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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幕 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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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伶
说是古寺,却安家在闹市中,只是被青砖石墙生生隔绝出的一片净土,常年关闭的庙门今日却被推开了缝隙,吱呀的声音,在这嘈杂中丝毫不惹人注意,直到一个素衣女子出来。
说是女子,其实还是个孩子,一身的白衣,头发也只简单挽起,但那妍丽的面容上却挂着一抹绝艳的微笑,嘴角轻挑起的弧度,眼轻眯,任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似是不适突来的阳光。本应清丽的形象,却勾人心魄。像是开的决绝的曼珠沙华。
女子笑,大街上的人突然安静了。
这时一辆马车从长街那一头缓缓驶来,周围侍卫护卫的严实,在这本来拥挤的大街上清出一条大路,让马车前行。
“是太师府的千金啊。今天出行是来还愿的。”
“那怎么经过这条街。”
“是去万花园的,前次老太师做寿,曾请梅公子去唱了一曲,梅公子的嗓子一亮,那小姐便为公子重谱曲一首,今日梅公子便是唱这新曲。小姐自然是要去听的。”
朱砂站在石阶上,看马车小窗上轻纱浮起,恍惚能看见里面那个女子安净的低垂着头,一袭蓝衣,影影绰绰,迷了眼。
太师家的千金,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女,靛湛。
只是一个侧影,像是梦的迷离。
“也是,正好去看看小梅。”
长安中的万花楼,是靠一枝梅花撑起来的。
一抬手便是风情,一回眸曾动京华。
好大的名气的梅公子,梅老板,梅贞情。
眉笔在脸上勾画,一点点精心的颜色,镜中清秀的男子眉变细,眼变挑,唇鲜红。
变成了佳人,画出来的美人。
镜中突然多出来个艳丽的佳人,男子的笔一顿,轻敛了一下眉,遮住眼中的情绪。波澜壮阔的情感,那么深的感情,聚在那双眼中,像是深海漩涡,夺人心魄。
这些,都被掩去。
我看着镜子,低下了眉眼,却露出了笑容。真心的笑容。
我梅贞情,音动京华,到底,只是个戏子。
而朱砂,那个充满了灵气的女子,自己到底有什么能留住他的。凭这嗓子……吗。
犹记那年年龄尚小,家逢大难,大火冲天而起,烧光了一切,幼时的家,奶娘的拥抱,娘亲华美的衣裳,父亲威严的声音,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四时的花木常开,弥漫着花香,变成了呛人的烟雾,我看不见,再也不能看见。
从此,我无名无姓,一切,都烧没了。
然后被戏班老板捡了回来,扔进一个大院子。
院子前面修的极好,里面却破败。
属于我的屋子,是最破的一间柴房。
我不记得那时的日子是什么过的,听见有人说话,我就去做。没有人说话,我就坐着,看着天。身上没什么感觉,跟我说话的人也不多。
我就靠着墙根坐下,墙角阴湿,长着软滑的青苔,坐着很舒服。
有时候天被人遮住,然后身上会很疼。
“这个小傻子又在犯傻呢,揍他。”可是,为什么,要揍我呢。
“你是笨蛋吗,被人揍了也不会说话。连点反应都没有。”
我不是笨蛋。不是傻子,爹娘都夸他聪明。我,会说话。
“擦干净来看也挺好看的,你在戏班,那肯定会唱戏了,什么时候学会了给我唱一去吧。”
戏台上的人那么干净,那么漂亮,我怎么上的去戏台。
“啧,挺安静的,以后你就是本小姐的朋友了,来,本小姐带你去吃东西。”
吃东西……是啊,我好饿。
来这里那么久了,没有人记得我是否饿了。
