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楚纪》青俗

6、李颖儿：我们都是执迷不悟的人

　　李颖儿在一家刚上轨道的网络公司给老板当秘书，工资不低，工作量可谓惊人，有时候忙得天旋地转，她都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经进阶到自动化机械作业状态了。

　　当然，她的老板更忙，两天不出办公室，又或者是两天不回办公室，都只是寻常的情况了。

　　是谁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吸引？每次从办公室里出来，李颖儿都要拿出小镜子左右照照，随即黯然：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半老。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糟，李颖儿还算处于女人的好年华，只是她的老板实在是太年轻了，刚刚毕业于英国名校，立即回国开始创业，当上正儿八经的一把手时，满打满算也才恰恰二十加四。

　　有时候乐观点想想，不过也就是差了那么两岁，仔细些化妆，认真点保养，两年，也不是多么的无法逆转了。

　　补了补粉，李颖儿端起精心泡好的咖啡，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郭许祁正盯着电脑屏幕，握着鼠标的右手不时地快速轻敲，李颖儿深知他在工作的时候受不得打扰，放下咖啡以后，便识趣地转身了。

　　不料郭许祁忽然开口说话，“你太瘦了。”

　　这算不算是一种关心？李颖儿有些受宠若惊，她这位向来认真冷静得近乎冷酷的Boss，可是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类似的，与工作无关的闲话。

　　不需要如何伪装，李颖儿再回身面对郭许祁的时候，脸上已经是非常自然的娇痴状态了。

　　郭许祁却没有看她一眼，仍旧盯着屏幕，淡淡说：“我打算聘请一个营养师，到时候你可以顺便和她交流一下。”

　　兴奋未退地回到座位上，李颖儿立即打开网页，搜索出一个不算知名的人才网站，注册，登入，依照郭许祁给出的条件进行筛选。

　　“女性，重点院校，专业资格证书，年龄不超过三十……为什么要年轻的，老一点不是更有经验嘛。”

　　最后完全符合条件的只有三个人，一个已经久未登录，被系统判定为“疑似失效信息”，剩下的两人情况相近，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李颖儿认真对比了一下，迅速将其中一个pass掉。拍个证件照都那么美，绝对不要。无声消灭掉一个潜在对手，她满意地看着余下那人的头像，这种普通不起眼的最好了。

　　她很庆幸郭许祁将这个挑人的任务交付给她。

　　然而几天以后，当房楚楚站到身前的时候，李颖儿开始有种砸电脑的冲动，为什么真人和照片会相差那么多！

　　她将这位应征者在原地晾了半天，稍微顺了顺气，然后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将人引进办公室，同时在心里头暗暗祈祷：老天保佑Boss不好这一型。

　　事与愿违，郭许祁在抬头的一瞬，眼睛明显亮了一度不止，甚至还微微翘起了唇角。

　　李颖儿内心无比灰暗地退出了办公室。

　　更要命的是，很快她就得知，房楚楚和郭许祁居然是久别重逢的初中同班同学。

　　有没有那么巧？李颖儿咬紧下唇，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看似无理取闹的念头：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她一定会挑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那个叫房楚楚的女生。

　　李颖儿知道自己老板的本事和手段，她清楚这个表面上突兀的猜想完全有存在的可能，事实上，她已经在心里将其默认为事实。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绕一个圈？

　　她不甘心为心仪对象做嫁衣裳，这也太悲惨了，于是她在私下里约出了房楚楚。

　　房楚楚明显没有察觉到这位骨感秘书的小心思，还在餐厅里指着餐单，认真地向她推荐菜式。

　　可惜李颖儿明显没有听进去，在她看来，那没准是“女人加速衰老必吃菜式”。

　　她旁敲侧击着，“我们老板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冰山，他以前是不是也这种脾性啊？”

　　房楚楚笑了笑，“冰山倒不至于，不过不解风情倒是真的。”她把餐单合上，头微微一歪，语气随意且自然，“亏我从前那么喜欢他。”

　　李颖儿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如此这般，旧情复燃岂不指日可待？

　　不过错愕过后，她再冷静一想，情况又好像不是那样子的。一个女人，能够风轻云淡地说出从前的情事，那么这桩情，大概也就真正的属于过去了。

　　推测到落花无意，李颖儿顿时安心不少，心情一松，吃起东西来也格外开怀，大快朵颐之际，还被房楚楚担心她吃那么多还不胖，可能吸收不太好。

　　李颖儿只希望房楚楚在对着郭许祁的时候，也是同样的专业而职业。

　　念及流水尚有情，她忍不住耍了个心眼，假装随口说道：“Boss那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闲暇时间专门约你。”

　　因为没有自己的咨询室，房楚楚只能和郭许祁约在外面，当然，她并不介意，对于一个没有实际经验的毕业生而言，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已经不错了。她当即应道：“没关系，不必另外约地方，我可以过去办公室，只要提前说一声就好了。”

　　这就对啦！李颖儿暗自窃喜，约在办公室，对着一堆让人头晕的文件夹，看你们还能怎样擦出火花，真要有，她还能端两杯凉白开进去灭火呢。

　　只是没想到，郭许祁远比这位秘书想象中认真。

　　他真的很在意房楚楚。

　　办公室里一向只冲咖啡，有一次房楚楚过来，提了句她习惯饮茶，不喝咖啡，郭许祁隔天便带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茶叶给李颖儿收着，从寻常可见的绿茶红茶，到日本寿司店才多见的玄米茶大麦茶，应有尽有到让李颖儿觉得夸张，当然，也让她觉得嫉妒。

