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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结束 ...

  •   我睁开眼的时候,胖子正坐在一小块平地上休息。天色已经开始逐渐变亮,雪山里的能量蓄势待发,和朝阳一样即将喷涌而出。我抬头平视前方的风景,和我来时完全不一样。胖子在短短的时间内,背着昏迷的我绕到了梅里雪山的另一面。
      “小哥呢?”我开口问胖子。胖子面色复杂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对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小哥呢?”我加大了音量,撑着身子又问胖子。他还是无动于衷。
      “胖子你听到了吗?我问你小哥呢?”胖子在我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回身对我吼道:“吴邪你醒醒!你昏睡了四个多小时,两个小时前,那边炸药就爆炸了!雪崩的声音都快把胖爷我的耳朵给震聋!你不用担心,小哥他们包准进入青铜门里,比我们不知道安全多少倍。”
      “那他还能回来吗?两条通道都被炸塌,没有路了,他怎么回来?!”我跳起,“不行,我得去上面挖出一条路让他回来。”
      胖子使劲把我压回去,“啪”地给了我一巴掌。“你疯了!雪都把山洞埋了大半,你怎么去挖?!小哥没死,你就给淹死在雪堆里?!”
      我捂住发烫的脸颊,跌坐回原地。胖子见我不再闹腾,点起一根烟,又掏出另一根递给我。我僵硬着接过,把烟嘴含在嘴里,任由胖子替我点上。
      “小哥他生活得好着呢,在门的那一边。”胖子吐出一口烟,“说不定里头有大把大把的明器,还有像我们那天早上看到的堆成山一样的金子。里面不愁吃不愁喝,逍遥自在。闲着没事他们几个人就在里面炖蘑菇小鸡。”胖子眼神有些迷离。“天真,你知不知道你很幸福了。你知道小哥他没有死,这样你想象着他在那边过好日子便行。你胖爷我可是就这么看着她的尸体啊。血都流干了。我闭上眼,根本就回忆不起她活着时候的面貌。”
      “所以你可以重新开始。因为她已经是一个结束的故事了。但是我不行。我知道小哥还没有死,我还可以抱着他有朝一日回家的幻想,直到老死。我没有办法开始新的生活。”
      胖子没有回我的话。我和他,一个思念着已经消逝的过去,一个寄期待于没有希望的未来,并靠着目睹这一切结束后的,第一轮日出。

      我们跟随着几个转经的当地人回到原来的山脚下。我们剩下背着的行李并不多,而且只有两个人,在解释我们是因为之前的雪崩而迷失了路途的人之后,淳朴的当地人没有多作怀疑便让我们跟着他们走。下山的途中他们一直在不断的念经祷告,他们对我们说,几个小时前的雪崩一定是卡瓦博格山神的震怒,是神对村民的警醒。山神不会无缘地泄怒于山民,只有因为做错了事情,才会受到山神的责罚。我问,那何从得知错与对呢?他们回答,只有顺从神的旨意。我又问,何从得知神的旨意?为首的人回答我说:“年轻人,你只有等待。在时间的流逝中,白昼倾听自然,夜晚思省自我。昼夜交替,自我与自然融合与交流,再通过时间的洗刷,神便会在你心中给予你神谕。即使是活佛也不知道在得到神谕前需要多少个日月的流淌。年轻人,你的日子还长远,你只有等待。”
      是的,我只有等待。

      我在飞来寺呆了两个星期,胖子死活要陪着我,但最终在我的强硬坚持下搭上飞往北京的航班。我住在了离飞来寺最近的旅馆里,每天早起看日出,看着看着一个早上便这么过去了,清闲得充实。中午吃过饭后去飞来寺前,不买门票,没有参观的兴致,就坐在寺前的台阶上,任由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在我身边涌进涌出,即便是偶尔飘来的好奇目光,在我身上转圈的时间也绝不超过三秒。那些来参观的人们必定也有自己的悲欢离合,可是都与我无关了。我把自己划到了一个安静却封闭着的圈子内,或许是不能,或许是不愿,到底还是没有办法走出来。我知道,这个屏障的名字,叫终极。
      我曾和他说,假如我在山上成为了你们的拖累,不要管我,我会找到下山的路,在飞来寺等你。只是没有想到这句谶语逃不过命运的颠转,它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替换了。
      我没有许诺要他等多久,所以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要等他多久。