抬起头,我看见一身素衣的小女孩,笑的明艳,头高高的扬起,拉起我的手。
“听好了,我叫朱砂。”
不自觉地,我跟着走,开始有些踉跄,但渐渐的步子越来越顺。
“听好了,他是本小姐的朋友,你们谁敢欺负他,本小姐手下绝不留情。”
朱砂站在断了的墙上,太阳也不及她高,她小小的身影,被阳光打得金灿灿的。
朱砂是那座庙里的孩子,那座庙里有高人,大人们谈起时都不自觉的带着虔诚。
没有孩子不听朱砂的,那么漂亮的小女孩,瓷娃娃一样,打起人来那些孩子疼得直哭,然后朱砂让我会拿好吃的糖果糕点,这附近跑的野孩子便笑开了,不会去告诉大人。
“其实他们真的告诉大人,也无人敢管我。而且,他们身上没有伤痕,便是告诉了大人,也没有人能为难你。”朱砂说,仍是笑着。
“去,小梅,把这糖拿过去,你分给他们,这样我不在也没人敢欺负你。”
我点头,把糖分给那群孩子。并不伤心,朱砂会留更好的给我。
朱砂一向与我分享最好的。
我也愿,把我最好的独呈给她。
她说的话,她没说的事。
只要让我察觉到了,便一定为她做到最好。
我在心里这么承诺着。
“小梅,你会唱戏吧,来来,我给你画上。”
我们缩在戏班的阁楼上,朱砂拿着笔,向我凑过来。
阁楼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我当了戏班的仆役,不像原来,像是老板捡回来的狗,谁都能指使,却只在心情好了,才给我顿饭吃。是赏,那些东西,他们也好意思说赏。
认识朱砂后,老板将我调到台柱子那里做他的专属仆役,台柱子平常也不使唤我,他有自己的小厮,会说话,一张嘴脸上就带着笑,极灵气的样子。我知道,是个高官送给他的。
平常没事我就听着戏班里的戏,但我更愿意看书,朱砂给的,还有老板的。
每天必做的活就是擦阁楼,没人吩咐,只是我觉得,朱砂到的地,应该是干净的。
“小梅,已经画好了,照照。”朱砂给我一个镜子,材质极好的铜镜。后面雕了株梅花。
我拿着镜子,看见昏黄镜面里一个美极的脸,朱砂画了个青衣。
“来来,小梅,唱一嗓子。”
我放下镜子,正对上另一个绝美的脸,脸上觉得一阵发热。那个笑晃得我眼晕,我看着,像是透过火光看着朱砂,原来,火也不是那么可怕。
我好像听见了歌声,又像是没听见。
“小梅,你唱得真好。”朱砂又笑,眼睛好像天上的星星。
我的嗓子那天不光引来了朱砂的笑,也引来了老板。
“小货,原来你会说话啊。这嗓子倒是不错。来我看看身段,这么大了,别有些……晚了”
老板在我身上揉捏着,很疼,他的话略一停顿,又接上,最后一个字刚落,又突兀的笑开了。
“真是好苗子,柔韧性不错,关节开的还在跟个小芽子似的。”
我的身份改变了,变成了老板的义子,老板请最好的师傅教我,说是不想辜负了我,但我知道,老板是不敢惹朱砂。我学戏,比别人少了许多刁难。师傅不敢管的太严。
但是我练,练得很刻苦,戏台子上那块大红的地毯,我在上面一遍一遍练着。
我不想空下来,朱砂不在的日子,我尽量让自己忙。
陪着我的,是院里的那株梅花,朱砂说我像梅,傲雪凌霜。
其实我觉得真正高傲的是她,天人之姿。
朱砂说她不是傲,是天生薄幸。
那我做你的真情可好。我在心里说。
年岁越大,朱砂越不常出来,她和她师傅住在闹市的庙里,这浮华中的净土。
我努力地活得更好,朱砂有时出来,我不想朱砂看到我不好,可是朱砂太聪明,常常,我怕朱砂放开手,那样,我就在也跟不上朱砂的步伐了。
我学会了笑,风情无限。
我学会了说,八面玲珑。
我学会了唱,绕梁三日。
终于,我上台了,戏台前大红的纸上写着我的名,贞情。
人说,穿着戏袍我的身段可以比女子还柔,脱了,便是挺拔的一棵松,真是个人物。
老板对我极满意,很快的,我撑起了百花楼。
自那日起,旋转翻舞的裙角夜夜都不得停息。
水袖一次次飞舞,勾动空气泛起涟漪。
可是我仍记得的,只有第一次上妆时的情境。
狭窄阴暗的阁楼上,一点橘色的火光里,朱砂笑的盈盈。
用笔在我脸上勾画,一笔一笔,画进了我心里。