小的心脏欢跃着，跟着奶娘，跨进顾府大门，绕过假山水景，走进顾府的大厅，就看见主座上那个庄肃的男人。他的头发一丝不差的高高束进发冠，面额清瘦，眉目间有点疲乏，想必是大儿子的死让他操劳了。
　　他看了眼顾铭宣，神情没什么变化，也没说什么。倒是大姨娘极热络的样子询问着奶娘在平阳县吃住的好不好，缺不缺什么东西，在这里住不要拘谨，最后吩咐下人，带着三公子去客房吧。
　　顾铭宣那时候不知道，他一个顾府三公子住客房意味着什么，只有奶娘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落进顾铭宣的耳膜，无端让他的心事重了起来。
　　顾府的下人带着顾铭宣往客房走，一路上远远碰见几个仆人，看见他都躲开了，躲开后还在暗处窃窃私语。经过后花园的时候，领路的下人远远指了一间房说，那是二公子的房间，没事不要过去打扰，然后带着他和奶娘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了另一间房。
　　奶娘去寻以前的姐妹叙旧去了，叮嘱顾铭宣不要乱跑。顾铭宣却想去看看自己的二哥哥，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两个哥哥，但从来都没有见过，现在大哥已经死了，他想看看书里说的“兄友弟恭”到底是什么样子。
　　穿过后花园，扒在二哥哥的门缝往里看，十一岁的顾家二公子甩着鞭子抽打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扬起的鞭子卷落了一个暖手炉，炉子里的木炭滚翻在席地的床账上，慢慢燃了起来。
　　大姨娘就在旁边看着，旁边的小丫鬟都慌乱起来要灭火，大姨娘却制止了，反手抽了一沓子宣纸扬了上去，还让丫鬟一起，把火往大了引。
　　顾铭宣隔着窗缝看着那一沓子宣纸慢慢从雪白染成肃穆的黑灰，悠悠扬扬的飞向空里，床帐燃了，床单燃了，被子燃了，整个雕花的大床都要烧着了。顾铭宣开始觉得怕，空洞洞的害怕，也不是多么大的火，却偏偏觉得，这扭动的火舌好像一双手要把他拥进一片火海。顾铭宣觉得心里难受，火烧火燎的，他转身就跑，只想着离开这儿，离开这儿就好。
　　顾铭宣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一会儿就远远听见“失火了，失火了，二公子房里失火了！”过了会儿，奶娘慌慌张张地找到了顾铭宣，拖着他回了客房。
　　后来发生了什么，顾铭宣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哥丧事期间，他一直都被留在那间客房，丧事完了，他指名要了被二公子挥鞭子打的孩子——青珏一起走，又回到平阳县。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可能会颠覆之前顾铭宣的形象，但是这是我想要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