      两个星期过去,我终究还是回到了杭州。
      到铺子的时候是早上四点,睡眠程度最深的时间。西泠印社前还亮着白嗡嗡的路灯,吸引了一簇簇飞虫聚集。我从背包里掏出钥匙,解锁,推门。铺子还是原来的铺子,王盟这时候应该还在被窝里做着香甜的梦。我摸上门口的灯的开关,却没有如想象的那样触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灯亮了,没有人再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浑身冒着酒气的我衣冠不整的样子,接过我背负得早已感到麻木的登上包。椅子仍是一把,台上没有冰冷的茶渍,王盟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把铺子打整的很干净。
      我把背包一扔,澡也懒得洗。四点,我还来得及赶上夜晚梦的最后一趟末班车。我呈大字状躺在胖子在我家打地铺的位置,终于睡着了。

      我是在我的房间里醒来的。据他所说,他进门时被横躺在地板上的我吓得有够呛,就差没有叫救护车。还好我的伙计在我常年的实战培训下锻炼出了不错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立刻探了探我的鼻息,发现我还有一口气,才放心的用九牛二虎之力把我背到上面的房间。说完他还揉了揉肩膀,表示我造成了他多么大程度的肌肉劳损。
      “可是老板,”他又补充道,“你比先前瘦了。”接着他又在我欲出声前说:“我知道我说出来你肯定又会扣我工资,不过反正我都说了第一句,我那点工资也没得你怎么扣。老板,看你这回一个人回来,我知道那位小哥肯定又因为什么事情没能回来。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没死,不是吗。既然你都等过十年之久,再多坚持一下说不定,他明天就会回来。你上次回来脸色就够差了,这次比上次还差很多,不然我那么身经百战也不会想要给你叫救护车。”
      我低着头听他说着,问他:“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就把你下个月的工资也一起扣了吧。”
      “……老板,我…我这是为您好……”
      “没看出来你天天打着瞌睡闷声不响还挺能说的,招揽客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谁跟你说我萎靡不振了,谁跟你说我要死要活了,我跟你说,没他在,我也照样好好活着!王盟,给我开店!接下来几天我亲自上阵督工!我还不信了,我还真不信他就找不到办法回来!”
      王盟看着我冲他发火很犯贱地笑了起来,蹦跶着就去张罗着开门。我搓搓脸,回身上楼准备洗个澡。
      王盟会这样说话并不正常,胖子应该和他说过什么。这样就能和胖子有个好交代了吧。
      不过刚才吼出来的这番话的确让我处于低谷的心情有所回升。我走到那个人在铺子里的房门前,停留了稍会儿。王盟没有整理他的房间,一切都还保留着我们离去时候的样子,可是没有他的气息。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枕头里,手指抓扣住他的床单,试图伪装出曾经有人在上面睡过的痕迹。再抬头,我发现皱皱的床单上,除了我的体温,还有一些冰凉的东西。
      是泪吧。我想。
      我抬头看了看挂在房间里的日历,微微计算一下。
      十年零一个月整。

      后来的几个月里,我给王盟休了个带薪假,想要一个人在西泠印社中静静。二叔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来铺子兴师问罪,只是托一个伙计给我带话,说是在我离开的这一个月中,盘口一切安好,外面有他打理,不用安心。胖子那儿我打了几个电话慰问情况,之前跟踪他的那拨小花的人马在我们从梅里雪山回来前就撤了下来,而他的妻子被他保护得很好,没有出现意外。胖子不是会重蹈覆辙的人。
      二叔和胖子不约而同的回避了有关那个人的所有消息,我也没有提起过他。只是在我们聊电话一个话题已尽另一个话题没接上的短暂空隙里,似乎都塞满了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小花从梅里雪山回来后听胖子说又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大力将他手下的盘口大力整顿一遍,旧的经营不善的盘口全都被替换成拉拢来的新生力量。除了霍秀秀的地盘外,他又将霍家其它家族势力毫不留情地侵占压制。看样子他又有的一段时间忙了。
      我对让那个人进入青铜门的直接源头小花并不持有特别大的恨意,他只是做了解家当家在那时候应该做的决断而已。那个人不想进,无人可以逼迫得了他。真正让那个人回不来的,是那个人自己。

