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念瞧尘

3、初遇公子楚 不

　　不多时，通向后院的门庭上碎珠玉缀成的门帘响起细琐的声音，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走了出来，身后正跟着之前的那个矮个子男人，还有一个小丫头。
　　还未近身，顾铭宣就闻到一股清冽的桂花香。女子一身艳丽奢华的红衣，上好的金丝描花缎面，裹着一条通体雪白的狐裘围脖，额上绘了一朵红梅，正中眉心，妆得浓艳，让人看不出年纪。手上一条月牙白縠纱手绢，一角缀着一朵鲜红的梅花，随着女子的莲步轻移，悠悠的摇摆，乍看只觉得这个女子妩媚妖娆，细看之下，却是媚而不俗，沉稳大气中内敛着岁月的沧桑和世事的通透。
　　这就是红嬷嬷，相宜院的老鸨，当家的管事嬷嬷。
　　关于红嬷嬷，坊中也多流言，说是自小就被父母卖入青楼，为人机警，处事圆润。二十出头就替自己攒够了赎身钱，还有富余，一心想嫁个好男人相夫教子，但到底是曾是贱籍，被人骗了仅有的一点钱财，最后对男人死了心，就来了相宜院，从教习丫头礼仪的技师，一路做到了相宜院的当家嬷嬷。红嬷嬷处事很是有一套，所以这相宜院才能够在洛城的勾栏院中地位稳居第一，岿然不动。
　　红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斜倚在太师椅上，抬眼细细地打量着顾铭宣和青珏。
　　良久，红嬷嬷开口了，“相宜院不缺好乐师。”
　　青珏一时嘴快“我家公子是最好的！”
　　“公子？”红嬷嬷顿了一顿，眼神斜向青珏，又转向顾铭宣。
　　顾铭宣身子向前倾了倾，“嬷嬷，还是水墨给您弹一首曲子吧，好不好，留不留，您听完了再定夺如何？”
　　红嬷嬷慵懒的收回了视线，向小个子男人挥了挥手里的帕子，“唐生，拿把琴座来。”
　　唐生低了低眉，就回身去取琴座了。

　　安置好琴，顾铭宣敛正衣襟，纤细的手指抚上琴弦。
　　铮铮的琴音乍然响起，细腻温婉的春雨密密融入幽静的湖心，轻巧的乳燕低掠过湖面，惊起一波微澜。琴声初时细致缠绵，转瞬，节奏加急，字字重击，细雨化作繁密绵柔的绣花针，密密匝匝地直抵人心。蓦地，一片凄凉荒唐。大朵大朵的韦陀花，相继在夜幕下肆意地绽放，傲骨，颓圮，消弭。月下的鲛人，对月泣地凄迷，砸落一地月光，荒芜一世繁华。
　　最后一抹琴音尚未落地，顾铭宣的下巴就被一只骨节分明、颜色青苍的手抬起的，直对上一双凛冽的眸子，将将闪过一瞬温柔，此刻隐约泛着星点的寒意。
　　顾铭宣，直望着这双眼睛，无所谓抗拒，无所谓顺从。男人眼里刻意隐忍的温柔和寒意，都深深藏匿在那双墨色的瞳仁里，幽不见底。
　　男人也直直望入顾铭宣的眼睛。平静、幽淡，安稳里有着一丝灵气，隐隐有洞澈尘烟的意味。眼睛轻眨开阖，睫毛扰起空气中微薄清浅的灰尘一阵翻飞，一瞬间，竟恍乱了心神。
　　男人凑到顾铭宣的耳边，低沉的嗓音响起，
　　“此眸间，似有流萤误入，繁星点，荷心露。”
　　男人的衣襟尚未系好，斜斜地开着，露出半片玉白的胸膛，上面还留着情事后颓靡的痕迹，微微泛着红光。头发也未束好，只一根碧玉簪子挽着，几缕散下来的青丝就拂上了顾铭宣的脸。心底霎时被这几缕青丝扰乱，荡起一丝微澜。
　　顾铭宣怔愣在琴前，青珏却是不干了。一把推开状似轻薄少爷的男人，喧嚷起来，“你干什么，我家少爷不是小倌，别动手手脚的。”
　　男人被人一把推开，眼里闪过一丝恼怒的神色，转瞬就平息了，旋即噙上一抹玩味的神色。
　　“公子？倒是我唐突了，在下楚澜，这位公子呢？”
　　“顾水墨。”
　　顾铭宣的嗓音平端端地添上了一丝感性的意味，尾音吊起了楚澜的眼角。偌大的大厅顿时静了下来，听得见屋外雪花舞动的声音，又下起雪了，纷纷扬扬，晃花了一世安宁。

　　良久，门外响起了马蹄声，一个虬髯的汉子掀开了门帘，走了进来，一身武者的行头，眼神很是凌厉，虎背熊腰，走起路来似带着风，难掩一股子煞气。
　　虬髯的汉子厉步走到楚澜的面前，俯下身子，“主子，车备好了。”
　　楚澜邪了邪眉角，示意汉子起身，身后一个男子立即上前给楚澜披上一件狐毛大氅。
　　顾铭宣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楚澜的身后还有一个这样极美的男子，单着一身袭衣，散开的头发流淌在胸前，整个人的神态都是温润的，颇有几分晒着阳光的老者的样子。
　　楚澜紧了紧大氅，回过头，向顾铭宣笑了笑，就带着那个虬髯的汉子出了门。
　　那个温润的男子留下了，打量了顾铭宣和青珏一眼，向着红嬷嬷道了声早安，就欲回楼上。
　　红嬷嬷却开了口，“碧楼，这是顾水墨顾公子，新来的乐师，你让木瓷把你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吧。”
　　“好的，嬷嬷。”
　　碧楼回头向顾铭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是碧楼，以后多多指教。”
　　顾铭宣回过礼，“哪里，是我叨扰了。”
　　顾铭宣看着碧楼上到楼上，回身向红嬷嬷道谢。
　　红嬷嬷淡淡地看了顾铭宣一眼，“唐生，去把乐师的契约拿来。”小个子男人应声去取了契纸递给了顾铭宣。
　　“公子楚是我们这的大主顾，你是他看上的乐师，便安了心好好干，自不会亏待你，五年契，二十两银，是别处都没有的待遇。以后吃住都在青柳轩，给你安排在碧楼的邻房，碧楼是青柳轩的头牌，这青柳轩有什么规矩，你有什么不懂的，碧楼都会照应你的。顾公子，若是没问题，这契约现在就签了吧。”
　　顾铭宣地都看了一眼契约，思忖了一下，“好的，嬷嬷，签吧。”
　　青珏暗下拽了拽顾铭宣的衣袖，顾铭宣只是不理，拿过笔，写下名字后，又印下了朱砂指印。
　　“那顾公子，什么时候搬进来呢？”
　　“后日吧，家里还有些事，后日清晨，我一定过来，只是嬷嬷，能不能先把契银给我一半呢？”
　　红嬷嬷细细打量了一眼顾铭宣，额头的梅花微微皱紧，旋即放开，“好，我信顾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