　　还有一次，李颖儿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上午郭许祁刚刚从很远的城市出差回到办公室，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好，显得特别疲惫，她一心想让他休息半天，便临时约了房楚楚，好让他从工作当中抽离，没想到郭许祁知道以后却发了脾气，让她立即改约到第二天。

　　关心被误认为机心，李颖儿感到有些难过，她对这位冷面老板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

　　总而言之，每次房楚楚过来，李颖儿都要经历各种负面消极的心理折磨，虽然这位强大的对手是那么的温和有礼貌。李颖儿无法讨厌她，但绝对的，也不可能喜欢。

　　和李颖儿同样郁闷的还有郭许祁。房楚楚对他很亲切，但也仅仅只是老同学间那种热情之余，始终留有余地的亲切，这让他感觉到挫败。每次房楚楚离开以后，他总会流露出些许不佳的情绪，当然，自制如他，这种情绪其实几不可觉，只可惜总逃不过李颖儿的法眼。因为她太用心。

　　李颖儿既难过又高兴，难过在这位在她心目中几无瑕疵的完美男人，竟然为了其余的女人露出破绽，高兴在他用足心思却一直徒劳无功。

　　房楚楚就如同一支无心的银勺，半年来不时搅得这两人各生心绪。

　　这一天，房楚楚要从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天色突变，一瞬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当时她已经跟李颖儿道别，正向电梯间走去，郭许祁忽然捉着车钥匙从办公室出来，追上前去，说要送她一程。

　　房楚楚笑着拒绝了，让他不必为她而影响工作。

　　郭许祁随即朝李颖儿的方向轻扫一眼，“不会，只是顺路而已，我本来就要去拜访客户。”

　　李颖儿又遭受打击，但也只能哭笑不得开口附和，同时胡乱在桌面上捉起一份文件跟上他们。

　　在电梯里，李颖儿第一次严肃地想：她是不是应该放弃了？

　　她沉默着沮丧地跟在两人身后，走出电梯来到大堂。

　　郭许祁正要让房楚楚在原地等待，他先去停车场将车子开过来，但开口的前一瞬，他发现房楚楚的一双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闪动着他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光彩。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

　　李颖儿见前面两人忽然止步，随即停在他们身边，扭头一看，接着又同他们一起将视线稍微抛远。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年轻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色太黑，皮肤显得很白，他右手撑着一把长长的直柄大伞，左手提着一只颜色很漂亮的柚子。

　　他是谁？

　　房楚楚抛下两人，快步走了过去，先是从他手上接过柚子，然后熟练自然地挽上了他的一边手臂。男子笑着看她，眼神很温柔。

　　李颖儿心头一喜，几乎忍不住要展开笑容，不过她很快察觉到身边人此刻的心情与她正好相反。郭许祁捉着车钥匙的手用力地握住了，双唇紧闭，抿出了一道好看却冰冷的线条。

　　只是片刻以后，他微笑着走上前去，李颖儿赶紧跟上。

　　“薄青筹，好多年没见了，一切都好吧？”郭许祁的语气和笑容都很自然。

　　被唤作薄青筹的男子亦微微一笑，“嗯，都好。你也是吧。”

　　这明显是房楚楚的男朋友了，李颖儿仔细看了几眼，有些不甘心的承认，他长得比郭许祁还要好看一些。不过温暖清新系一向不是她的菜，她还是比较喜欢Boss这种凌厉小酷型。

　　又寒暄几句以后，房楚楚离开了，自然是和薄青筹一道。

　　从刚才的对话听来，李颖儿知道了他们三个初中都是一个班上的，薄青筹学医，还没有毕业，不久前才来到这座城市开始实习。在这座他们共同成长的城市。

　　像走远的飞鸟一样，最终都还是回来了。

　　薄青筹打着伞，伞面明显倾向一边，房楚楚提着柚子，两人彼此间紧紧倚靠着，不理会地上飞溅的水花，缓慢而从容地走进了滂沱雨中。

　　李颖儿看着觉得很羡慕，而郭许祁，也许是很不爽吧。

　　郭许祁第一次送他的女秘书回家。李颖儿猜想，也许他需要人陪伴。

　　没想到他还愿意倾吐。

　　“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或许就是初三那年，在办公室里的一次迟疑，所以在往后的人生当中，我提醒自己不能迟疑，逐渐就形成了大胆果断的性格。”

　　李颖儿有些听不懂，可是她没有发问，她不想破坏掉这次难得的私下相处。

　　“你对薄青筹的印象如何，是不是觉得他是一个温柔细致的人？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以前的他，叛逆，冲动，像所有小说里英俊的坏学生一样，光芒耀眼，侵略性很强，对所有想要的，很用心，也很执着。”

　　那不就是现在的Boss吗，难道他们长大以后就调换了性格？李颖儿怔了怔。

　　“你知道吗，楚楚以前喜欢我，她还给我写了张纸条，不过传过来的时候给薄青筹截下，后来被班主任没收了。中考之前，我去办公室偷了回来，那是我第一次偷东西，虽然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薄青筹一定是故意的，他那时候就喜欢楚楚了，我那时候也喜欢楚楚，可惜他比我勇敢太多，所以我错过了。”

　　李颖儿大概地听懂了一些。

　　“你说是不是因为楚楚喜欢，所以他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温和的模样？这是不是说明，其实楚楚她始终没有忘掉当年的我？”

　　李颖儿认识的郭许祁一贯是自信的，平时他偶尔也会有一些听起来张狂自负的言论，但随之而来的成功往往会让他前面的豪言壮志显得理所当然，可是这一次，李颖儿知道他错了，不过她没有说。

　　有些事情，只要当事人不想接受，旁观者永远也没有办法说破。

　　李颖儿决定了，她不会放弃，那郭许祁呢，他又会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