      这天早上我正在铺子里打着瞌睡,深刻体味着王盟独自看店时的折磨,突然听到门口有悉悉嗦嗦的动静,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我心里一动,快步推开椅子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
      没有人。西湖边上人来人往,有妈妈带女儿来放风筝,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路过,还有几个拍着肩嬉笑打闹的大学生。可是我门前的石阶上,没有人。
      这已经是我几个月来第无数次的失望了。我退回,准备把门合上的时候——
      一个穿着卫衣的身影站在西湖前的一块石头后,很不起眼,怪乎我没有一眼看见。他头发好像几天没洗,背着一个登山包,包旁有一根被黑色的布仔仔细细包裹好的长条形。他背对着我,可是他这太过熟悉的身影,还是一眼让我认了出来。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我克制住自己想要立刻跑上前去拥抱他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灵机一动,把门又轻轻地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隙,然后从里面窥视他接下来的动作。反正店里也没有别人,我不怕到时候被王盟或是胖子抓住笑柄。
      闷油瓶驻在原地一动不动,盯视着自己的脚差不多十几分钟。终于他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快走几步绕过石头,来到了我对面的马路边。我垂下眼,大口大口地在门后呼吸,想要压制住自己紧张的心跳。再一抬头,门前已然没了闷油瓶的影子!我一下慌了神,推开门一张望,好不容易在前往出口的人流中抓住了混于其中的闷油瓶的影子。
      我立刻追了出去。
      今天是休息日,来西湖边的人很多,至少我从来没有感觉过有那么多的人。他们面带笑容,满心愉悦地走着,那个面无表情的身影,我在伸长脖子左顾右盼之后,才在两百米开外看到一点模糊的色彩。我没有多想,躲开出行的游人,毫无顾忌的在路上奔跑起来。
      一百米,八十米,三十米,十米……
      零点五米。
      我伸出手就揪住那个人背着的背包。不理路人被惊吓到的探究目光,拉着他往回走。
      闷油瓶没有拒绝,就这样被我拖回了西泠印社里。回神一想,以他的耳力,八成在我离他一百米的时候就发现了我的存在。不对,有九成的可能性在我偷窥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看到他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和黑眼镜一样恶趣味了。
      我把闷油瓶扔进椅子上后回身砰的就关上门,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闷油瓶这几个月不见,胡子没剃,头发凌乱,衣服破旧,不知道的还会把他当作进城务工的农民。
      我盯着他,他望着我。这样大眼盯小眼,没过多久,没有悬念的我的完败。
      “你怎么回来的。”我料想过一千次见到他的激动,喜悦,兴奋……但其实真正见到他,我能吐出的,就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我们进了青铜门,凭直觉一直往前走着,不知跋涉了多久,我们发现自己出现在长白雪山那个有被炸塌痕迹的洞口后。”闷油瓶难得老实地交代着。“然后我们把洞口给挖开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挖开了?!那么重的石块?你们把它们全部挖开?”
      “只需要挖出一个洞口就足够了。”
      我懒得听他废话,一把抄起他戴着手套的手。他一开始想要躲开,可估计我那时候的表情太过恐怖,他有气无力地挣扎几下便随着我小心地把他的手套剥离开。
      他的那只手章缠满了白色绷带,浸透着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我心疼的模样,似乎有些微的手足无措。“吴邪,我回来了。”
      “嗯。”我抱住他。“你回来了。”

      抱着他的时候我的手硌到了他的黑金古刀,于是我把盘旋很久的疑问向他提出来:“你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带着这把黑金古刀去梅里雪山?”
      他没有吭声,我刚想跟他说不愿意回答可以不回答的时候,他说话了。
      “开启青铜门需要族长的血液。”
      “嗯,所以?”
      “……”
      “……所以你带着这把那么重的刀就是为了割开你的宝手取出你的宝血?”我对他的逻辑有些无语。
      闷油瓶则很严肃的回答我:“吴邪,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也罢,这些真的都不重要。
      十年零七个月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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